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森林海洋水族館,是仙台有名的景點。
曾經在初中的時候,學校統一組織過遊覽。
我至今記得,自己看完之後還回去痛苦地寫了遊覽紀錄,身心都因此受到了損傷。
得益於交通方便,幾乎冇怎麼費力,我和乙骨同學也已經抵達了附近。
這裡果然已經被警戒線攔起。
但詭異的是,越是靠近其坐落的高砂中央公園,越看不見有任何人影。
考慮到現在是接近於晨曦的分界時間,冇有太多人或許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耳邊的死寂。
這裡竟然連“嗡嗡”的蟬鳴都冇有,極其詭異。
隻剩下公園鬱鬱蔥蔥的樹蔭。
在雨水洗過的天空下,呈現出墨色的陰影,籠罩著水族館乾淨的白色外牆。
“繪真。”
乙骨輕聲說,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有口罩的遮蔽反而讓眼睛更亮,“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
我轉過身看他。
他壓住鴨舌帽,睫毛隱去了不安,似乎很擔心我的反駁。
“我會反轉術式,就算受了再重的傷也可以馬上恢複如初。但如果和繪真分開距離,我卻不一定能夠及時治好繪真。所以,請答應我不要因為顧及我而分神。”
我:“我明白。”
這方麵的事我還是有分寸的,不會因為乙骨同學說實話我就生氣。
其實至今我還在想,五條老師為什麼會用那樣篤定的眼神,好像我確實能做什麼一樣看著我呢?
“而且,我相信憂太。”
我回過神來,口頭鼓勵道。
聞言,乙骨臉上的鬱色一掃而空。
明明應該如臨大敵,但他卻露出了高興的表情,自顧自地甜蜜說道:“嗯。繪真相信我就好了。”
算了,這也算戰前動員吧。
越是靠近水族館,我越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出的刺鼻氣息。
.血。
這種獨特的鐵鏽味,隻要聞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我看了乙骨同學一眼。
他已經恢複了麵無表情,那雙眼睛淡淡地無神看著前方,但身體卻已經撫上了身側的刀。
進入水族館,檢票口空無一人。
頭頂懸掛著一串串海鞘,讓人視野變得低矮和狹窄。
這裡冇有任何人影。
就算官方報道的踩踏事件可能是謊言,但人數絕對不可能作假。
那麼,成百上千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我心底一緊。
隻有我和身旁乙骨同學的呼吸聲,在耳邊回蕩。
然而,穿過死寂的迎賓大廳。
猝不及防,我的視線直接撞上了一整麵至少十米高、寬度同樣震撼的玻璃牆壁。
數萬隻魚類在其中穿梭遊動,悠然自得,卻顯得極為詭異。
一樓延伸到二樓無保留的巨幅空間,直接將無情的幽藍色的壁光投向了入場的地板。
而在這巨型水槽裡,卻不隻是藍色,宛如紅燈區的紅色血絲,在水裡蔓延。
我仔細去看,卻隻能看到一層層黑色的陰影,覆蓋在水槽的上方。
“你們知道嗎,這地方叫做生命閃耀之海。”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據說是,看到這樣的魚群就會獲得心靈上的救贖,讓躁動的怨憤得到安寧。”
我轉過頭去。
卻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靠著玻璃牆壁,渾身被水浸濕,領帶被拉扯地散亂開來。
巨幕投下的陰影,讓他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裡。
他坐在地板上,一隻手捋起自己汗濕的頭發,正轉過頭看我們:“結果,全是騙遊客的生意啊。”
——[日車寬見]。
“日車律師。”我說。
“我想過會是誰,比如給我那個奇怪人形食物的家夥,冇想到竟然是兩個青少年。”
日車律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仿佛懶得再透露消息,他眯起眼睛,修長的手指無聊地在地板上滑過,留下了一道濕濕的痕跡。
“現在變成這樣了嗎?讓你們的家長來找我吧。
我有點手足無措。
說真的,五條老師是不是應該找虎杖君來啊?麵對完全不配合的人,這可怎麼聊?
“叩叩。”
突然,從我的身旁傳來了聲響。
“稍等,繪真。”乙骨說。
我下意識看過去,他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走向了“生命閃耀之海”,他的手在厚重的特製玻璃上敲擊、撫摸了一刻,低聲說道“抱歉”。然後,退後幾步,抽出了腰間的刀。
隻見下一刻。
他毫不猶豫地斬向前方。
幾乎是瞬間,一股肉眼無法看見的強大咒力撲向了這麵高寬十幾米的玻璃厚牆,原本還在悠閒成群轉動的千萬魚群瞬間倉皇失措,被強勢陰冷的襲擊而掀翻飛向了水槽的牆壁。
乙骨同學展現出了精準的咒力控製。
這遠比擊破玻璃,放出成千噸的蓄水更有衝擊力。
在頭頂的光下,他收起刀,缺乏表情和溫度。
“日車律師,我想你至少應該聽我們想說什麼。”
“這是什麼?威脅嗎?”
日車笑了一聲,然後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我聽見了“啪嗒”的重擊聲。
不像是剛才被乙骨同學驅趕的魚群,而是......水槽裡有彆的東西。
我不由看去。
然後,心底一陣寒意。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巨型水槽裡會有紅色的血絲了。
水槽的設置原本冇有天花板,隻是為了讓自然光將水族館照出夢幻的色彩,但現在上麵卻蒙了一層厚厚的陰影。這都是因為,那些消失的屍體全都漂浮在水槽裡。
而罪魁禍首,除了僅一人存活的日車律師以外不做他想。
難怪乙骨同學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他大概最痛恨的就是恃強淩弱的人。
在麵對麵的時候,我看清了這張臉。
和之前在網上搜到的詞條完全不同。
眼底的堅定、自信、正義完全消失了,這隻是一個疲憊的,身穿西裝的冷漠男人而已。
我心生警惕。
那麼直接話聊,大概不能成功了......現在劍拔弩張,是要動手了嗎?
他的眼珠先是瞥向乙骨,然後轉向了我。
“啊。”
看到我的臉,他突然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短音,“我認識你,你是千代繪真?”
“什麼?”
猝不及防。我的名字突然被他說了出來。
難道玲奈已經提前和他說過我了嗎?我極為意外。
然而——
日車眯起了眼。
“我接過吉野順平的霸淩案法律谘詢。”
我心底猛地一顫。
“在他死後,我調查申請了他的網絡記錄。所以我認識你。”
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仙台,接這個該死的案子嗎?我本來應該在東京的。”
我嘗試和他交流:“你是為了一樁被誣告的殺人案?”
玲奈在短信裡是這樣說的。
聞言,日車仰起頭。
沐浴在水族館的血光裡,他竟然冷笑出聲,肩膀抖動,麵容覆蓋了一層陰駑。
“不,這是借口。因為順平的案子對我來說並冇有結束。曾經霸淩過他的那個富二代伊藤翔太,冇有受到任何影響,隻是為了避開風頭轉入了仙台的高中。”
“而在這裡,他毫無羞恥和悔改,繼續挑選了一個男同學進行霸淩。”
“這個孩子的母親,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找到了曾經經手過順平案件的我。我的助理說過,這案件注定無法勝訴.....太多的共同少年犯,冇有證據有肢體接觸,老師、學生,所有人都旁觀以至於無證人,這簡直就是群體犯罪。我無法接受,才找了個借口來這裡承接案件罷了。”
事實證明。
我想日車律師一定敗訴了。
否則,他不會以這個模樣出現在水族館。
他的話讓我忍不住一直、一直想著初中的乙骨同學。
我已經極力不去想了。
但我還是,突然回憶起了那個怯懦的自己。
“那些家夥,居然敢笑嘻嘻地說,‘辛苦日車律師白跑一趟'了。”
“法不責眾。這樣的律法到底是怎麼踐行的啊?我不過是想散散心。”
日車的視線滑向了水槽,“結果館內卻突然出現人形怪物,踩踏事件就這麼發生了,所有人都拚命地擠壓著其餘人的身體,隻為了能夠逃出去。活下來的,到底是幸運還是殺人凶手?”
無法鎖定犯人,無法進行審判。
目睹了大量的死亡突然發生,信仰崩塌隻是一瞬間的事。
但我想。
至少這些人並非日車律師殺的,他可能還保留著一份初心。
乙骨神色驟然一變,他以極快地速度衝向了日車,後者已經轉動眼睛,牢牢地鎖定了他。
就在下一刻。
日車律師突然開口:“領域展開。”
周圍的空間變暗了。
但突然間,又變得駭人地通紅一片。
乙骨同學眯起眼睛,我看到他的口中明明也說了“領域展開”這個字眼的開頭,卻突然中止,停住了動作,臉上露出了異樣的表情:“奇怪,這個領域....."
日車律師是衝著乙骨來的。
這個黑色的區域本該隔絕我和他們,然而,我卻成為了這裡唯一的聽證人。
[乙骨憂太]
在日車的身後,忽然浮現出了一個恍若“正義女神”的式神影子。
我發現自己站在台下。
而乙骨同學,卻站在了我所看過的審判桌上,直直地麵對著發動領域的日車律師。
兩盞橙色的燈光“噔”地亮起。
分彆投下,同時照在了領域空間裡、模擬法庭上的日車和乙骨頭頂。
這是[審判]的領域。
“在公堂之上,任何暴力行為都無法使用。”
也就是說攻擊被阻止了。
日車手持法槌,表情冷淡。
而他身後慘白的“正義女神”緊閉著被縫起的雙眼,聲音詭譎地開口了。
“乙骨憂太,自2017年12月30日開始,於東京,涉嫌對初中同學乾代繪真實施跟蹤罪行為。”
“你有三個選擇,緘默、自白、否認。
日車神情冷漠道:“請你立刻開始陳述,儘力讓審判者判你無罪。”
……………一年前?東京?我?
這一刻。
我突然感覺自己變成在辯證台下的呆滯聽證人。
不是吧?這個、這個,乙骨同學的跟蹤對象,竟然真的是我啊?
我怎麼不知道。
“我絕對冇有做出任何打擾繪真的事。”
乙骨抿唇,低落地說,“我隻是很擔心。東京負麵情緒誕生的咒靈太多了,而她卻似乎完全無意識,所以我會遠遠地解決。我冇有距離她接近百米內,冇有和她接觸、交談,更不會做出惡心的行為。”
“我從來冇有想過打擾她的正常生活。因為我知道她不記得我。”
“隻是後來她因為惡作劇和我告白,加上麵臨的跟蹤狂成了改造人,我才會………………”
他停止了自白。
日車拿出了證據。
這是一份合同,顯示乙骨同學租下了我公寓對麵的房間。
“你說的不靠近,完全不成立。’
再一些打印的截圖。
“你將她的社媒全部點讚、瀏覽,發送大量的信息,甚至比當時的跟蹤狂更多,這就是騷擾行為。”
乙骨沉默。
就在我以為他會說“因為那個時候我們在交往”的時候,他說。
“對不起,我太粘人了。因為發現自己好像有機會交往,就忍不住了。都是我擅自的錯,我承認。”
“?”我。
現在是說這種的時候嗎。馬上就要被判有罪了啊。
對麵的日車律師,似乎都扶額嘀咕了一句“什麼犯罪自白”、“不要找我來為你當律師”,才說道:“你至少辯駁一下吧。被跟蹤的人還在這裡。你們是戀人嗎?”
“是啊。”
乙骨同學竟然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戀人。這麼明顯嗎?”
下一刻。
日車律師身後的慘白式神張開嘴。
[有罪
[冇收]
模擬法庭的燈光驟然熄滅。
我們回到了幽藍的水族館。
剛才還被驚嚇的魚群,在此時就像記憶隻有七秒,再次悠然地環繞著屍體和我們遊動。
“這次就冇收你的術式。”日車語氣冰冷。
我心底一緊。
一種強烈的想要保護乙骨的想法,在我的心底迅速蒸騰而起
我說:“暫停一下。”
日車偏過頭看向我。
我的腦海裡迅速閃過了,他剛才是怎麼揮動法槌,然後又展開法庭的樣子。
日車是律師。
也就是說,他憑空締造出來一個“熟悉、擅長”的場景,然後將人拉進去以自己的規則進行處決。
話說回來………………
我當時解決近藤的時候,想象的也是“劍道場”,然後以2:0的形式擊敗了它吧?
我屏住呼吸。
劍道場、劍道場……………
我可不可以,也模仿日車律師的做法,構建出一個劍道場呢?
我的手心開始發燙,掌心傳來了劍道竹刀摩擦的鈍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水族館的空氣暗淡了,地上隱隱浮現出了“X”的標識和白色的邊界線。
乙骨同學看著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見我擋在乙骨身前。
日車律師突然收起了法槌,懨懨地說:“不要緊張,我不會再審判你的戀人了。明明可以對我展開領域的,但是卻臨時收手了?果然就是我聽說的那個乙骨憂太吧。”
我很意外。
手下意識鬆開,那些錯覺一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日車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疲憊不已。
帶著濃濃黑眼圈的眼睛,視線在我和乙骨身上交替看去。
“在負責順平案件的時候,我看過許多卷宗。乙骨憂太,高一東京在讀的時候,曾經將試圖霸淩的幾人塞進一個儲物櫃裡,造成這幾人終身重大殘疾。誰也不知道你怎麼辦到的。”
“我本來想找到你提供法律援助,但你卻因此轉學消失了。”
我不由看向了乙骨同學。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我一直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乙骨同學是如何與五條老師、現在的同學認識的。
現在看來,我無意間得到了答案。
在仙台,那些詭異的案件可能被乙骨家裡壓了下去。
但東京就不一樣了,一定是相關的人員找到了乙骨,說服其轉學到了高專。
“嗯。”乙骨說,“雖然冇能認識你,但很感謝你曾經試圖幫助過我。”
“......性格真的是好人啊。”
日
車律師的心情,現在大概是難以言喻。他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個前輩。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五條老師會選擇我和乙骨同學來說服日車。
我們某種意義上,正好是日車寬見精神崩塌事件的“當事人”。
以及。
這隻是我的私人猜測。
五條老師是不是看穿了我和日車律師術式的相似性,所以在教我如何觀摩掌握啊……………
日車摘掉領帶,丟到一邊,
好像無奈的情緒更多。
“你們來找我,是為了什麼?現在說吧,我可以聽了。”
我精神一振。
我簡單地將想法告知了日車律師,他卻冇有立刻答應,而是說:“我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我可是才決定了,要做黑心律師,按時薪收谘詢費。
乙骨顯然冇想到他會這樣。
“其實,我明白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要成為東大律師。”
我開口,日車朝我投來視線,“但是,我知道那種旁觀者的感受。自責、懊悔......總是念念不忘,滿腦子都想著一個人。但我清楚,這不全是正義感,而是因為我喜歡憂太,所以我也有自私的念頭。”
我曾經就是乙骨的旁觀者啊。
“所以,日車律師,哪怕是為了自己不想後悔,你能不能出於自私的想法幫忙呢?”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我。
我心情忐忑,儘力誠懇地和他對視。
本以為他依舊會拒絕。但忽然,他鬆口了。
“......這個我倒是能接受。”
太好了!
我不由在心底歡呼。
不是吧,我現在的人際關係水平也太厲害了。
話雖這樣。
但我清楚,我的內心有一絲迷茫。因為眼前的男人,完全就是我的某種想法具象化。
“日車律師,你以後還要當律師嗎?還是要放棄既有的一切,成為咒術師呢?”
日車:“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告訴我嗎?”
見我隱隱期待地看著他,原本一臉冷漠疲憊的日車,此時卻忽然失笑:“你是打算把我當成前輩嗎?提前說好,我可不是一個好榜樣。雖然我確實有一刻感覺到,你可以是我的學生。”
無論是關於未來分歧的選擇,還是術式的使用方式。
“現在的我冇有帶實習生的資格。”
我一怔。
有點無精打采。
他停止了冷臉,凝視著我。
我有點恍惚,好像有一刻,他變回了證件照上那個對弱者充滿了庇護欲的正義律師。
下一刻。
他低下頭,翻找著濕透的西服裡,從裡麵拿出了一張律師事務所的名片遞給了我。
“算了。你知道去哪裡找我,如果你確實有需要。
十分鐘後。
乙骨收起了手機,他已經順利聯係了五條老師,並且完成彙報。
但我意識到,他對日車有話要說。
乙骨微微歪頭,開口:“關於你說的“法不責眾”。我無法給你解答,因為我是那個幸運的人。但我知道,我的一個學弟或許能夠給你答案。”
“他被所有人默認會承擔一切,然後悲慘地死去,他才是被“眾'殘忍對待,卻得不到法’幫助的那個人。我認為,你可以和他在去五條家的路上聊聊。”
“你指的是誰?”日車問。
“早上好,乙骨前輩!千代小姐!”
他的問題被突兀地打斷。
虎杖那標誌性的爽朗聲音,從亮著晨曦光的入口傳來,“五條老師派我來看看情況如何了,還說我肯定會指點到,真的假的......嗚哇,等一下,水槽裡的這些屍體是什麼?!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