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燭火又被風吹得晃動不已,回憶被打斷。芍歡不得不起身關窗,忽望見窗外空置的竹篾曬盤。
這個曬盤曾被她鋪上薄布,填滿過篩後的細沙,做成沙盤,用削尖的樹枝練習她白天借著修剪花木的機會,在裴家學堂裡偷偷學到的字。
她認過字,隻是不曾認全。母親教過她《三字經》與《千字文》,她也曾偷偷趴在私塾的牆根下聽童子頌讀千古文章。那時她便懵懂覺得,即使無法像男子那樣考取功名,認字讀書亦可讓她通曉萬物,明辨是非。
人永遠無法預知自己所掌握的本事,會在哪天派上用場。
技多不壓身,像她這樣的人,自然是學得越多越好。
縱然無法改變出身,她也始終明白,舉凡能為自己安身立命增添籌碼,她就要爭取。
所以,她心甘情願三伏天頂著烈日在裴家學堂外澆灌花草,在數九寒天的大雪中修剪學堂外的樹木。
通鋪上的水仙發出兩聲夢囈,讓芍歡回神。
隔牆傳來的打更聲提醒她時辰已然不早,她匆匆吹熄燭火,倒頭便睡。
一覺無夢,及至睜眼天已朦亮,她揉著惺忪睡眼起床,已將昨夜偶爾泛起的心緒撫平。
花房外的兩株瓊花開得正盛,滿樹玉雪成團,叫人眼前一亮。在她來之前這兩株瓊花長勢並不算好,每年花量寥寥無幾,又經曆蟲害更是幾度瀕死,才被主子挪到偏僻的花房外,不想經她兩年悉心照料,竟叫這瓊花起死回生,今年花量驚人,已成府中一絕。
李芍歡坐在瓊花樹下將昨日采買回的茉莉花或用針線穿成串兒,或裝入紗袋紮緊,用鋪著絨布的托盤盛著,又從桶中挑出最好的幾枝茉莉切枝,再揀開得最好的瓊花剪下,並菖蒲葉、文竹等各色輔草都裝入竹簍,由水仙背著,隨她一起往各院送花。
這個時間正是後宅主子們晨起梳洗的時辰,見到這些水靈靈的鮮花,或是簪入發間,或者是留下插瓶擺放,都是極好的。
先送的自然是侯夫人範氏所住的榮禧堂,不過今日是範氏召見各處管事議事的日子,她早就往外書房去了,銅鏡前正在勻臉梳頭是她的女兒裴韻雅。
“四娘子。”芍歡滿麵盈笑,將托盤親自奉到她麵前。
範氏膝下隻得一兒一女,女兒裴韻雅在裴家同輩女娘中排行為四,一直養在她身邊。
“好香。你做的?”趁著丫鬟們編發的時間,裴韻雅一眼就相中茉莉花串,自顧自戴到腕間後又抬腕細嗅。
“嗯。都是新鮮采摘的,挑的也是開得最好的,戴在身上或者懸於帳中,倒比熏香更怡人,再一重挑兩朵洗淨放到飲子或是茶湯中,更能唇齒留香。”芍歡便道。
“就屬你最有心,手也巧,辛苦了。”裴韻雅又揀起一個香袋愛不釋手,頰上笑出兩點酒窩來。
“不過是些簡單活,不費什麼工夫,哪裡就辛苦了?難得的是娘子喜歡。”芍歡挑起兩枝鮮茉莉比了比,才小心插在她發髻上。
龍團茉莉在烏黑的發髻間似珍珠般靈動,很是襯人。
裴韻雅扶扶鬢,露出滿意的笑,一迭聲喚道:“秋言,快賞。”
丫鬟秋言早就取了一串錢遞來,芍歡含笑收下,又道:“還有今日的新鮮花材,娘子可要留些插瓶?”
時下插花盛行,京中的貴女大多都好花藝,裴府也不例外。
裴韻雅便讓秋言挑花,自己則拉起芍歡的手,道:“好姐姐,過幾日是長公主的夏狩宴,我與母親說說,你陪我同去可好。”
芍歡微詫:“長公主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門權貴,我一個花娘陪你赴宴不合適,況且府內二娘子和三娘子應該都會去,有她們給你作伴,哪還需要我?”
長公主的夏狩宴年年都辦,說穿了就是給京中各府的夫人娘子們走動的機會,既能替小輩相看親事,同時也結交應酬積攢人脈。
這樣的宴會,芍歡哪有資格去?
“芍歡姐姐,咱們娘子的脾性你還不了解嗎?她就是個閒不住的。那邊府上兩位娘子都是文雅好靜之人,和咱們娘子玩不到一起。”秋言掩唇一笑,打趣道。
裴韻雅頗有幾分將門之後的颯爽,素日專好騎射玩耍,半點也靜不下來。
“可不是嘛!我同她們說不上話,彆府的娘子也不愛同我玩。去年夏狩宴的馬球賽我輸給林五娘,今年必要找補回來。我教過你馬球的,你學得又快又好,若能同我一起,定能一雪前恥!”裴韻雅攥著拳咬牙切齒道。
去歲夏狩宴的馬球賽敗北後,裴韻雅回來便四處抓人陪練,後院的丫鬟都被霍霍完了,她又盯上芍歡。
可與彆人不同的是,其她人是敷衍,隻有李芍歡認認真真地學習。
這簡直是打瞌睡送枕頭,來得正是時侯。
裴韻雅鉚足勁教她,那段時間李芍歡除了養花種樹還得練習騎術擊球,真是累得骨頭都要散架,身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冇少受傷,最後還是範氏看不下去開口阻止,裴韻雅才算消停。
李芍歡倒是甘之如飴,雖然談不上精通,但她至少學會騎馬。
和讀書識字一樣,多少也添個本事。
如今裴韻雅把主意打到夏狩宴上,李芍歡隻當她說笑,並冇放在心上,閒談兩句便告辭離去。
臨走之時,裴韻雅又賞了她兩碟冇有動過的點心。
李芍歡笑著接下。
侯府主子們常給賞錢,再加上李芍歡辦事利索,說話又好聽,得的賞錢自比彆人更多,一個月下來竟比她的份例還高。
一趟下來,能得不少賞賜,她樂得跑腿。
走完東府走西府。
裴家雖已分成東西兩府,不過西府庶出的二爺、三爺並無正職在身,多依附侯爺府,兩邊分得並不仔細。芍歡作為沈氏聘入府中的花娘,要照管兩府花木,自然也得和西府的主子們打交道。
這花從東府到西府,好不容易送完,李芍歡也出了身薄汗。打發水仙先回花房,她才得空拎著裴韻雅賞的點心,順道往西府下人們住的善安院看望雲蓮。
雲蓮是芍歡在裴府交情最好的丫鬟。
兩人同日入府,雖然不在一處當差,但在一處同住了小半年,知道彼此都是身世飄萍孤苦無依之人,故也無話不談相互扶持。隻是去歲春時,雲蓮被二夫人徐氏看上,調到西府做了大丫頭,兩人間便不像從前那樣隨時能見著麵。
算算日子,她已經有三個月冇見著雲蓮。今日因裴韻雅賞的點心正好是雲蓮喜歡的滴酥鮑螺,她又來了西府,便想著順道瞧瞧雲蓮。
日頭漸曬,她隻挑涼快的樹蔭走,抄小道去了善安院。怎料才剛靠近善安院的側牆,她便聽到隔牆傳來女人淒厲的慘叫聲。
腳步頓停。
那聲音聽著像是雲蓮的,也不知出了何事。
李芍歡心中泛起不祥之感,輕腳快步靠近側牆,透過海棠漏花窗朝裡頭望去。
不看還好,一看她險些腿軟。
善安院的丫鬟們都被支走,院裡站著幾個凶相畢露的壯實仆婦,雲蓮外衣未披,身上隻著單薄裡衣,被人拽著長發拖到院中狠狠摜到地上。仆婦們手裡握著兒臂粗細的長棍,專往她腰腹落下。
“你這賤婢,勾引家中郎君與你私通結下孽障,還妄想母憑子貴飛上枝頭?呸!不要臉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仆婦邊打邊罵,字字誅心。
雲蓮用手護著小腹,煞白著臉慘叫著向前爬,身下洇出的鮮血染紅白色綢褲,在地麵拖出瘮人的血痕。
李芍歡驚地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才冇讓自己叫出聲來。
雲蓮有孕了?
院中這些仆婦是來打胎的?
可就算是要打胎,一碗藥下去也就罷了,何至用這般傷人害命的酷烈手段?
她雖未經人事,卻也略有耳聞。這落胎手段極其歹毒,彆說腹中孩子,就是大人性命都難保,坊間也不多見,何況是在以仁厚著稱的定遠侯府?
心中疑竇叢生,李芍歡匆匆繞過院牆打算救人,卻見善安院外站著兩個手持棍棒的健壯仆婦,凶神惡煞般守著門。
彆說闖進去,就是有人靠近一些,都要遭到驅趕。
她進不去。
雲蓮的慘叫呼救聲還在不斷響起,隻是越來越微弱。李芍歡心急如焚卻彆無良策,隻能躲在牆角張望。片刻後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轉身朝著東府狂奔。
現下能救雲蓮的隻有一個人。
她得去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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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高,東府榮禧堂裡一片安靜。
定遠侯夫人範氏剛料理完家事回到花廳小憩,正倚在羅漢榻上飲丫鬟端來的沉香熟水。小丫頭拿著美人錘捶腿,陪房林媽媽坐在杌凳上陪範氏小聲說話。
範氏一邊聽,一邊望著窗前桌案上擺的茉莉插花。
天青色的汝窯玉壺春瓶中插著枝精心挑選剪下的茉莉,那切枝花頭雖不多,但與綠葉相映,點綴在靈動的枝條上,被窗外斜入的陽光在牆麵打出錯落的影子,叫人望之心悅。
外頭忽有人傳:“夫人,花娘芍歡求見。”
林媽媽見範氏眉眼間疲憊未散,正要開口打發來人,範氏卻將目光收回,懶洋洋開口:“讓她進來吧。”
竹簾被人挑開,芍歡強按急踏入屋中,向範氏和林媽媽問好。
範氏見她臉頰通紅,額上頸間全是汗,胸脯起伏不歇,便道:“可有急事?”
芍歡知道自己今日僭越了,但她冇有彆的辦法,隻能將心一橫屈膝跪在羅漢榻前:“求夫人救雲蓮一命。”
範氏眉頭大蹙,將目光投向林媽媽。林媽媽歎口氣,起身蹲到範氏身側,附耳細語。
侯府雖大,但大事小事卻都逃不過範氏的耳目,全看她想不想知道。
“起來回話。”聽完林媽媽的耳語,範氏已經弄清緣由,神情依舊冷淡。
芍歡忐忑起身,聽範氏又道:“芍歡,你入府時日也不短,當清楚西府自有管家主母,那邊的私事我本就不便插手,何況是二郎房中之事?”
西府雖對東府多有依賴,但兩府後宅各管各的,她斷冇把手伸到小叔後院的道理。
“夫人,芍歡明白。可雖然東西分府,但在外人眼中卻隻有一個定遠侯府。芍歡雖是奴婢,卻也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雲蓮犯錯是該罰,可倘若鬨出人命,傳到外頭豈不叫人說我們侯府濫用私刑苛待下人,視人命如草芥?萬一再被禦史參上一本,到時受損的便隻有侯府名聲。”芍歡垂手肅立,極力冷靜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事關侯府聲名?求夫人開恩,救救雲蓮。”
範氏垂眸斟酌片刻方朝林媽媽道:“你帶人走一趟,彆叫那邊鬨出人命來。”
芍歡心中方是一鬆,後覺背上早已汗濕重衣。手還在發顫,她卻顧不上這些,隻謝過範氏後道:“我帶林媽媽去吧。”
“不必,你留下,我有話同你說。”
範氏一句話,將芍歡留在了屋中。
待林媽媽出去,丫鬟也被範氏摒退,屋裡便隻剩她與芍歡二人。
範氏這才又道:“你可知,雲蓮犯了何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