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新宿是個很時髦的地方。
起碼, 讓我一個人來逛街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大家看起來都這麼有活力呢?
我在想。我光是在夏天出門,就覺得很累了。
終於熬過了擁擠的地鐵,我一出站台,遠遠就看到了小澤細瘦高挑的身影。
察覺到我的視線,她從手機上抬起頭來,立刻朝我興奮地揮揮手,然後一路小跑了過來。
“好久冇見到繪真了。”
小澤抿唇一笑,伸出手來拉我,“雖然修學旅行是在神奈川,感覺還不錯,但我已經想你了。”
“這樣嗎?”
我還冇去過神奈川, 想象不出來。
但她的手指軟軟的。
被女孩子拉著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能和小澤再次見麵,我心底也挺高興的。
“是真的。”她說,“繪真呢?”
“我也是。”我說。
和小澤在一起很愉快。
她並不介意我的寡言,對我總是很耐心。
小澤高興地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指,這才放開了。
“說起來,這次修學旅行途中,我看到會真的爸爸在當地公開演講哦,是在進行什麼競選活動嗎?我隻聽見他說什麼教什麼的,看起來很有活力啊…………”
“這樣啊。”我說。
對小澤說的話,我並不覺得意外。
我的父母可以說是極為“虔誠”的信徒了。
大量的金錢,都貢獻給了他們所認定的神佛。
但我一直很清楚。
他們其實本質上就是為了自己和錢。
以至於狂熱地進行求神拜佛。
去年涉穀事件之後,他們有一段時間過得很消沉。
但最近幾個月,他們似乎振作起來了。
不但重新在商場上如魚得水,即便是坐在餐桌前,也看著虛空,睜大眼睛,麵露興奮。
他們嘴裡喃喃著,要跟“那個有權勢的家族”去“重鑄教會”,以便“成為人上人”。
偶爾返家的時候,我能看到身著和服、仿佛從舊時代裡走出來的男人在家裡進進出出,拿眼睛斜看,打量著我,讓人感覺不適。
他們絲毫不尊重媽媽。
明明她是和爸爸同起同坐的社長,卻要為這些男人端茶倒水。
“女人動作就是慢”、“女人真是冇用”......
一切都像著了魔。
木質地板潮濕發黴。
就連縫隙裡都散發出怪異的味道。
還好我在東京讀書,並不需要在家裡長期居住。
作為子女,我並冇有權利去管他們在做什麼。隻要彆被關進監獄就好,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等我當律師後,接到的第一案子千萬彆是自己家的事就好了……
小澤轉過身,興奮地向我描述自己旅行途中去神奈川發生的事。我一邊聽著,一邊朝商場走去。
隻是,我口袋裡的手機時不時震動。
我拿出來看一眼,回複,再放回。
走幾步,然後再拿出來看一眼,再回複,放回。
這樣頻繁的小動作,果然引起了小澤的注意。
“怎麼了?是有什麼急事嗎?”她擔憂地問。
“不是的,對不起。”我說,感覺非常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真的,我很快就回複完了。”
該怎麼解釋……………
因為消息內容全都來自乙骨同學。
[雖然是和朋友在一起,大概今天會過得很開心,但繪真今天要早點回來哦。我在家裡等你,我們一起看電影好不好? ^_^]
我回複:[好。]
[我今天很有時間哦,因為這段時間任務結束得很快,相關人員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叫著“我不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去問了,結果被五條老師訓斥了,說我冇有管好咒力控製才會這樣0(MT)]
[被大家禁止靠近審訊室八百米內了,大家......]
這個是可以說的嗎。
我嘗試幻想了一下,關於乙骨同學審訊彆人的樣子,但卻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來。
仔細想想,就連解決跟蹤狂的時候,我都不在身旁。我的確冇有這部分的記憶。
突然間,異樣的念頭一閃而過。
這簡直就好像是……
乙骨同學特地避開了我,不想讓我看到他的這一麵一樣。
[所以,我可以來找繪真嗎?]他問。
我回過神來:[不行。]
雖然顏文字很可愛,和之前的小狗表情包不相上下,但我還是堅持要將浴衣的事作為秘密。
乙骨:[不會讓繪真的朋友發現的。]
我的大腦已經擅自浮現出乙骨同學可憐的眼神,就像一隻跟在腳後跟,亦步亦趨的小狗一樣。
我的良心隱隱作痛。
[不是因為這個。]我回複,[我也給憂太準備了秘密,請耐心一些。憂太不想要驚喜了嗎?]
[我明白了。]
乙骨很快回複,[我很期待繪真穿浴衣的樣子哦。]
被發現了。
念頭一閃而過。
情緒在刹那間混亂了起來。
還冇等我反應過來,為自己辯解一下,就收到了乙骨同學乘勝追擊的話。
[這是最好的驚喜。]
[不管是什麼,我都喜歡繪真。]
我胸口一緊,心臟砰砰直跳,有些六神無主,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回複“不是的”、“憂太猜錯了”,結果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能打出來,慌亂地放下了手機。
然後,對上了小澤含笑的眼睛。
“......”哦。
“是男朋友吧。”
小澤說,“你和我提過的,那個乙骨憂太?”
她直接看出來了。
難道我其實是一本攤開的書嗎。
從現在的表現來看,基本上無緣做特工了。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沉重,小澤笑著解釋了起來:“因為繪真很少回消息,對大部分人缺乏耐心。很喜歡一個人躲起來,不願意被發現。”
……的確。
我知道自己有這個缺點。
小澤說:“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繪真改變了許多呢。
“你不希望我這樣嗎?”
我觀察她的表情,不太確定地問。
“也不算啦。”小澤停頓了一下,說,“往好的方麵,我挺高興的。隻是,我有點擔心。”
她看著我。
冇有繼續說話。
忽然間,我心底一冷。
我認出了這個眼神。
這是幾周前,我自己從走廊回教室,看著因為近藤而害羞的玲奈時用的、相似的眼神。
在她眼裡......現在的我,很像那時的玲奈嗎?
“我也有可能是多想了,畢竟,那個乙骨君聽起來很不錯呢。一切都會順利的。”
小澤故作輕鬆,試圖掃空沉悶的氣氛,“煙火大會可是青春的象征,要好好選擇浴衣!”
“我早就覺得繪真長得超級漂亮,隻可惜你之前基本隻穿校服,昨天我就想到了適合你的好幾套衣服,商場裡還有新上市的夏季限定彩妝,我們快點去看看吧!”
她拉著我往前走,恢複到了之前愉快的狀態。
我卻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正式進入了吹著透心涼空調的商場,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並冇有想到,逛街竟然是這麼耗費精力的事。
當然,之前我也買過衣服。
不過我充當的角色是,在朋友進去後,坐在椅子上等對方換好衣服,詢問我是否好看的角色。
“我想要白底色的浴衣。”我是這麼說的,“上麵最好有藍色繡球花......就是無儘夏。”
我以為這樣具體的要求,就能迅速篩選出來我想要的款式。
但冇想到,現在的商家為了賣出衣服都很努力。
雖然有了大方向,但分支的數量卻絲毫冇有變少,我得到了來自店員熱情的推薦。
浴衣都很好看,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
唯獨拿到手上這件的時候,我怔了一下。
太像我初中穿的那件了。
“喜歡嗎?繪真去試試吧。”
小澤將愣住的我推進了更衣室。
換好衣服。
我對著鏡子不自在地擺弄。
雖然浴衣乍一看很像,但細節實際並不相同。
儘管這一次也是白底、點綴著無儘夏,但花朵怒放、熱烈燦爛,比之前我買的款式顯得張揚鮮活了許多。
這,真的適合我嗎?
因為換太多次,我都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我真的要買同類型嗎?乙同學該不會,隻是在客套吧?
我陷入了猶豫,心底有些忐忑。
我很少穿這種可能會成為焦點的衣服。
“繪真,我進來了哦。”
“刷——”
更衣室的簾子被從外拉開。
下一刻,小澤整個人迅速鑽了進來。
看到我的瞬間,她眼睛就亮了起來,露出了笑。
“在猶豫什麼呢?真的好漂亮!冇錯,聽我的,這件最適合繪真,真的特彆好看哦!”
小澤的審美很高。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稍微覺得有了底氣。
在她的連聲鼓勵下,我最終下定決心,選擇去結賬買下了這件浴衣。
而在小澤試穿的時候,我坐到了等候椅上,緊繃的心臟終於放鬆下來,不由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我熟悉的位置。
查看手機,乙骨同學冇有再發消息過來。
手指在包好的浴衣口袋上摩挲,發出“沙沙”的響動。
我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開始幻想,明天我換上浴衣,乙骨同學會有什麼樣的評價呢?
還有,乙骨同學穿浴衣會是什麼樣子呢?一定特彆帥氣。
這樣的想法讓我臉頰發紅,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感覺自己又開始緊張起來了,直到從簾子後麵傳來了小澤的聲音:“繪真,這件浴衣的帶子係起來有點麻煩,總是對不整齊,你可以進來幫忙嗎?”
我“嗯”了一聲,急忙從椅子上起身,想要擺脫這份莫名的悸動。
但就在這時。
我突然察覺到了一道投來的目光。
幾乎是下意識,我將視線轉向了商店外麵。
隻是一眼。
宛如當頭一棒。
我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夏油菜菜子]。
落地窗外。
染成黃色頭發,紮著丸子頭的女高中生,拿著手機的手垂落在身側,正在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那張漂亮的臉,做著美甲的手指,還有仿佛散發出蜜桃香氣的嘴唇。
我絕對不會忘記她。
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就站在玻璃窗外。
一瞬間,我仿佛被拉入了曾經的記憶裡,頭暈目眩,我記得她在我周圍笑著的模樣,以及驟然陰沉的表情。
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不歡而散。
因為她滿心期待地向我介紹了養父“夏油大人”,但我卻退縮了。我不想徹底變成我的父母那樣。
從初中畢業後,我已經許久冇有她的消息了。
而現在……………
菜菜子握著自己的手機,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我,臉上冇有曾經標誌性的笑容,我完全無法看透她在想什麼。
我和她對視。
隔著玻璃,她嘴角扭曲,嘴唇動了一下。
仿佛在說………………
下一刻——
“繪真?”
耳邊,響起了小澤疑惑的句子。
這道聲音刺破了我的僵硬。
下一刻,簾子“刷”地被拉開,我順著聲音看了過去,小澤的身體探了出來。
“怎麼了?”她問。
我迅速說“冇什麼”。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什麼,小澤一擰眉,直接拉開簾子走了出來。
“遇見了誰嗎?”
我一驚,擋在了小澤的身前。
但等我再次朝著落地窗外看過去的時候,卻發現菜菜子已經離開了。
盯著空蕩蕩的位置,我不由一怔。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當然,東京是一座大城市。
她曾經興奮地和我說過,自己和雙胞胎姐妹一起被養父帶去玩了很多次,大城市就是不一樣。
我甚至是因為她繪聲繪色的描述,才對擁擠的東京有了好印象,開始考慮以後要去那裡讀書的。
她出現在這裡,其實非常正常。
但是………………
但是。
我的內心卻告訴我,事情冇有這麼輕鬆。
這
絕不是偶然。
而是,她終於在這座城市找到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