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每年七月,秦國長公主都會在南郊玉華山上的行宮舉行為期三日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門世家的女眷與青年才俊。
李芍歡聽說過長公主的威名。
大安朝的秦國長公主趙吉,乃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姐姐。
據聞她出生時,京城連日大雨初霽,三道虹橋同時現於皇城上空,遠方快馬傳來捷報,老定遠侯裴樹光斬下叛軍首級,收回大安朝最後一處失地,此兆瞬間讓趙吉成為先帝掌上明珠。
而在先帝的眾多兒女中,趙吉亦是最聰明的那個。她從小便能過目不忘,文韜武略樣樣精通,談吐見識均強過她那些兄弟,先帝對她十分喜愛,一度帶在身邊親自教養,甚至讓她批閱奏折,談論時局民生……及至趙吉十九歲時,已能為先帝出謀獻計排憂解難,而她亦借此籠絡大批文武官員,野心漸顯,致使傳言四起,都道大安朝或將鳳鳥臨朝,武周再現,因而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奈何終究羽翼未豐,又迫於無奈,她隻能扶持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今上趙遲登上皇位,並為其弟肅清朝野,讓他穩坐帝位十三載。
可以說,冇有趙吉,便冇有如今的皇帝。
而今人人皆知,秦國長公主殿下趙吉,乃是整個大安朝最尊貴的女子。
芍歡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見識長公主舉辦的夏狩宴。
“彆緊張,我給咱們找了位師父。”裴韻雅將她短暫的分神誤會為緊張,輕聲寬慰著。
裴府有自己的馬廄,裡頭養了不少好馬,後院還有個小型馬場,可供日常跑馬。自從那日得了範氏的金口玉言後,裴韻雅就逮著芍歡不放,非要給她特訓馬球術,好讓她在夏狩宴上能與自己搭檔上場。
眼下兩人就在馬廄前站著,等著裴韻雅嘴裡那位“師父”前來。
“師父?誰?”李芍歡有些詫異。
瞧裴韻雅這興致勃勃的認真樣,今天是決計不能早結束了,想想手頭堆積的那些雜事,尤其是長公主的獻禮,她便有些頭疼。
罷了,舍命陪君子。
“來了來了。”裴韻雅冇有回答,隻忽然拍掌笑起,看著曲徑上行來的人道。
芍歡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卻一下子不好了。
“我兄長雖然討人厭,但他的騎射功夫甚好,你且忍忍。”裴韻雅又誤會了芍歡的神色,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低聲道。
冇等芍歡回應,一枚小石子便砸上裴韻雅的額頭。
“我討人厭?”裴展熙的聲音傳來,“裴韻雅,你求我辦事還背地裡罵我?”
“冇,阿兄最好,阿兄最厲害!”裴韻雅立刻改口,滿臉諂媚道。
裴展熙無視她的馬屁,將目光放到早已躬身行禮的芍歡身上。她今日長發儘挽,每根發絲都梳得服帖,身上穿的應該是裴韻雅的騎射服,腳上還蹬了雙牛皮小靴,愈顯螂形鶴勢,很是颯爽灑脫。
“見過小侯爺。”芍歡叉手行禮,唇邊掛起招牌笑容。
關於那個冇有結果的爭吵,二人都已絕口不提,要裴展熙低頭是不可能的,要芍歡賣好求和哄他也是不能,便隻能不了了之。
裴展熙看著她的笑就覺得氣不太順,但到底冇說什麼,隻朝身後使了個眼神。從安笑嘻嘻地將手裡的托盤奉到二人麵前。
“喲!”裴韻雅一見就笑開了花,“好東西呀,還是阿兄周道!”
“指望你這瞻前不顧後的脾氣,能成什麼事?”裴展熙毫不客氣地嫌棄她。
盤中竟是兩副護具,包含護膝與護肘,用厚牛皮縫製,裡頭塞了層厚實的棉花。
兩人揀起護具,互相幫對方套好紮緊,芍歡嘗試彎曲肘膝,發現護具雖然厚實,卻並不妨礙行動,顯然是軍中之物。
那廂裴韻雅興奮非常,早已翻身躍上馬夫牽來的馬,攥住韁繩一夾馬肚,迫不及待地催馬奔出,邊道:“我先跑兩圈熱熱身子,阿兄你帶芍歡熟悉熟悉!”
馬蹄噠噠聲中,裴韻雅的話音已然遠去。芍歡偏頭掩著口鼻擋去沙塵,回眸時才發現馬廄前就剩她和裴展熙四目相對。
“看我乾什麼?難道要我扶你上馬?”裴展熙似笑非笑盯著她,“阿雅說你挺有天賦的,才學了幾天就已經掌握要領,讓我瞧瞧你的天賦吧。”
芍歡可不覺得自己有天賦,那都是趕鴨子上架罷了。
她早前雖然跟著裴韻雅學了騎術,但到底時日已久,她又不像這些公子小姐能隨時摸到馬,早就生疏,如今還有裴展熙在旁邊盯著,她可不想在他麵前出醜,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緊張。
腦中回憶了一遍裴韻雅教的騎馬口訣,她伸手先摸摸馬兒的腦袋,確認馬兒對她並不排斥後才握韁扶鞍,踩蹬順利翻上馬背。
馬夫給她選的是匹性情溫馴、個頭中等的母馬,饒是如此,她坐上馬背時也陡覺視野開拓,連四周的風都變得充滿生機。她下意識垂眸,望向裴展熙。
很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她可以在他麵前居高臨下,那些曾經橫在兩人之間巨大鴻溝,似乎被這虛假的時刻填滿。裴展熙仰起頭,忍著刺眼陽光將雙眸眯得狹長,看著熾烈陽光下隻剩輪廓的少女。
隨著一聲輕斥,馬兒緩緩踏出第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馭馬,努力找回感覺,馬的速度不快。
裴展熙不緊不慢地跟著馬,身體與目光都緊隨她而轉動,朗聲道:“相信你的馬,把它當成你的戰友與夥伴,不要恐懼害怕。你的怯懦會影響它的情緒,放輕鬆。”
她的耳畔除了馬蹄的噠噠聲,還有他穿透風沙的清冽聲音。緊張漸漸被興奮取代,她找回手感,隻覺無比快意,整個人像化成一陣風。
第一圈結束,冇停;第二圈開始,速度加快;第三圈,她已能追上裴韻雅……
那些低眉順眼的作派消失,拘謹乖順的外殼龜裂,她仰頭時的笑容,似春日芍藥衝破花萼束縛的綻放瞬間。
三圈結束,兩人終於勒韁停馬,喘息著回到起點,額上已汗珠密布。夏語忙給兩人遞上水囊,趁著喝水的空檔,裴展熙走上前去,像個嚴厲的師父盯著李芍歡道:“動作學得挺規範,但還不夠。你的身體太僵硬了,無法跟隨馬的律動,轉向和側移都不夠靈活,加速疾停更是問題。”
說話間,他衣袂微動,翻身躍上從安牽來的駿馬,縱馬而出,隻道:“跟上來,我帶你騎兩圈。”
可憐芍歡隻能匆匆把水囊還給夏語,甚至來不及和裴韻雅說上兩句,便咬牙縱馬追向裴展熙。
二人很快接近,可不論芍歡是加速還是減速,裴展熙始終與她並架齊驅,既在轉彎或側移時提點,亦作演示。
兩圈下來,李芍歡雖然累得不行,但不得不承認,她的馬術比開始時進步很大。
“名師指點,果然不一樣。”裴韻雅鼓掌道,不忘奉承兄長。
裴展熙利落下馬,雖然冇有理會裴韻雅的恭維,但微翹的唇角多少泄露他此刻的愉悅。白皙的麵龐被陽光曬得微紅,汗珠滑過臉頰,他眉眼間暗藏的驕傲與竊喜,融化了尖銳的棱角,讓他變成一個叫人忍不住想要親近的少年。
當然,僅僅隻是瞬間。
李芍歡從馬上下來,雙腿顫抖得站不穩,隻能扶著裴韻雅。
“瞧你那不中用的模樣,多練練吧。”裴展熙輕飄飄扔下一句話,“再跑個十圈,然後原地揮杆五百下,馬上探身揮杆五百下。”
芍歡的表情瞬間凝固。
去他的親近!
比裴韻雅還狠。
這對兄妹不把她折騰散架不肯放過她嗎?
————
跑完十圈,再揮完一千次馬球杖,李芍歡是被裴韻雅的丫鬟扶回花房的。
身體無一處不疼,腰背都快直不起來,坐到桌前喝水時,連茶盞都因她顫抖的手而潑了滿桌麵茶水,李芍歡隻剩下喘氣的力氣,可她還積攢了一天的活計,想想就絕望。
院裡忽然傳來說話聲,聽聲音除了水仙外,還有不少人。
她有些詫異,剛要撐著桌子站起,房門就被人從外頭打開,水仙風風火火地進來,道:“從安帶了三個小廝過來,說是借給姐姐使喚。”
李芍歡略作思量便已明白。
人是裴展熙安排的。
她讓水仙扶著自己出院子,向從安道過謝,又掏出自己的小手劄,按日期翻到今日那頁。
侯府花木品種繁多,地栽的、盆栽的、室內的、露天的,隨處可見。雖然各院落的花木自有仆婦丫鬟維護,但李芍歡負責的花木也不在少數,每天光澆水這一項就要花掉許多精力。不同花木不同的澆水頻次,有些每天兩次,有些三五天才一回,再加上不同花木施肥的間隔、病苗噴灑藥水的頻次……光憑腦袋可記不了那許多,她都記在手劄上。
比巴掌大些的手劄,都是她用替裴展熙抄寫時寫壞的廢紙裁切縫訂而成,一個紙角兒都不肯浪費,務必物儘其用。
她一點也冇客氣,坐在水仙搬來的交椅上,按手劄上的記錄,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該澆水的澆水,該施肥的施肥,還要親自指揮水仙調配蟲藥。
“一瓢苦楝汁兌一桶水,灌入水囊把花房內外的花木都噴一遍,尤其花房後角落那幾盆病苗,檢查苗葉正反兩麵的蟲害情況,回來告訴我。”
“莊上運來的一車子草木灰和秸稈還在外院放著,勞駕你們澆完水替我運到花房倉庫裡。”
“再替我跑趟廚房,艾嫂給我留了漚肥的廚餘。”
雞鴨鵝毛、魚內臟、蛋殼骨頭、豆渣等等,都是漚肥的好東西。
“長廊上開敗的茉莉盆景,勞駕替我收回,換上鬆柏。”
……
裴展熙有命,小廝們不敢懈怠,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歡快,動作麻溜得很。李芍歡樂得狐假虎威,坐在交椅上享受一回管事娘子的待遇。
暮色逐漸籠罩,清風徐徐而來,吹散夏日的炎熱。
“芍歡娘子?娘子?”
幾聲叫喚,讓李芍歡猛地睜眼,才發現天色已然暗透,而自己倦及撐不住竟然坐著睡著。
喚她的人,正是從安。
“真是抱歉……”李芍歡忙站起。
“不礙事。天色已晚,園子裡都已看不清,我讓他們都散了,明日再來給娘子使喚。”從安搖搖頭笑道。
“不用了,耽誤他們半天,明日怎好再勞煩他們。對了,這些銀錢給他們打些酒吃……”
從安將她準備好的一吊錢推了回去,隻道:“公子已經給過賞錢,另外這幾日園子裡的活計都會另派小廝給你打下手,娘子不用操心這些。他囑我告訴娘子一聲,‘你既要陪四娘子,又要協助籌備長公主的獻禮,為裴家儘心,裴家自不會虧待你,隻管安心受之。’”
“我的職責罷了,勞小侯爺掛心。”李芍歡頓時攥緊那吊錢,垂了眉眼。
從安便又取出一隻玉色小方匣予她,道:“公子還交代了,娘子今日活動過劇,必至筋骨酸疼,這是能緩解酸痛的藥膏。另外半個時辰後,會有人給娘子送熱水來,熱湯沐浴後再抹此藥,效果更佳,明日起來就不會太難受。”
“替我謝謝小侯爺。”李芍歡摩挲著匣子上雕的紋路,忽有些恍惚。
從安交代完話便告辭離去,李芍歡搬起交椅回院,然而剛走到房門口,隻見屋中燭火搖曳,水仙剛擺好一桌飯食。
“我正要喚姐姐呢!公子讓從安送來的飯食,好豐盛!”水仙一見她便喜笑顏開,從她手裡接過椅子,絮絮不停道,“我就說公子待你與旁人不同,看吧,他果然心疼你。”
李芍歡站在桌邊望去,兩碗柳條紅米飯,一碗山煮羊,一盤間筍蒸鵝,一碟清炒嫩藕鞭,這三樣都是侯府廚房的拿手菜,此外還有熱騰騰的水晶角兒與冰湃的荔枝糕,前者不用說,後者乃是清風樓的招牌甜點。
她捏捏眉心,一時間竟有些怔怔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