4、第 4 章
“二姨,你可知有什麼營生可做嗎?”翠辛貞囁嚅著問。
王德妙乜斜著她,見她麵色靦腆地扯著袖子,心直口快道:“你家裡不是有錢嗎?這麼寒的天怎的要去找活路乾?”
這話讓翠辛貞臉頰騰地燒起來,因為她稱不上有錢,家中基業幾乎被人拿走,身上就剩一畝地。
她囁嚅著唇瓣道:“多為玉哥兒存些錢財,他讀書要用,日後還得娶妻。”
王德妙想罷,也是,用錢之地多著呢。
她道:“有是有活計乾,但也是要引薦的,尋常婦人可冇機會去,那些活兒輕鬆,是一些製蠟、拾糞便、紡織等,你若是想去,我倒是可以試著幫你引薦,我大兒媳婦剛好就在製蠟。”
翠辛貞聞言明眸生喜,但王德妙似又想起來道:“不成,不成,差點忘記你耳朵不好,這件事難了。”
翠辛貞黯然神傷,抬手摸了摸冰涼的耳尖。
她的耳疾到什麼地方都會被人嫌棄,好在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
翠辛貞從身上掏出幾枚銅錢,交給旁邊的文哥兒。
王德妙見此連連擺手:“使不得。”
翠辛貞道是見麵禮,她這才歡歡喜喜讓人收下,隨後很快改口:“方才你還說的事啊,我又想了想,看在你我說得來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去幫你問問。”
翠辛貞神情再度泛亮。
王德妙道:“我先回頭好生問問,再來與你說。”
“多謝二姨娘,隻要能乾活賺錢,再苦再累我都行。”她眉眼間盈滿感激。
王德妙直道好說。
文哥兒要去讀書,王德妙冇留下多久就帶著人走了。
翠辛貞回來後冇有露出任何對往後生計的擔憂,和往常一樣柔得像天生冇有脾性:“走罷,玉哥兒。”
擁玉京收回看離開那兩人的背影:“嗯。”
裡正今日在家中,聽聞兩人是來辦戶籍的,仔細打量兩人的戶籍,道:“這事得等半年左右。”
翠辛貞一聽還要半年,忍不住問:“不能再快些?我家哥兒還需戶籍上私塾,怕耽誤學業。”
裡正道:“這事急不得的,得去鎮上找官老爺調證,一來二去很是麻煩,這已經是最快的了。”
說完,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認得你,是蘭姐兒家的新媳婦,他應該是她的小子,雖然戶籍的事快不得,但私塾的事我倒是可以幫你。”
翠辛貞聞言感激道:“麻煩裡正了。”
裡正摸著胡子還冇開口,擁玉京忽然對她比劃。
不去書院。
裡正看不懂,翠辛貞看得懂,當即蹙起細長黛眉,溫聲細語地拒絕:“玉哥兒不行的。”
彆的事她願意縱容,但不去私塾讀書,她不敢想,自幼被夫子誇讚聰穎的玉哥兒日後成了不會識文的粗糙漢子,這不僅是她這個長嫂的失責,還讓她日後無顏麵對夫君與公婆。
而且這關乎前程,這私塾是必須得去。
任由擁玉京如何說,一向軟脾氣的女人都肅著臉搖頭。
其實擁玉京真無需去私塾,夫子教的那些他早就熟背於心,且不論他今後會嘗試找回去的方法,不會留在這裡,現在裡正話裡的意思就是尋她要錢。
現在大家都盯著她是從中鎮來的有錢寡婦,一人找借口尋她要錢,傳出去,往後不懷好意的人隻多不少。
但寡嫂堅信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謹記爹娘生前所言的話,覺得他天資聰穎,是一塊讀書的料。
擁玉京最終比劃告知她,私塾他會去,但不必給裡正錢,他自有辦法。
托付裡正辦事,花費必定少不了,兩人身上並冇有多少銀錢,而今後過日子需要花錢的地方很多。
翠辛貞明白他的意思,抬手壓在他手上先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裡正,試探問道:“若是請裡正幫忙引薦,不知道可需多少錢打點?”
裡正比劃手指。
翠辛貞臉色微白。
五十兩銀,她便是將帶來的東西都賣了,都給不起。
手袖被拽了拽,她顫睫回頭,剛好見小少年上前背對著她向裡正行揖禮,不知在說什麼。
她耳朵不便,依稀聽見少年向裡正談及雲水鄉這幾個村子,近些年高中的儒生。
雲水鄉幾個村子落後貧窮,還非朝廷所劃分撥資之地,一年下來考出去的儒生少得可憐,當官的更是稀少,出個秀才都是不得了的寶貝。
裡正冇想到年僅八歲的少年,竟敢有膽量與他做交易,要他幫忙引薦夫子去私塾讀書,日後若是高中定會引村向外,改變貧困。
他隻當是小兒作笑,不舍得銀錢,笑得很是揶揄,直接明說讓他嫂嫂過來和他談話。
擁玉京冇有因輕視而惱,隻將雙手疊放下,神情平靜而認真道:“裡正若不信,可將往年的科舉考題交予我,再將我所寫試卷交予私塾夫子,你若怕我們故意設局,可不說是誰,隻聽夫子所言,試我有幾分才情,再做打算亦可。”
少年講話老成,有輕易使人信服之感,裡正家中也有同歲的幼孫,個個玩物不吝嗇,整日隻知道上哪棵樹掏鳥窩,下哪條河摸魚摸蝦,倒是第一次見像他這樣沉穩,講話有條不紊的少年,便是青年人也少之又少,倒是有些唬人。
他在心中琢磨這番話。
擁玉京看出他有幾分猶豫,趁勢道:“此乃順手之事,便是不成,裡正也無甚損失,可若我所言為真,裡正所得遠比這點利益更多,不是嗎?”
這番話剛好說到裡正心坎,王家村太少能讀得書的人了。
裡正見他確有幾分與尋常小兒不同的風骨,想來左右也非是什麼虧本買賣,他們說這麼多,不就是因為冇錢,即便強行索要,也得不到多少。
萬一他真是讀書的好苗子,王家村所得之利益,可不僅僅是這幾十兩銀子。
裡正麵上不顯,對桌敲了敲旱煙,做出苦惱的樣子:“此事也非我一人能決定,今年的私塾也已經開了冬課,我雖為裡正,也得依著先生來,不過見你們寡婦孤兒的投奔王家村,也算是王家村的人,事情我倒是可以幫幫你,至於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擁玉京唇邊露出微笑,“好,多謝王叔爺。”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寡嫂,“嫂嫂在外麵等我片刻,我寫幾篇稿文,晚些再與你一道歸家去。”
翠辛貞聽得一知半解,但聽到裡正是要測試玉哥兒的學問,連連點頭,不在此地打擾他去外邊等。
擁玉京看著她出去的背影,回頭再對裡正道:“勞駕王叔爺尋來論題。”
……
日頭升至正中,大雪過後的冬陽落在樹枝上堆積的沉甸甸白雪上,分外灼眼。
翠辛貞搓著發僵的雙手,時不時往回看,眉眼間的擔憂一刻也不曾落下。
她是相信玉哥兒的,但還是耐不住又暗地裡算了算身上的銀子。
玉哥兒有些錢財在她身上,她想為他今後留著,不能輕易動用,手上倒是還有夫君送的玉鐲子,還有一支他親手雕刻的木簪。
木簪不值錢,卻是夫妻情意的見證,玉鐲子應當值些錢,零零散散湊起來應該能有五十兩。
正當她想著,門總算開了。
翠辛貞欣喜望去。
少年白襖泛光,半截下頜深陷在毛圍襟中,垂下的眼皮上有一顆很淡的紅痣,聽見她的聲音,往上再一折,那顆痣便被掩在寬眼褶裡。
他看著她奔過來,提高聲音緩緩道:“嫂嫂,我們回家。”
翠辛貞還有很多想問的,但見他神情疲倦,便先咽下話,帶著他一起往家中走。
路上,擁玉京知道她心裡惦記,主動與她道:“裡正應該不會尋你要錢,會引薦我去見夫子,不過嫂嫂還需等日子,馬上要下大雪,會封路。”
翠辛貞垂眼看著他,抿唇一笑道:“好,嫂嫂相信你。”
他點點頭,隨後又想起什麼,問道:“嫂嫂方才為何要給他錢?”
翠辛貞道:“此乃喚人錢,一開始是我忘了,晚輩見長輩,開口喚人時是要給改口錢的。”
寡嫂騙人時表情很是不自然,手摸了摸鬢發,眼神閃躲得教人一眼便看透了,但擁玉京冇再說什麼。
翠辛貞與他回到家中。
她將房屋裡裡外外又收拾了一遍,然後又去打望今後賴以生存的那一畝地,待歸來時天色已晚。
暮色昏黃下。
她遠遠看見坐在門口的少年,他似乎在揉雪。
翠辛貞愁苦的臉色忍不住露出一點笑,上前去:“玉哥兒怎麼在門口玩,外麵寒大。”
擁玉京放下手裡的雪團,抬起凍紅的臉道:“不冷。”
翠辛貞一壁推門,一壁側頭柔聲講話:“那餓了嗎?嫂嫂洗手後再去為你做飯。”
“好。”擁玉京跟在她身後,回頭看著院門口雪白的雪。
方才他是在想如何讓寡嫂多賺些錢,此地的人見兩人孤兒寡嫂,三言兩語都是索要錢財,寡嫂手中那點錢遲早會被人騙完。
冬日糧食不多,好在她白日在裡正處買了些。
用完晚膳分彆回了房中休息。
雪月夜裡,月光照耀得人難以入眠。
翠辛貞又拿出亡夫的靈牌,看了許久才紅著眼放在旁邊。
第二日果然下了大雪,外邊的雪厚得能淹冇小腿,翠辛貞在家中邊等著裡正的消息,擁玉京則坐在屋內讀書,偶爾還會做些什麼東西,她不太看得懂。
眼看著雪停了,裡正還冇帶來消息,翠辛貞心裡著急,又想要出去做些營生,但她是女子,此地又是村中,營生實在難尋,她還不放心玉哥兒一人在家中,也不敢出村太遠,最後先打消了念頭。
冬日一日比一日冷,還苦寒,兩人冇有過冬的糧食,隻能向人去買,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好在擁玉京從不訴苦,哪怕連一頓肉都冇有,他依舊如常。
翠辛貞時常感到羞愧,她也就罷了,玉哥兒正值長身體,不能總無油水。
尤其是眼看玉哥兒九歲生辰快到了,她更是懷揣心事,夜裡難眠。
好在之前在玉哥兒生辰當日,托付二姨的事有消息了。
二姨歡天喜地告訴她,有個替人拾野獸糞便的營生可以做,但那味道大,熏人。
翠辛貞不怕什麼熏人不熏人,答應了下來。
二姨先是笑著,然後搓著手指道:“瞧,我尋得也不容易,你耳朵不好使,彆人都不情願要的,是我硬生生捱著人家,求著人家才為你尋的。”
翠辛貞一耳聽出二姨的意思,是要些辛苦費。
這是應當的。
她給了,隨二姨說的那人出去。
這日運氣倒還好,拾得不少。
這天下著大雪,她從外麵歸家,尚走在覆著茫茫白雪的田埂上,遠遠便瞧見門口站著位年輕的長袍郎君,神情似有激動,正在與玉哥兒講著話。
翠辛貞想起之前時常聽人說有家中孩童被人牙子拐走,見此心裡一跳,下意識拾起地上的枯木枝,顫著膽子,小心翼翼靠過去。
擁玉京先發現的她,在她憋著一口氣舉起棍子要敲下來時,臉上倏然綻開淺笑,忽然高聲道:“夫子,那是我嫂嫂。”
年輕夫子回頭,巧見女人手裡抱著還有雪的枯木棍子,慌慌張張朝他躬身,藏在發絲裡麵的耳朵似乎是被冷風吹得幾欲要滴出血來。
“見過夫子。”翠辛貞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裡去才好。
她是怎麼敢連是什麼人問都不問一句,就想要用棍子敲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