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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09-21 作者: 落日薔薇

裴展熙的質問不算冤枉她。

她的確算計了他。那些看似無意的往來,夾雜著她小心翼翼的籌劃。她想讀書習字,便照著從他書房裡得來的廢棄手稿,一筆一劃臨摹他的字跡,好讓他隻能尋她代筆,而她不僅賺取他的賞銀,還能借機認字習文,可謂步步為營、一箭雙雕。

類似這樣的算計,在這兩年多裡並不少見。

而契滿離府後讓裴展熙納她為良妾,確實曾是她徹底逃離父親掌控的下下之策。

同樣為妾,以良家子的身份被納為妾與婢妾之間,也有著遙遠的地位差距,若真要謀劃,她所求也的確是良妾之位。

但她自問冇有那個能耐去賭一個紈絝的真心,因世俗碾壓而生的籌謀間也仍存小小的天真,不願利用他的感情來換取後半生安逸。

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被她否定,這兩年多的機關盤算,並冇範氏和他口中說得那般不堪。

芍歡不打算解釋,三言兩語說不清的事,剖白也未必有人肯信,何必多此一舉?

夏日已至,城中越發炎熱,荼蘼花凋春光已落,芍歡忙著清理園中各處殘花,該修剪的修剪,該挪地方的挪地方,忙得不可開交,夜裡累得倒頭就睡,壓根無力思考範氏給的問題。好在最近侯府的宴請帖子明顯多了起來,範氏疲於應酬,也冇空理會她這小花娘。

轉眼便相安無事地過了十餘日,芍歡總算打聽到雲蓮下落。

那日林媽媽和大夫到的及時,堪堪保下雲蓮性命,又將她送到荒蕪的偏院中養傷。

隻是在那樣殘酷的手段下,雲蓮不止失去腹中孩子,同時也傷及本源,日後無法再誕育子嗣。

如今她傷勢漸愈,可定遠侯府已經容不下她,西府二爺便轉手將她當成人情送去巴結正奉大夫盛同。那盛同已經年過五旬,仗著其妹為今上寵妃連晉數級,這兩年在京中也是人人想要攀附的對象。

離開的日子,正是今天。

芍歡趕到偏院時,院中已經守著兩個遣送她的婆子,倒是和芍歡相熟的。她二話未說便往其中一個婆子手裡塞了小半吊錢,賠笑道:“大日頭下的不容易,兩位媽媽辛苦了,打點茶酒去去暑氣。”

婆子掂了掂錢,知道她的意思,歎口氣道:“進去吧,有什麼話快些交代,誤了時辰我們也不好辦。”

芍歡忙道謝進了房。

撲麵而來一股混雜了黴味與藥味的難聞氣息,冷不丁讓她打了個噴嚏。光線黯淡到照不清這間逼仄的陋屋,雲蓮正坐在床上呆呆看著窗外,她身上穿了件頗為鮮亮的衣裙,頭上戴著兩朵豔俗的絨花,耳垂點綴著銀鑲米珠的小耳璫,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首飾。大傷初愈,她瘦得臉頰都凹陷下去,隻能用厚重的脂粉掩去麵容上的病色。

“雲蓮……”芍歡放慢腳步,輕聲喚她。

“我知道你會來的。”雲蓮轉過臉來,露出個微笑,“我在等你。”

“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她一邊道歉一邊坐到雲蓮身邊,取出懷中用方帕裹得嚴實的東西。

“說什麼對不起?她們將我看得嚴實,不許人接近我,你來了也見不著。”雲蓮的聲音不複從前清亮,可也不算虛弱,添了些說不上的氣息,“我還冇多謝你,是你救了我一命吧?”

芍歡並不多說什麼,隻將東西托在掌心,一層層打開帕子,露出裡頭的碎銀。

“她們應該搜完身了吧?銀子不多,是我一點心意,你好歹藏妥,彆叫她們搜刮走。”

似雲蓮這般被發賣轉送或攆出府的犯事奴婢,除了貼身衣物外,是不準從府中帶走一針一線的。

雲蓮盯著那幾塊碎銀,眼眶漸紅:“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卻難,多謝你,可我不能收。你也艱難,彆替我白費心思。”

“莫矯情了。”芍歡看了眼屋外,又將帕子一裹塞到她懷中,“我時間不多,一會她們該來催了。此去你萬萬保重自己,好好將養身體,再圖日後吧。”

雲蓮驀地狠狠攥住掌中碎銀,淚花迸碎間咬牙切齒道:“你放心,我自會保重,好好活下去,他們最好保佑我不要得了勢,倘若有那一天,我必要他們償還。”

芍歡覆住她攥得青筋浮現的手,見她這般不甘痛恨,一時也不知該安慰什麼。

“芍歡,你可信我?”雲蓮卻倏地反手握住她,有些急切道,“我是處心積慮接近他,可我冇有爬他的床,我隻是想著他日後娶妻能念我一點好,是他……”

芍歡見她眼中閃起瘋意,忙點頭:“我自然是信你的。”

“懦夫,好的時候山盟海誓,出了事連個屁都不敢放,那池裡的縮頭烏龜都比他硬氣!”她情不自禁罵道,“你記住了,男人的話不能信,我就是前車之鑒,你彆像我!”

芍歡見她越發激動,隻恐驚動了院裡婆子,忙按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你小點聲。”

“也是,你比我聰明,也比我清醒。”雲蓮這才漸漸回神,沉思片刻,忽將左耳垂上的耳璫扯下,拿芍歡的帕子托起送到她麵前,“今日一彆不知何時還能再見,你我相識一場,你拿著好歹留個念想。這不是裴家的東西,是從前在家中,母親替我穿耳時給我的第一對耳璫,不臟,你彆嫌棄……”

芍歡用帕子裹著耳璫藏入袖袋中,溫聲道:“我會好好收藏的。”

話音剛落,守院的婆子站到門邊催促道:“該動身了。”

雲蓮挽起早已收拾妥當的輕飄飄的包袱,仰起頭踏出房門,在滿室昏色中消失在門外的夏日辰光中。

————

送走雲蓮,芍歡隻覺胸中沉沉地往花房行走,可才走到半道,便遇到水仙。

“總算找到姐姐了。才剛夫人院裡的靈姐姐來花房傳話,說是夫人要見你,你快些過去吧。”水仙氣喘籲籲道。

芍歡心頭一緊,也不知範氏尋她可是為了那日之事,想來是躲不過去了,她將心一橫,便往榮禧堂去了。

懷揣滿腹心事匆匆走到榮禧堂外,芍歡方暫時駐足理好衣襟,準備入院,不妨迎頭撞見了裴展熙。

裴展熙穿著身輕便的練功勁裝,戴著繡有金紋的牛皮護腕,頭發高束於腦後,應該是在外習武剛歸,額頭的汗不及拭去,看人的眼神還帶著一股子悍勁。

上次不歡而散至今,二人竟未曾照麵,芍歡就遠遠見過他兩次,那人風風火火的轉眼就冇了影子。

今日瞧見她,他眼底那抹悍勁似乎又濃了幾分。

芍歡離他五步遠時便躬身行禮,可冇等她行完禮,裴展熙已經大步流星進了院子。看他那架勢顯然還在氣頭上,她隻能慶幸雖然自己惹了這個煞星,但好在他冇有為難她,否則按他的為人,她早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估摸著裴展熙已經進屋,芍歡才再度邁步,不緊不慢地挪進榮禧堂的院子,趁著站在門簾外頭等著通傳的空檔,聽到裡頭傳出鬨騰的動靜。

裴展熙一進屋便自顧自解開護腕,又是要水洗臉又是要茶解渴的支使起闔屋下人。

範氏罵他:“可安分些吧,一回來就鬨得我頭疼。”

裴展熙躺在窗前的春椅上,正把帶回來的泥人扔給衝他擠眉弄眼的裴韻雅,聞言漫不經心道:“阿娘這兒也忒冷清了些,改天我送兩隻會說話的鸚哥兒過來給你解悶。”

“一個你,一個你妹妹,是嫌我還不夠煩的?”範氏嫌棄的語氣中透出寵溺,又問他,“冇腳的鳥兒冇籠頭的馬,放出去了居然還知道回來?今兒不是約了你孫叔上城西校場練習騎射,舍得這麼早回家?”

知子莫若母,範氏一眼看穿他。

孫叔原是老侯爺麾下一員大將,武藝高強,因在戰場上受傷落下病根,回京後便調到禁軍做了總校頭。裴展熙的騎射武藝,全都由他一手教導。

“突發軍情,他上鋒召見商議要務,我隻能先回來了。”裴展熙說話間不著痕跡地望向門口湘妃竹簾外候著的人影。

“夫人,芍歡來了。”果然,屋外傳來丫頭的通傳。

範氏神情恢複一貫的冷淡,隻道:“進來吧。”

竹簾便被人掀起,芍歡垂著頭進來,依次行禮:“芍歡見過夫人,公子,四娘子。”

範氏點點頭,語氣倒溫和:“不必多禮。今日叫你前來,是有一件要事要叮囑你。五日後就是長公主的夏狩宴,韻兒身邊的秋言因為母親病重,告假家去,一時恐難歸來,便由你頂替秋言隨她赴宴。”

此語剛落,那邊裴韻雅已經驚喜道:“真的嗎?阿娘同意了?”

躺在春椅上的裴展熙也是一斂散漫的神情,目光先是微驚,後又露出疑惑來。

顯然,兄妹兩人都對範氏的這個決定毫不知情。

芍歡也倍感驚訝:“夫人,我隻是個花娘,去那樣的場合……”

“你雖常司花職,但辦事穩重人也機靈,加之給長公主的獻禮需由你協助韻雅完成,故此番讓你同行。你不用擔心,素馨和夏語也會同去,她們會教你的,無需緊張。”範氏語畢看了眼歡天喜地的裴韻雅,“還有一重,你得替我看好韻雅,彆讓她胡鬨。”

李芍歡更是詫異,給長公主的獻禮,怎還需要她?

“阿娘——”裴韻雅不依了,“我何時胡來了?”

範氏不理女兒,隻又上下打量起芍歡來,斟酌道:“長公主的夏狩宴,邀請的都是京中貴人。你雖為下人,但到了那裡,言行舉止皆係侯府臉麵,你的行頭……”

侯府每逢春秋兩季以及年節都會給下人裁製新衣,也並未拘著下人們統一妝束,隻不僭越主子便好,芍歡倒不缺衣裳,隻不過她整日與花木打交道,裁製的多為輕便耐臟的衣裙,鮮亮的衣裳就做過一身,隻在府中節慶或外出時穿穿,可比不上府中得臉大丫鬟的穿戴,到了夏狩宴那樣的場合,隻恐更上不得台麵。

而今首飾好辦,可新裁衣裳已經來不及了。

“這好辦,阿娘交給我便是!”因聽到母親允了讓芍歡隨行,裴韻雅高興得不行,滿口就應承下來。

芍歡隻能躬身應下:“多謝夫人與四娘子抬愛,芍歡必會照顧好四娘子。”

語畢,她微抬頭,不期然間撞上裴展熙的眸子。

也不知為何,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如釋重負。

不是讓她現在做選擇便好。

————

用過午飯,範氏打發裴韻雅回房午歇,廳中隻剩裴展熙遲遲未離。

他站在花案前,用指腹拔弄著案上那盆已經開到尾聲的茉莉花,漫不經心道:“阿娘,為何讓她去夏狩宴?”

正倚在羅漢榻上閉眸消食的範氏緩緩睜了眼,瞧著花影間形容肖似丈夫的兒子,無聲歎口氣,道:“不是說了,你妹妹的丫鬟告假……”

“阿娘,我不是妹妹那傻丫頭。”少年回過頭,露出逼人的目光。

範氏與他的眼神無聲對峙片刻,終於鬆口:“是秦國長公主的意思。”

裴展熙手中驀地一用力,折落了兩朵茉莉。

“我早就警告過你,你的婚事,宮裡宮外多少眼睛都盯著?宮裡那兩位各有盤算,你偏要胡鬨!”範氏的聲音重了幾分,“我且問你,外頭那些傳言,真假幾分?”

裴展熙拈起那折斷的茉莉,嗤笑道:“阿娘怎也信起那些編得不著邊際的謠言來?”

“你不喜歡明貞那丫頭?”話已到這份上,範氏便開門見山直問了。

“誰喜歡那毛丫頭?無趣得很。”裴展熙神色間的嘲意更甚,否認得徹底,“不過是去歲我把二叔請回來的那個沽名釣譽的馮子書揍了一頓趕出府去,他心懷怨恨投到嚴府。嚴家嫡次子嚴行安與我素有舊怨,兼之他心儀陸明貞,便被馮子書挑拔離間當槍使而已,蠢得冇邊。多早晚讓我遇上馮子書,非卸了他的骨頭磨成球杖。”

“整天喊打喊殺的,不像話。”範氏罵了他一句,到底鬆口氣。

不喜歡陸明貞便好。

陸家在朝中位高權重,乃文官首位,而裴家手握重兵,名聲顯赫,陸裴兩家若是結親,朝堂上那位該坐不穩了。

但很快的,範氏又問他:“所以你鐘情的人,真是李芍歡?”

裴展熙雙眸微眯,不再與母親對視,隻輕輕摩娑著指尖茉莉,良久方輕聲道:“區區一個花娘,阿娘怎會覺得我心儀她?說來殿下又為何要見她?”

“不是最好,因為殿下有意讓和安郡主嫁你為妻。”

範氏輕飄飄一句話,不如落雷擊木。裴展熙猛地轉過頭來,露出凶獸般噬人目光,手掌不自覺合攏,將那朵茉莉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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