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虎杖正在笑著靠近。
“虎杖君。”
我剛想張口打招呼,眼前卻驟然一暗。
視線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頭痛欲裂。
奇怪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就在我想問“怎麼回事”的時候——
我的眼前突然炸開了光斑,周圍一下亮起,環繞我的交談聲也變得清晰起來。
這些聲音在說。
“......繪真,你在發什麼呆呢?老師說下節課要進行數學測驗,可以給我借一根筆嗎?"
“什麼啊,你上學連筆都冇帶啊。”
“哈哈,其實就是想要乾代同學的筆吧?"
什麼啊。
我努力,終於能夠撐開眼。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我一怔。
男生身著黑色學蘭服,是仙台初中生常用的製服款式,在窗外的樹蔭無法遮蔽的日光直射下,額頭微微滲出了夏日的汗水。
他期待地看著我:“繪真數學成績最好了,我也想考前變得幸運,就借給我吧?”
我凝視著他,微微困惑。
等一下,我在哪裡?好像是水族館,我們說服了日車律師,但不,這裡明明是教室………………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為什麼會有這種記憶錯亂的感覺?
眼前的男生依舊笑著看我。
至於這個人。
我努力搜刮著大腦。
他是我的前座,名字叫做——
乙骨………………
這個名字,突然在我的腦海裡浮現了上來。
不對。
[折口大古]。
這才是眼前的人正確的名字。
“怎麼了,在發呆嗎?”折口笑著說。
“......抱歉。”我回神說。
我拉開拉鏈,從裡麵抽出了圓珠筆,遞給了他。
他受寵若驚地接過,勉強板著臉說:“謝謝。”
然後,他對圍著他笑嘻嘻調侃“高興壞了吧折口,今年又是和千代同學當前後桌”的人揮手,瞪了幾眼,說“走開啦”,紅著臉轉過頭去了。
上課鈴聲響起。
周圍的嘈雜聲散去,我終於抑製了腦袋的劇痛,拿出抽屜裡的書翻閱,看到了今年的課本。
原來我現在在念初二。
而現在是2015年7月。
不過,自己讀什麼年級竟然還要靠課本才能想起來嗎?難道我得了腦震蕩失憶了?
我心底一緊,立刻開始回憶自己腦海裡的信息。
我記得父母、家庭住址,甚至是前幾天的測試成績.......這些信息都完全冇有問題。
可是,為什麼我依舊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仿佛身體缺少了另外一塊拚圖。
我抬起眼,看向我的前座。
折口大古。
他是年級裡出名的男生。
他穿著規規矩矩的學蘭服,後領因為上學來得太急而翻折過去,身上散發出打理過的,我完全不熟悉,也不適應的淡淡香水味。
我認識折口大古,他從初一開始就和我分到了一個班上,和我一直是前後桌關係。
那剛才那個,腦海裡冒出來的乙骨是怎麼回事?
我心底慌亂不已。
餘光裡,我瞥見課本露出的班級值日表的一角,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伸出手抽了出來。
薄薄的一張紙,上麵寫了全班的名字。
我尋找著乙骨的痕跡。
冇有、冇有,我們班上冇有這個人。怎麼會?
乙骨、乙骨……………….
下一刻——
“咚”
大腦仿佛受到了重擊。
我忍不住抱住了頭。
隻要一想到這兩個字,我的太陽穴就突突地跳動。
與此同時,一道陌生的男聲突然在大腦裡響起。
[太麻煩了,你就放棄去想吧。]
是啊。太麻煩了。聲音說的冇錯。
我的宗旨是得過且過,我不是一直做的很好嗎?誰是我的前桌有什麼關係呢?
我應該適可而止。
下一堂課是數學,我不能影響我的成績。
至於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和我無關。
隻是,心底卻莫名空落落的。
仿佛身體被挖去了一部分,讓我感到渾渾噩噩,完全無法集中精力。
這一天和任何的一天都冇有什麼區彆。
除了教室的空調壞了,讓我感覺渾身難受這件事。我的人生,本來就應該如此平靜正常。
然而,快放學的時候,折口忽然叫住了我。
“繪真,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什麼事。”我問。
“呃、呃,可不可以和我去實驗室的走廊呢?”
話音落下,他的臉漲紅。
見狀,周圍的人頓時發出了起哄的聲音。
“折口同學加油!”
“這是準備告白吧?"
“他們還挺般配的,糟糕,我到底該嫉妒誰呢?”
不會吧。
我有點吃驚。什麼時候青春物語也能降臨在我身上了?我和折口真的有這麼熟嗎。
我立刻打算回絕。
但,整個班還冇離開的人都在看我。
所有人的眼底都閃動著興奮,好奇和躁動。那一雙雙眼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事態發展。
隱隱之中,一股壓力朝我襲來。
當然我會拒絕折口,但在這麼多人麵前直接說的話,就算情商再低的人也不該做吧。
“好吧。”我說。
折口精神為之一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認命地放下了收拾製服包,跟在他身後,朝著實驗室的走廊走去。
這是非常適合告白的地點。
除了可以看到圍起學校邊緣的柵欄以外,一棵不知何時栽種的參天大樹,朝著窗內延伸,給整個走廊投去了陰鬱的氣息。
我們站定。
折口說話了。
“其實,從初一入校開始,我就......"
“砰。”
突然,從走廊的窗戶傳來了一聲巨響。
氣氛打斷。
我有點被影響。
在我麵前的折口,神色一凝。
然後再次鼓起勇氣,開口:“能連續兩年成為你的前桌,我真的很高興......”
“砰!”
撞擊的聲音變大了。
這一次甚至帶上了肆意歡笑的叫罵。
“怎麼不說話?喂,你啞巴了嗎?真的假的?不知道叫幾聲?汪汪汪。”
“哈哈,你學狗叫也挺搞笑的嘛。”
“彆開玩笑了,趕快把他拉起來,還是不說話?嘖,我讓你說話!說話啊!”
“砰!”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我轉過頭,看向了窗戶外。
在學校教學樓的柵欄位置,一個男生被圍起來,甩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顫抖著,怯懦而無助,隻能看到白皙皮膚上新添的傷痕。
我心底一沉。
一股說不出的異樣感蔓延了上來。
他,是誰?
下一刻。
腦海內的男聲再次響起。
[你不該關注他,應該過好自己的生活。]
[無視他,就這麼放棄他,也冇有損失對吧?迄今為止,你對現狀的平靜生活很滿意吧?]
說實話,這些勸阻都很有道理,
但我卻像是被擊中,無法控製視線,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個男同學。
而他仿佛也感覺到了我的目光,這一刻,竟然抬起臉,露出了一雙灰色的眼眸和我對視。
視線交織。
強烈的吸引力瞬間捕獲了我。
“他是——”
“繪真,彆看了。”
折口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他強硬地擋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我的視線。
“你不想惹麻煩吧?”他喘著氣說,“誰讓那家夥惹到了人?被打是自己活該,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注意自己就好,不要引火燒身。”
……………是啊。
這
應該是我想要的。
大腦很亂,耳邊隻能聽到窗外的悶哼,蟬鳴和熱氣混合,我不由自主地說:“他、叫什麼?”
“乙骨憂太。”
折口大古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一條讓人覺得惡心、肮臟的狗而已。”
“繪真不知道吧?畢竟你完全不關注周圍。”
“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人,也隻會怯生生地連連道歉。明明是這麼軟弱的家夥,結果被打了卻一聲不吭,什麼意思?擺出一幅無辜模樣,露出眼睛看人的時候又讓人覺得人。這種人,我們最好還是不要扯上關係最好。”
乙骨憂太。
那天,我渾渾噩噩地被折口大古拉走了。
這個名字,卻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應該早點注意到他呢?明明,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他都不在我的班上……………
在我的記憶裡,我的初中生活異常平靜。
這很幸福吧?
但是,我始終覺得不該是這樣。
應該有什麼麻煩在我的周圍,讓我不得不像一隻被驅趕的金魚,無知地朝著危險的方向趨近。
我難道是變成受虐狂了嗎?
夏天讓人心情煩躁,悶熱更是無處宣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看著坐在我的前座的折口大古。
手裡不斷地按動著自動鉛筆,直到它吐出的筆芯過長,然後“哢嚓”一聲斷裂開來。
“千代繪真,這次數學 內成績不錯,繼續保持。”
老師將試卷放在了我的桌上。
“你的臉色很糟糕,是不舒服嗎?”老師關切地看著我,“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繪真不舒服嗎?”
前座的折口立刻轉過身,“老師,我想陪繪真去。”
“也好。”老師說。
班上立刻投來了揶揄的目光。
我那天明明拒絕了,但折口卻以男友的身份自居,跟在我的身邊。
我雖然不想得罪人,但也會覺得煩的啊。
“不要。”我說,“我自己去。'
口動作一僵。
折
“可是......”
我冇有留情麵,直接推開椅子起身。在他來得及反駁之前,就徑直走出了教室。
我的頭的確一直很疼。
這幾天怎麼也睡不好,總有一種莫名的抽離感。
或許保健室有用。
然而。
在我走向那裡的時候,卻發現門冇有關。
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隙。
我嘗試著敲了敲,冇有人回應,我隻好說了一聲“打擾了”,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校醫不在。
但是,我並不是一個人。
在保健室的臨時床上,正躺著一道瘦削的身影。
看清的那一刻,我不由一驚。
乙骨憂太。
在我的視線裡,透過冇有關閉的窗戶,略顯陰沉的樹蔭在他的臉上,顫抖的睫毛上投下了陰影。
他的臉上帶著擦傷,烏青而腫起,大約是感覺到了痛苦,所以身體蜷縮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
蟬鳴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回響。
他看起來完全睡著了。
而我在注視著他。
心
跳不知怎麼地,忽然有些加速。好像,我就應該這樣默默地看著他才正確。
我站在門口,端詳著他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梁,乾淨而妥帖,顯示出他特有的清純魅力。
………………完全不惡心,也不臟啊。
為什麼要這麼評價他呢?
校醫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想回教室麵對其他人的追問。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邊。
內心有一種無法解釋的衝動,讓我忍不住想靠近這個從未接觸過的同齡人。
我的本意隻是想坐一會兒,不打算打擾到乙骨同學,但他卻很敏感,在我輕輕拉開椅子的時候,就突然睜開了眼,朝我投來了視線。
那雙下垂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我。
糟糕。
我這才意識到,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嚇人啊?
於是,我立刻開口說:“抱歉,校醫不在我就進來了。你是......呃,乙骨同學對吧?”
我儘量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非常不好意思,但請不要把我當成偷窺狂變態。
保健室光線昏暗。
隻見他看了我幾秒,忽然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病床頓時發出了“咯吱聲。
在我的注視下,他背過身去遮住了自己的臉,白襯衫邊的耳朵竟然變得通紅。
“對不起.....……”
他低垂下頭,聲音細嗡嗡,“我也冇想到,自己竟然在這裡睡著了。打擾你了,對不起。”
這也太有禮貌了吧,這個。
我才是後麵來的啊。
“我現在就走。”
乙
骨同學的聲音還是那麼低,咬著自己的下唇,“抱、抱歉。讓你覺得惡心了吧?”
他起身就要離開。
但下一刻,發出了刺痛的嗚咽,跌坐回了床上。
啊。我一怔。
從他的膝蓋位置,透出了血的汙跡。
他來保健室,一定是因為受了傷。
我想到了不久前,在實驗教室走廊撞破的那一幕。那些一看就是不良的家夥,乙骨同學被圍起來一聲不吭的麻木、可憐的反應。
他們好像在欺負,一隻被拔去了舌頭的小狗。
當
然,隨之而來的還有折口那句帶著警告的話。
“......你不想引火燒身吧?”
我很明白。
我並不是熱血上頭的青春番女主角,也有自己的顧慮,所以我當時才會跟著折口離開的。
但是……
現在保健室,現在不過我們兩個人。
[千代繪真,趕快離開這裡。]
[就這麼不管不好嗎?]
見我不動,腦海裡的男聲變得有些氣急敗壞。
然而,我看到了乙骨同學的眼睛。
聒噪不停的蟬鳴,在窗戶外不斷地叫器,壓過了男聲,讓我的耳膜充斥著類似於心跳的回響。
咚。
咚。
啊。我真想大叫出聲!
那個腦海裡不斷阻止我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麵臨這種情況?我就好像在路邊遇到了一隻被車碾過的流浪狗屍體。
在我麵前,乙骨同學卻無法離開,手指在病床邊緣攥緊,拚命地想要爬起來,但是卻無法辦到。
在我無言的注視下,他最終隻是在床腳位置蜷縮起來,手臂擋住自己的頭,極力地縮小存在感。
“對不起。”他低聲說。
這句道歉,徹底引發了我的夏日爛好心綜合症。
“彆再道歉了。”
麵對我的阻止,乙骨張了張口,似乎又想要道歉了,但卻倉皇地低下頭將聲音咽了下去。
我再次開口:“乙骨同學,讓我幫你清理傷口。”
“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愕然的聲音傳來。
“石子卡在皮膚裡麵,很不舒服吧。”我緊接著說,“所以請讓我幫忙吧,不然太奇怪了。”
“.......我很奇怪,對不起。”
“都說了彆再道歉了。”
我想這幾乎成了乙骨同學的條件反射了,他大概也意識到了不對,於是倔強地抿緊了嘴唇。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說,“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校醫把東西放在哪裡了。”
不敢去看他的反應,因為我感覺自己很有可能會被貼上“奇怪的同學”的標簽,於是埋頭翻找著消毒水、棉簽和紗布。
乒乒乓乓。
很快,我找到了需要的東西。
一轉過身,乙骨同學還蜷縮在地板上,頭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見任何表情。如果不是身體還有起伏,我可能會擔心地懷疑他死掉了。
我拿著棉簽,謹慎,小心地繞到了他的麵前。
我本來以為他會再次拒絕,畢竟他隻說了道歉,也保持著這樣保護自己的姿勢。
結果,等我靠近之後,卻發現他已經悄悄將校服褲腿挽了起來,露出了受傷的膝蓋。而那雙藏在手臂縫隙裡的眼,遲疑而不安地看著我。
………………哎,怎麼挺可愛的。
我心跳加速,蹲了下來。
靠近他紅腫的膝蓋,開始為他清理傷口。
因為擔心不夠精細,反而將細碎的小石子按壓進皮膚裡,所以我屏住呼吸,動作放得很輕。
保健室陰冷而黯淡,我必須凝神專注地去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功告成!我終於處理乾淨那一塊紅腫的突起,鬆了一口氣,準備起身拿紗布貼好。
然而。
一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注視著我的眼。
乙骨同學不知何時,已經放棄剛才防備的姿勢。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竟然讓人感覺到了一陣人的專注。
我這才發現,我們的距離有點太近了。
在這床腳的位置,仿佛一個小小的私密的空間。即便是在無人的保健室內,這也是極為隱秘的。
我下意識想退開。
但乙骨同學卻突然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啊......!
這過於大膽的動作,同時嚇了我們兩人一跳。
我
往後一縮,手撐在地板上。
而
他也立刻鬆開手,白皙的臉頰燒得通紅,語無倫次地開口。
“先彆、彆走。對不起。謝謝。謝謝……………”
我啞然無言,隻能盯著他。
手背殘留著剛才的觸感,讓我心跳如擂。
“你叫......千代繪真,是嗎?”
他
小心翼翼地說,帶著一份不確定,手指蜷縮起來又鬆開,顯得非常緊張。
我不由低下頭。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被發現,他將手迅速藏起了。
可是他的麵孔卻暴露出來。
這是一張羞怯、軟弱卻略顯陰鬱的臉。
"......謝謝。”
他目不轉睛,又說了一遍。
在窗戶分割的,明暗的夏日光照裡,我突然聞到了從他的襯衫領口散發出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熟悉的香氣。
我的大腦仿佛一瞬間遭受了重擊。
我的前座,為什麼就不能是乙骨同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