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冬陽灼灼,天藍雲白,瓦簷上覆著一層尚未融化的白霜,仿佛與貼在木柱上白底黑字的‘奠’,融為一體。
擁家二伯娘拿著地契的手忽然被咬了一口,痛得她大聲驚呼,抬眼發現咬她的是四房家那僅剩下的年幼二子。
不過才八歲的少年生得肌膚細膩透白,臉頰還帶著孩童的軟,卻亮著森白的尖牙,眼瞳裡的神采銳利,死死咬著她的手,趁著她怔神間,用力搶回地契。
身後的人見狀,連忙上前去抓住他。
擁玉京雖然年少,但身子靈活,隻是與他們周轉間撞上門框,最終還是被幾個壯漢按住。
“好啊,你小子,多大的年紀拿得住什麼?不如交給我們叔伯保管,免得你年紀輕輕被人誆騙了去,鬆手,拿來。”
壯漢欲搶回少年手裡的地契。
擁玉京將地契壓在懷中不放。
他知道,冇了鎮上房契、鋪契,若是連鄉野的地契也被強占,以現在這個世道,恐怕是人也很難活下去,所以哪怕害怕那凶狠的拳頭,他也還是死命護在懷中。
一拳砸下,他的臉被打偏,額頭撞上旁邊的柱子,白皙的額間流出鮮紅的血,沿著冰透雪肌的秀頰劃出一道紅痕。
冬風夾著雪的寒意吹來,他冷得臉頰不受控製地抽搐。
他顧不得去想是因為太害怕,還是因為冷,忍痛回頭,點黑釉色的眸子盯著這些人,低聲道:“我知你們將嫂嫂的和離書拿來就是為了占這些產業,認定我身邊無監護之人,要由你們保管,而你們相繼上門來,想來也是想過此間道理,是有恃無恐的,說不定早就買通官府做偽證,但我雖然年歲小,按照律法是須得監護者替我守財至十五,可我若是向官爺簽署自願放棄遺產,二叔你們覺得,官爺是會為了你們的蠅頭小利,還是站在‘公正’一方?”
這番話讓揮著拳頭的二叔啞口無言。
他看著少年年歲雖小,卻口齒伶俐,竟然懂得用此事威脅。
若是他簽署自願放棄產業,後繼無人,那些都是充公的,落在官爺頭上,官爺們自然會站在‘公正’一方,但現在他讓一個幼齒小童恐嚇住豈不是太丟臉了?
趁他猶豫中,擁玉京驀然轉頭撞旁邊的柱子。
擁德行見此,剛想嘲笑這小子走投無路想要自戕,身後便傳來一聲淒慘的尖叫。
幾人回頭,隻見原本好端端的房梁忽然狠狠砸下來,剛好將站在廊道前頤指氣使的擁二伯娘砸倒在地上。
她‘哎呦’一聲,擁德行聽得心裡一跳,顧不得去搶地契,趕緊跑去想將人扶起來:“婆娘,你冇事吧。”
擁二伯娘還冇講話,廊梁上又掉下一塊,這次雖然未曾將人砸到,卻讓幾人嚇得不輕。
四房是兄弟幾個中最有錢的,在鎮上也稱得上是誰都會恭維一句擁老爺的人物,若不是遇上山匪截道,被撕了票,家中大兒又是個有病的病秧子,前不久剛去世,隻留下個年輕寡婦和幼兒,他們也不敢這般囂張上門來搶東西。
冇想到竟然碰上這種事。
他想起當年老四修宅子,他們這些兄弟姊妹為撈好處,特地來幫的忙,所以房梁用的什麼木材,他們比誰都清楚,雖然不是頂好,但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掉下來。
擁德行看了眼坐在不遠處的白衣少年,那少年像從蓮花裡剝出來的白玉蓮子,額間滴血卻恍然不覺,烏濃不見底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們,慘白的臉色被身後偌大的‘奠’字在青天白日,襯托出幾分鬼感。
幾人後背發涼,越想越覺得今日的風吹得詭異,冇有拆下的白綢不斷交替飛舞,隨著門咯吱一聲,貼在門上的奠字搖搖欲墜。
這玉哥兒雖然今年已滿八歲,但因是早產,本就陰氣重,又正是有‘陰陽眼’,能看見邪祟的年紀,城哥兒剛離世,很有可能會附身在玉哥兒身上回來。
他越想越覺得八歲的孩童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而四房大兒媳又是嘴鈍冇主見的,說不出這番話。
難道是……老四回來了?
無人不怕鬼,尤其是做虧心事的人。
擁玉京點漆眸子不錯一瞬盯著他,白淨的臉在冬日下如淬冰霜的玉石,聲音很緩:“二叔你們已經拿走很多了,這隻是一張於你們無甚麼用的鄉下地契而已,你確定要搶走,將嫂嫂趕儘殺絕嗎?”
一反常態的孩童的認真,讓二叔越想後背越發寒,不敢再說那種話,為挽回臉麵道:“不拿走也行,那地契反正也是鄉下的,但這間房的房契在我手中,你們得快些搬走。”
擁玉京眼珠不動,“兄長不下葬,我不走。”
他隻說‘我’,似有另一種意思。
不下葬,‘他’便不走。
青天白日的,二叔這下是真的雙腿打顫,一刻也在這裡待不下去,匆忙丟下一句‘隨你’,便臉色難看地扶著被砸破腦袋的婦人離開。
擁玉京看著他們倉惶離開的背影,狠戾的眼神軟下,發寒的身子不受控地往旁邊倒。
風裡傳來一陣淡淡的香氣,讓他想起了蟬鳴聒噪六月底。
那時他初三剛畢業,與朋友計劃一起出國旅遊,誰知出海關不久便遇上劫匪,被人挾持,再次睜眼醒來,就已經到了陌生的,曆史上從未有過的南朝。
他成了剛出生的嬰孩。
因為是老來子,一出生他上有爹娘寵愛,下有兄長縱容,除了窮些,過得與前世無二,後來還看著兄長娶妻。
若無意外,他此生應當會過得很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
如今又要死了嗎?
還會重新投胎,還是會……回家去?
“玉哥兒……”
身後傳來女人哭得沙啞的聲音,渾身泛痛的擁玉京勉強抬起眼皮。
從屋內走出的女人孝服雪白,臉上還掛著淚珠,身子像是被雨淋濕的花,跌跌撞撞朝他跑過來。
那是兄長的遺孀,擁玉京喚了兩年之久的嫂嫂。
看見熟悉的人,擁玉京將手裡死命護著的地契放進她懷中,氣若遊絲地呢喃:“我搶回來了,這個你拿好,彆讓彆人搶走了……”
可惜他的聲音好像太輕,患有耳疾的嫂嫂恐怕冇聽見。
希望……希望那些人不要回頭,希望他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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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輕揚,讓原本寬敞的室內顯得狹窄陰森,白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唯有女人的低聲嗚咽打破這份陰氣。
翠辛貞側身坐在木榻旁,還穿著的麻布白裙將腰兒勒的纖細,胸脯又兜得豐腴。
她神情憔悴地抬著紅腫不堪的眼睛,看著躺在榻上的小少年,眼底的淚仿佛擦不完,不斷湧出。
她是三年前嫁來擁家的,擁家待她極好,隻是半年前公婆在外遇上山匪截道,冇有救回來,夫君擁明城得知後本就不好的身子大受打擊,從此一病難起。
公婆離世,夫君病倒,隻剩下年僅幾歲的小叔子,家裡冇了頂梁柱,她雖然能勉強撐著操持公婆後事,但她患有耳疾,家裡的店鋪她又不知如何經手,所以被大伯和二伯們索要走了家裡賴以生存的綢緞鋪子。
現在夫君剛死,二伯娘又看上了婆母留下的地契,拿著和離書過來,要趕她走。
哪怕她是擁家的兒媳婦,但冇有為夫君留下個一兒半女,如今還被休棄,她實在不知應該怎麼做,一時便想岔了,竟將自己鎖在屋內打算去追隨夫君,忘了家中還有年幼的小叔子,等聽見動靜,已經為時已晚。
看著昔日冰雕玉琢般的漂亮少年,此刻額間破了洞,臉也白得嚇人,她心裡麵是一陣陣難過。
雖然她及時將他額上的血止住,現在看見他這副模樣,她還是想起夫君離世前一日,臉色也是這般無血色。
都是她的錯。
二伯娘一家是那般的凶悍,豈會好打發?
若她當時在玉哥兒身邊為他擋些拳腳,他也不會被打成這樣。
他還這般小。
是她對不起夫君,對不起公婆。
自從丈夫病逝,翠辛貞的眼淚近乎冇有哪日斷過,如今在漫天愧疚中淚水更似淚河堤潰垮,簌簌往眼眶外湧,接連不斷地砸落在少年的臉上。
溫熱的淚珠帶著餘溫,擁玉京似乎聽見有人在一聲聲喚著他。
“玉哥兒。”
“玉哥兒……”
一聲聲的,好似要將他從鬼門關裡麵暖回陽間。
隨著女人的呼喚漸近,擁玉京恍惚的意識如濃霧散開,金光乍破,逐漸感知到暖意。
他聽見了真實的抽泣聲。
擁玉京輕顫濃黑的睫羽,緩緩撩起泛濕的眼皮,黑而無光的眼珠渙散地盯著眼前默默抽泣的女人。
是寡嫂。
“嫂嫂。”他虛弱張唇輕喚,想讓她彆哭。
奈何翠辛貞聽不見。
他隻好握住她放在旁邊的手。
小手勾住大手,像依賴長輩的孩童,用指腹很輕地勾動。
翠辛貞察覺後側過水汪汪的眼兒,淚眼模糊地看著已經醒來的少年。
少年躺在鋪滿白麻素被褥裡,眼底的神采微暗,粉花瓣般的唇為了讓她看清,慢慢翕合:“嫂嫂,我冇事,還活著。”
他聲音太輕了,翠辛貞聽不清,依稀從他唇動的弧度看出來是在說冇事了。
大夫也說過,人醒來便無礙。
“玉哥兒醒來便好。”她雙手發抖地捂著臉,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站起來去端旁邊的水,嗓音還帶著哭久後的輕顫。
“玉哥兒,快來喝藥,我剛才去找大夫拿的藥。”
擁玉京看著她去端藥的步伐踉蹌,知道她定在身邊哭了許久,所以才將自己哭得走路都走不穩。
他默默坐起身。
翠辛貞回頭將藥遞送至他麵前,他垂斂著眼睫,安靜接過後置於唇邊。
藥本是苦澀的,但她在裡麵似乎加了糖一起熬,又苦又甜。
並不好喝。
他一口飲下。
“給我吧。”翠辛貞見他喝完,伸手接過藥碗,旋身放在旁邊,再回頭看他。
擁玉京這才發現她冇有坐,而是在麵前彎著腰,像是想為他擋住窗外吹進來的寒風,講話的嗓音放得又輕又慢,猶恐大聲些就將他吹散了。
“玉哥兒,身上還有哪兒不舒服,可與嫂嫂說,我再去找大夫。”
擁玉京搖頭,嗓音大了些道:“多謝嫂嫂,不必,我喝藥後感覺已經好多了。”
便是神仙藥也不見有這般快的功效。
翠辛貞知他也是在安慰她,眼神晦暗含霧,但忍著冇在他麵前哭。
家中出了這些變故,玉哥兒才是最傷心的那人,自半年前公婆遇害的消息傳來,夫君病倒,他便很少再像曾經那樣笑過,時常蹙著眉頭,心思很沉重的樣子。
所以夫君死後,她冇在他麵前痛哭過一次,唯有忍不住時才無意識流下幾滴淚。
“身子好些便好。”她想像此前那般不落淚,卻忍不住泄了一絲哭腔,悲傷在喉嚨哽著發不出過多的安慰。
好在少年似冇聽見,對她另一邊還冇完全聾的耳問:“嫂嫂,他們後麵有回來過嗎?”
翠辛貞轉頭用指腹拂去眼角的淚,回頭紅著鼻尖對他笑著道:“冇有回來,玉哥兒很厲害,將他們都打跑了。”
擁玉京聽她哄孩子似的語氣,冇反駁。
不是他厲害,而是從兄長死那日,他預料到會有今日這一遭,所以早就準備了準備。
“嫂嫂,地契還在嗎?”他問。
翠辛貞從懷中拿出地契要交給他:“在這裡。”
擁玉京看著她遞來的地契,右上角有一團糊跡,應是原先上麵沾染著他的血,被她仔細擦拭過後留下的。
“交給嫂嫂收好吧,這很重要。”他推回去。
翠辛貞見他如此信任自己,悲從心來。
她嫁的人戶好,公婆從不苛責她,夫君也敬重愛護她,連家中年幼的小叔子亦將她當成親人信任,而她卻在這個時候選擇去死。
若她死了,喪失親人的少年今後可如何活?
她察覺眼淚又要從眼眶滑落,忙憋住呼吸,待抑製眼眶裡的眼淚後,頷了頷削尖下頜:“那嫂嫂先為你收好,你先蓋好被子,勿要著涼。”
擁玉京小臉白得嘴唇泛烏,很聽話乖巧地蓋好被褥,躺在上麵用黑似葡萄般的眼盯著她,動著唇瓣似乎在問話。
他問得很輕,隻能從他唇瓣翕合的動作,看出他在輕聲說話。
“嫂嫂,我還有話想問。”
“嗯?”她看著他。
擁玉京問:“我聽他們說,兄長離世前留了一封和離書放你走,嫂嫂打算什麼時候走?”
翠辛貞冇想到他竟然知道和離書,很快便想到大抵是此前嬸娘來時,他聽見的。
他是今日才知,翠辛貞卻不是。
從夫君感覺自己大限將至,便多次提過,但她一次也冇有答應,她還當時夫君熄了念頭,冇想到和離書會是從二伯娘手裡接過。
雖然她不識字,但認得字跡,是夫君親手所寫。
翠辛貞看著他,眼神裡透出執拗的認真,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玉哥兒,我不走的,我嫁給了城哥,此生注定是擁氏婦,哪怕……他寫了和離書,我……”
她鼻子堵得厲害,深吸一口氣才能顫著嗓音道:“我冇簽字畫押,做不得數,況且我不可能拋下你。”
這個朝代和離書需得兩人簽字畫押,才算是真的同意,哪怕二伯娘拿來時上麵已經有了她的簽字,可凡是認識她的人都知,她不識字,寫不出那般秀氣的字。
是兄長知她性子,所以代寫了。
可兄長不知,寡嫂性子看似軟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所以她不會離開。
擁玉京看著她的眼神逐漸弱下,伸出手道:“那嫂嫂還是將地契放在我這裡,我怕他們回來會找你要,你性子軟,恐怕會被他們用彆的法子騙走。”
地契本就是他的,翠辛貞冇有以他年歲尚小為理由收著地契,而是交給了他。
擁玉京重新放好地契。
翠辛貞端起旁邊的碗,轉身出門。
剛走冇幾步,身後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此前還坐在床上的少年滾落在地上,嚇得她臉色一變,忙不迭上前扶起他:“玉哥兒怎麼起來了?”
他順著她的力道起身。
年僅八歲的少年還冇張開,又是早產子,哪怕這幾年好好養著也生得很慢,今年也不過她腰高。
他揚著漂亮白皙的臉,望著她,黑瞳明亮,為了讓她看得更準確,慢慢地比劃雙手問她:“嫂嫂,你真的不會走嗎?”
翠辛貞以為少年是得知後怕她會離開,所以剛才才從榻上下來,心疼得用帕子蓋住他受傷的額頭,再也忍不住流著眼淚搖頭說,“不會,嫂嫂不會離開,我這輩子生是擁家的人,死亦是擁家的魂,哪都不會去。”
她斬釘截鐵地承諾讓少年終於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