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未曾寄出的信(上)
“憂太,你的東西全都在裡麵哦。”
五條老師一邊說,一邊悠閒地打開了高專宿舍的門。
由於身量過高,老師需要微微屈身。
他的手在眼前揮了揮,仿佛要驅散窗外惱人的陣陣蟬鳴。
“辛苦老師了。”我恭敬地說。
我已經從高專正式畢業了。
我和繪真已經有了新的家。同期們也已經各奔東西。
本來就不怎麼經常回宿舍了,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漂浮的灰塵,我此時竟然還有一些懷念。
在三年前,我因為老師的關係轉學進入高專。
那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死刑處理”結果的忐忑心臟,以及對未來的麻木,都收在了這件房間。
如今,我已經不會再迷茫了。
“好啦好啦,我先去處理彆的事了,優太就快點收拾吧。”
丟下這句話,五條老師離開了。
我走進了高專宿舍。
想起來,自己剛搬進來的時候,隻帶了最簡陋的白T,還有初中的…………………
製服。
我的視線移到了衣櫃後麵。
學蘭服的外套正掛在那些衣物後麵,黑色的上衣,和我高專的白色製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把它掛在那裡,隻是為了裝飾而已。
因為它總讓我想到我的初中,也就是......繪真。
這是一種對我來說,安全的、防禦的本能。
在剛進入高專的時候,再往前推一些,一個人來到東京讀高中的時候,我總是呆呆地看著這件外套。甚至再往前,即將成為高中生的我,卻是穿著它乘坐了前往東京的新乾線。
我的心微微一動,走近了那件外套。
仿佛心電感應一般。
我的手伸進了外套口袋裡。
果然,我碰到了一張薄薄的紙,摩挲著我的手指。
我將它拿了出來。
展開,上麵是我的字跡。
字跡潦草,一點也不整潔工整。
它並不是用來讀的,反而更像是某種隱藏在內心的懺悔。
寫下這封信的我一定從未想過寄出。
我展開這封信,簡單地看了起來。
接下來,是這封信的內容。
[距離初中畢業,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我有一種錯覺,自己或許真的可以做出改變。
最近的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得竟然開始動筆了。
很抱歉,我的字跡很難看。
因為現在、十五歲的我,正在搖擺的新乾線上寫這封信,也因為我想到了你。
千代繪真。
我想對你說話,但我辦不到。
所以我現在正在寫這封信,並不奢求有任何的回信。
你的名字寫下來,是這樣優美的筆畫嗎?寫起來讓人感到心情愉快,我很高興。雖然我已經寫過許多遍了,在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草稿本上,在我的桌子上,還有可以抹除的橡皮擦上。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當我是在胡言亂語吧。但我必須做點什麼,比如寫信,在腦海裡想著你。
隻有想到你,我的大腦才是放空的,才不會為周圍的環境而乾擾情緒。
這是孩子氣的、讓人厭煩的自我檢討。
尤其是,我現在所處的環境相當不合時宜,周圍都是人,好在我僥幸找到了座位。我幾乎很肯定,我的心臟跳的很快,緊張的情緒隨時都可能釀成大禍,我不想因為自己傷害這些無辜的人。
但我必須控製自己。我必須熬過這一個小時。
我的情況應該儘量避免自己進入這樣的環境,但我實在彆無辦法,隻能選擇乘坐這班乾線。
家人說無法送我去東京,他們有彆的要緊事要做。
我想他們終於無法接受,這些年一次一次替我想辦法解決我身上惹的禍事了。
我隻能冒著風險,獨自乘坐新乾線。
雖然有點思維發散,但我正確的做法,是不是應該臥軌自殺?
但昨天提到了死這件事,妹妹嚇得哭了起來。我想,至少我不應該再一次給大家添麻煩。
我對這班乘客感到抱歉。
但我真的、真的有不得不坐上這班車的原因。
千代同學。
因為你,我想去東京讀高中。
因為你,我第一次進入了人群,我嘗試著壓抑住了緊張的情緒,試圖前往東京開始新生活。
其實,我對自己的未來冇有任何規劃。
很早之前父母就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提起過,我是否想要獨自去鄉下生活。
他們會準時給我生活費,隻是有一個要求,冇有必要的話,不要再回家來了。
在冇有人的地方,最終無人在意地腐爛掉。
我想這就是最適合我的未來。
所以我冇有拒絕,而是默默地點頭同意。
我很高興,他們對此鬆了一口氣。至少迄今為止,我做對了一件事。
妹妹說:“哥哥,等你走了之後,我可以把你的房間改成衣帽間嗎?”
爸爸說:“應該是我的書房吧。”
“做雜物間也不錯。”媽媽說。
我再次點頭同意。
不過,這一次冇有人注意到我。
我想,我或許是在隨波逐流地接受命運。
但這樣的事,在遇見你之後就被推翻了。
我想去有你在的地方,即便隻是同一個城市也足夠,我已經足夠心懷感激。
所以,我的高中升學誌願是在東京。一個和鄉下截然相反,我本該避之不及的大城市。
每天早上,我都會想一件事,如果我再也冇辦法睜開眼睛就好了,如果得了什麼可怕的疾病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再麵對每一天枯燥的生活......當然,還是在遇見你之前發生的事。
就算你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
就算我們冇有真的聊過天,真的說過話。
就算你不知道,我的選擇和人生因為你而發生了巨變。
但我總是在想你,就像現在的新乾線上,又或者是初中的每一天。無論是靠在課桌上,午休時間懶得吃飯而睡覺的你,還是偶爾望著窗外發呆,讓我嫉妒窗外那些樹木的你。你完全在我的腦海裡。
我討厭自己在你麵前顯得如此失敗,卻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像那些能夠坦然地圍在你周圍的男生那樣,找著蹩腳的理由,試圖和冷漠的你搭話。他們的話從後座傳來,每一次嬉笑,都讓我除了拚命地擦著橡皮擦以外彆無他法。
他們找你要聯係方式,說是私下裡想出去一起玩。
每次遇到這種事發生,都讓我的內心煩惱不已。
我時而因為那些男生感到嫉妒、感到痛苦,時而又對自己的渴望感到醜陋、瞬間感覺無比悲傷。
見到他們因為你委婉的拒絕,退縮,我的心臟抽搐、卑鄙地高興起來,可是,這樣的情緒隻是持續了一瞬間,就很快潮水一樣褪去,反而換作赤-裸的我在局促地感到空虛。
我到底在高興什麼?
至少,他們有機會和你發生交集。
而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討厭自己的這份負麵情緒,這份日益膨脹的不滿足。
隻要一想到你,我的呼吸都不受控製地變得顫抖起來。
我甚至不明白,這份可怕的感情應該被稱之為什麼。
可正是這份想著你的心情,才讓我麻木的心起了波瀾,才驅使著我每天睜開眼,繼續著每一天。
你完全不知道,前座的我每天都在煎熬、默念著你的名字。
我是因為你才能做到繼續呼吸著、掙紮著坐在教室前座。
即便人類需要呼吸才能活下去,但我仿佛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遇見你後才學會了這項本能。
在我的人生中,至少還有一個“千代同學的前座”這樣的身份等待著我。
啊。
因為太用力,筆掉了下去。
我不敢去撿。
隻好取出了一隻新的筆。可我拿錯了顏色。
所以,下麵的話是用不同顏色的紅筆寫的。我很抱歉,我總是這麼不合時宜。
紅色的筆跡讓我很不舒服。
可能是因為想到了血。還有,違和感太強烈。
不過……..……不過………………
你真的記得我的名字嗎?
忽然間,我看著上麵不協調的紅色筆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你真的一直注視著我嗎?
那些從身後傳來的視線,是否是我太過渴望有人關注我,在乎我而幻想出來的假象。
但我的確,冇有任何東西去證明。
你絕對不會知道,我寫下上麵那行字的時候,我的呼吸是如何驟停的。
我的反應甚至讓周圍的人,朝我投來懷疑的視線。
我忽然有一種任性的衝動,很想將這份拙劣,可悲的信撕碎。
但我拚命地、拚命地忍耐了下來。
如果是幻想的話,我失去了這部分記憶該怎麼辦呢?所以我要留著這封信。
我需要一些實物來證明,你確實知道我。但是………………
你為了幫助我而丟下的東西,每一件我都還了回去,我不想你因為丟掉東西而感到擔憂,更不想讓你覺得,幫助我是一種無法承受的負擔,然後離開我的視線。
我唯一冇有找到的東西,就是手表。
可是三個月時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它明明曾經在你細瘦精致的手腕上如此顯眼。
是真的冇有找到,還是根本不存在?
我還有其他東西可以證明,我和你真的有交集嗎?
我忽然開始感到恐慌,險些再次弄丟了筆。
我的大腦是否因為太過寂寞而杜撰出了這份記憶,才會在新乾線上做著可怕的夢。
畢竟,你冇有任何理由會關注我。
如果說學校有一個金字塔,那麼你在頂層,我毫無疑問在最底層的位置。
如果問任何一個同學,他們一定都會說,我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絕對不會產生任何交集。
我……
我……………
不,不是這樣的。
我一定,一定和你有過交集......到底是哪裡?在哪裡?
抱歉。
我的筆劃破了紙,字跡變得不成樣子,還沾到了一點血。
不過我很感激。
因為撕破了一角,那被我墊在膝蓋上,用來寫信的製服包一角露了出來。
[乙骨憂太]
我的名字。
剛好和這封信,我在上方寫的[千代繪真]重疊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初中時期有這麼一段經曆。
我的名字和你並列在一起。那是在值日的時候,我因為抽簽的原因和你分在了一起。
我不是在幻想。
因為我能夠找到實物,我找到過......我急急忙忙地翻開製服包,身旁的人在抱怨我的粗魯,神經質,但我無法做出正確的禮貌反應,因為我的腦海裡隻有這件事。
我找到了。
和冇有和你一起進入的水族館的門票、你偶然撿起我掉落的筆,以及一些其他記憶存放在一起。
是值日表。
那時,我鼓起勇氣,找學委要了打印出來的表格。
他說:“你真奇怪。”
用了我無法形容,怪異的眼神和輕蔑的語氣。
但我並不在意,隻是執著地又說了一遍“我需要值日表"。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抱歉,他好像被我嚇到了。
不管怎麼樣,我最後還是心滿意足地拿到了表。你的名字和我的並列在一起。
我本來以為你會拒絕的。
所以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你。
這是我少有的,可以在眾人麵前肆無忌憚看著你的時候。
所以我冇有絲毫的遮掩,說出了你的名字。
怯懦、顧慮,溫柔和體貼在幽藍色的烏雲籠罩下,蕩然無存,我的自我意識在教室裡膨脹。
我一定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就像那些圍在你桌前,和你搭訕的正常男同學一樣。
我想我其實有著遠超常人的、自私的因子,隻是平時埋藏夠深,誤以為自己什麼都不需要而已。
而聽見我聲音的你。
竟然從作業本上抬起頭,和我對視了。
我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耳邊都似乎發出了嗡鳴,血液一汨汨地在身體裡興奮地流淌。
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你很快移開視線,中斷了我們的對視,仿佛興致缺缺地說“那就這樣吧”。
我很高興。
我從來冇有這麼高興過。大腦都仿佛沸騰了。
雖然你表現如此,但我近乎魔怔地注視著你攥緊筆的纖細手指,因為違背了慣常想法而略帶薄紅的耳廓......你因為決定要和我一起度過放學時間,而感到緊張和不安。
你從來冇有把我當成陌生人。
和那些被你冷淡、毫無理由拒絕的男同學不一樣,我引起了你劇烈的情緒波動。
我也是你的特彆嗎?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課桌上,坐下來,度過一整天的。可就算如此,我依舊記得那是四月一個星期二的下午,窗外飄過的櫻花,以及身後來自你的注視。我的皮膚都要因此燃燒起來。
從那天起,早上醒來不再是困擾我的問題。
我第一次感受到教室如此寬闊又狹窄。
和你一起值日,太寬闊,因為我無法真的麵對麵靠近你;但又太狹窄,以至於我在擦黑板的時候,你從我身旁走過去收拾講桌,我背對著你,卻聞到了從你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
你一直都在看我。
隻要我裝作不被發現,你就一定會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口中假裝數著講台盒子裡剩餘的粉筆數。
“一、二、三......”
隔著那些空蕩蕩的課桌,仿佛避開教室的幽靈。
我的心跳得好快。
口渴地想要喝水,但身體卻無法動彈,心跳聲和你口中報數混雜在一起。
這隻是第一天而已。
第二天,我擰開水龍頭清洗擦窗的抹布,身旁突然傳來了你的聲音。
你說:“乙骨同學,另外一扇窗戶,我來吧。”
原本正在走神的我嚇了一跳。
手鬆開,抹布掉落在了水槽裡,濺起的水花砸向了我們。
“對不起。”我拚命道歉。
隨後,我急忙側過身看你的表情。
而你被水濺到,有些呆呆地看著我。我意識到,我們的距離有些太近了。
………………我知道,你一直很漂亮。
可
愛不足以形容,因為大部分人提起什麼都是“可愛”,仿佛世界上隻有這一個單調的形容詞。
但你的長相,是會被其他人用“綺麗冷漠”形容的。
我聽過其他男生提起你。
你加入了劍道部,很快就成為了主將,我想過,這的確相當適合你拒人千裡的氣質。
但這樣備受矚目的你,卻在注視著我。
我渾身燥熱,伸出的手雖然擰緊了水龍頭,但水流卻似乎直接流淌到我的全身。
被開著的窗戶冷風吹過,淋濕的衣服緊貼在袖口,我的身體一瞬間竟然又冷又熱。
我是否興奮到身體戰栗了?
我希望你冇有發現我的異樣,我感到羞愧而不安。
這裡冇有彆人,所以你冇有移開視線。
我看到你的嘴唇動了一下,看著我,仿佛無意識地說道:“可愛......”
可愛......是指我嗎?
我感到困惑、緊張以及濃濃的恐懼。因為我的欲望根本稱不上什麼可愛。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不覺得我惡心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無比高興。
但很快,我想到了“大部分人都會這麼敷衍地評價”的事實。
可愛這個詞語大概隻是客套。
仿佛驗證我的想法,你說完這個詞語,驚醒一般立刻後退了一步。
我感到失落不已。情緒起伏不定,因為你的一句話而惴惴不安。
可是,緊接著。
你從我的手裡接過了抹布,又悄悄地移動到我的身邊,若無其事地開始擦起了窗戶。
我們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你
的熱度,從薄薄的製服布料那邊傳來,我的大腦一片混沌,搞不清楚狀況。
那是客套話嗎?
我竭儘全力也無法忘記,滿腦子都在思考裡的想法,失眠了一整夜,最後還是當了真…………………
我想自己就是有這麼緊緊地、攥緊救命稻草的投機者心態。
即便我們絕對不可能在其他人麵前交談,我也希望你能對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能夠更加、更加地注視著我,一直、一直都注視著我。
但我不知道如何去扮演你心目中的我。
所以我能做的,隻有儘量表現出自己的無害、謹慎。試圖去維係你對我的這份莫名的印象。
我大概是失敗了……………你看我的眼神,偶爾有些恐懼。
因為我是一個拙劣的演員。我內心感到懊悔、不甘,卻也隻能放棄。
隻要、隻要值日繼續下去就好。
雖然隻有幾天的時間,但我一定會一輩子珍藏下來。
或許是我拚命的祈禱得到了神明眷顧,在我陷入絕望之際,事情卻反倒變得意外地好了起來。
有時候,我們不小心一起拿到了掃帚。
手指交疊在一起,久久地碰著,直到走廊傳來其他學生的交談聲才急忙地鬆開。
又或者,換作你在擦著黑板,而我收拾講台的教具。
你緩緩地、往後靠近,抵著我的背,我不敢有任何動彈,維持著貼近的幾分鐘。
你,在意我嗎?
你是不是,也迫切地想要靠近我?
就算需要永遠避開其他人也好,就算隻在我們獨處的時候也好,我想要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我願意做你的秘密......或者其他,隻要我們能繼續這樣。但我卻無法問出口。
我不想,也不敢破壞這脆弱的聯係。
一
天天過去,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高興。
每天都好像在夢裡,心臟卻架起來無法落到實處。
但我就知道,所有事都不會如我所願。
那天,輪到你在值日後倒垃圾。
我清晰地記得,那依舊是一個星期二下午,窗外晴朗而輕快。
你又一次看著我,四月窗外的櫻花飄了進來,你突然說:“憂太,我先去……………”
聽見我的名字,我的心臟驟停了。
我無法控製自己猛地抬起頭,看向了你,而你也仿佛被車燈照到,露出了慌亂無措的表情。
你恐怕冇想過,我的名字會出現在你的口中。
這是你極力避免的事。
我知道這是最可怕的時刻,我不敢動彈,僵硬在原地,腦子裡拚命地想著你說我“可愛”這件事,所以我要“無害”、“鎮定”,絕對不能......不能......
現在回想起來。
我一定做錯了什麼,比如我的眼睛。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的。
我那時應該叫“繪真”?還是應該表現得再輕鬆一些?又或許是,假裝冇有聽見?我真想吸取教訓,但我卻失去了這個機會,時間不能倒退或者重來——
因為你跑走了,將我獨自留在了空蕩蕩的教室。
我的世界在驟然間坍塌。
從那天起,你再也冇有叫過我的名字。
值日結束了。
一切回歸了原點。
“憂太”、“憂太”。
我聽見的時候感到無比興奮,但它注定會和幸福、愛一樣,如同廉價的水一樣從我的手心裡流走。
人類的感情係統隻有一定的閾值,一旦超載,或許就會可悲地死掉。
我很疑惑,那個時候自己怎麼冇有停止呼吸。
我猜測,可能是因為關於你的部分,在我的胸口位置空蕩、渴望地太多。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許久。以至於迄今為止,我仍然不知道,你在我心底留下了多深的烙印。
我正坐在前往你所在的東京的新乾線上,今後,這份空虛該怎麼去填補。
雖然值日的事讓我情緒劇烈起伏,怨恨自己的怯懦,但那隻是我和你在初中這三年的部分縮影罷了。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家裡。
父母避開我,妹妹也冇有和我搭話,但我卻無法再做到集中精力。
看著家裡走廊上布置的魚缸裡,依舊無憂無慮遊動的金魚,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掉了。
可是第二天。
我
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紙條。
[對不起。]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
我感到身後,傳來了來自你視線的注視。
那份痛苦的心情,忽然間被撫平了。因為,我是你第一個主動給出聯係方式的人。
那些男生拚命和你說話,但你卻隻是拒絕。
隻有我,你留下了可能會被其他人針對,留下證據的紙條。
因為我的抽屜,是某種默認的“公共區域”。
我在學校毫無私人空間,抽屜、書包裡所有書籍、作業還有資料,都可以被其他人隨意拿出來撕毀、弄臟,踐踏。可是你,卻依舊將紙條留在了我的抽屜裡,隻是為了確保我能夠看到。
明明撞見了我被霸淩的場景,卻……………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因為我在值日時,冇有勇氣問出口的兩個問題,在此時從你這裡得到了答案。
可是。
這份短暫的歡愉再次被痛苦替代。
正是因為你讓我的情緒無比混亂,所以我絕對不能在其他人麵前和你聯係,和你搭話。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原因,導致你從班級金字塔的頂端跌落。我的這份自私應該到此為止,絕對無法再對你展開。
我突然感到了強烈的悲傷。
但並不是這份我已經接受了的,做出的決定。
因為,剛才新乾線停靠,為了不讓筆跡變得糟糕,我短暫地停止了寫信。
而在我身旁,還有前麵的乘客下了站,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
我扭過頭,從窗戶看向那些離開的人,卻發現站台人頭攢動,全都是令我陌生的麵孔。
很快,就有新的乘客上車。
有新的人坐在我的身旁,站在我的麵前,占據了剛才的空位,朝我投來了好奇、審視的視線。
可怕的痛苦再次湧上了我的胸口。
明明因為聯想到值日這件事而產生的短暫愉快,又一次從我的身體消失殆儘了。
我忽然想到,人生其實和列車毫無區彆。
隨著時間和風景的掠去,不斷有同行的人離開、消失,又有新的人上站,靠近。
我對你來說,是否是那個已經下站的人。無論痛苦、快樂、興奮還是短暫的注視,都變得無關緊要。
你的人生,已經冇有我的位置。
不需要多久,高一就要開學了。
你坐在教室裡,有了新的前座,會和新的人值日,和其他人產生美好而快樂的青春故事。
我的這份偷來的特殊,一定很快就變得什麼都不是。
我的視線開始恍惚,眼眶開始感覺到了熱度。
周圍的一切忽然失去了意義。
手
裡的筆嘎吱作響,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為什麼會寫這些。我不明白了。
我弄臟了信紙。
因為
眼淚、和血一起湧現了出來,滴落在了信紙上。我還在寫。
我聽見周圍的人驚惶的聲音,說“這孩子流鼻血了”、“手也被筆刺破了”。
可是我毫無知覺。
我應該感謝這份麻木是針對自己。
因為我周圍的旅客都完好,冇有受傷。
除了一個人,這個想到你不再在意我就變得可悲的我。
我真的有進步吧?我竟然一個人乘坐了新乾線。隻要想到你,我就好像可以得到改變自己的勇氣。
但我也隻能寫到這裡了。
我聽見了頭頂傳來的,東京站抵達的播報。
無論如何,我需要下站,至少有一瞬間忘卻現實,感受你在東京這座城市的氣息。
這算什麼樣的信?
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一件事。
這封信我不會讓千代同學你看到。]
這封信在這裡戛然而止。
我看著不算工整的筆跡,因為塞進製服口袋裡而變皺的邊緣,耳邊傳來了夏日蟬鳴的嗡嗡聲。
高專宿舍裡的其他東西,倒是不難收拾。
我要帶走的也就隻有這幾件外套而已,因為大部分東西,在和繪真的新家已經購置好了。
繪真………………
前幾天和日車律師在忙,有幾天冇見麵了。我感到泄氣,和強烈的渴望。
但想到她,心底又覺得甜蜜和興奮。
我
的心情依舊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起伏。
真的很想快點見到她,因為才新婚不久呢......我討厭繁忙的夏天。
五條老師還有多久才會來呢?
我看向走廊。
不太確定時間。應該還有一會兒吧?
既然這樣……………
我拿起了桌麵的筆,抽屜裡還有便簽本。
關於繪真,現在的我也有一封信想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