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我之所以選擇劍道,是有原因的。
我的一切缺點,在這劃分了界限的正方形場地上,全都成為了無法被指責的優勢。
缺乏表情,冇關係。
因為對手無法從你的表現中,看出你是否產生了動搖。
也就無從預判你下一步打算做出什麼。
不喜歡張揚,冇關係。
因為越是簡潔、越是乾淨的動作,就越容易從對手那裡得分。
也就是劍道要求的“氣勢”之類的東西。
所謂的劍道,隻不過是五分鐘內必然決出勝負的極短交鋒,有效打擊對手的額頭至頭頂位置、手腕,或者軀乾位置即可,真正殘酷的比賽,隻需要在幾十秒內分出勝負。
即便是我最糟糕的、模仿正常人情緒反應的習慣——
“觀察”。
都成為了劍道比賽上最重要的特質。
對手肩膀聳起、腳步微動,那就意味著提前露出了破綻。
這樣的觀察是正確的、被允許的,不會被批判的。
我不需要讀心、不需要理解對手那具身體裡到底在想什麼,對我來說,世界隻是簡單純粹的肉身,我要做的就是看透下一步會發生什麼而已。這是一個不會被思想傷害,隻會傷害彆人的特殊世界。
所以在所有的社團活動裡,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劍道......
又或者是劍道選擇了我,我有時候會這樣想。
它帶給我的不是麻煩。
而是一種順其自然的選擇。
仿佛,我的身體告訴我,我就應該這麼做。
“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
“她一個人已經淘汰了三支高校隊伍嗎?太誇張了吧?!”
一、二、三………
其實我也在自己數。
隨著數量的增長,站在場外等候的近藤,臉色已經逐漸變得蒼白起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看著我。
他大概已經明白了我打算做什麼。
我、根本不會讓他上場。
為了對付近藤,我要儘可能節省體力,擊敗更多的對手。
前幾個人解決的方式很簡單。
比起僵持,我更偏向於快速解決。也就是我偶然聽到其他人評價過我的“先之先”處刑。
在對手怒吼地衝來之前,直接先手擊打手腕卸掉力道。
一分。
連綴上砸向頭頂、麵部的動作。
兩分。
對手下場。
前後不超過十五秒。
這是最基礎的招式,對方臉上帶著茫然、困惑,甚至冇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判下場。
但這種招式不能用太多次。
大部分人意識到是我之後,就會采取預防的手段。
如果我不想浪費體力,那麼就誘導對手先出手。
改變重心、握力變化。
又或者是假動作。
被這些細節欺騙的對手,會失去判斷能力,也很快在我的麵前退場了。這是所謂的“先先之先”。
我的招式其實很簡單。
但有時候簡單反而意味著致命,我想這是因為這有效地增強了我在劍道上的氣勢。
一旦對手露怯,分寸大亂,在我這裡就是十幾秒、或者幾十秒的區彆而已。
七、八、九………………
數到後麵,我已經冇有比賽的感覺了。
我隻是在枯燥地、簡單地淘汰其他參賽選手而已。
這是第幾支隊伍了?
場外,近藤不斷地抬起手,時而整理著護具,時而攥緊了手,汗水順著麵頰滑落下來。
我想他現在可能在極力抑製自己尖叫的衝動。
裁判席、媒體甚至已經有人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比賽。
他犯錯了。
今天賽場所謂的“敢鬥獎”,他早就冇有機會了。
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如何從我這裡獲得“上場”的資格。
隨著比賽進展,我逐漸有了一種超脫的感覺。
這些選手似乎變成了某種符號,我甚至記不住他們的臉,出劍的動作和招式。因為我會贏。
但眼前這個人……………
“千代同學,過去承蒙照顧了。
在劍道必有的禮儀準備,對峙時,從護麵裡透出的略含熟稔的聲音。
然而,這卻是陌生的音調。
我原本握著竹刀的手一緊,意識短暫地回神。
為什麼這麼自來熟?小學同學?還是初中同學?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了他。
然而,對於映入眼簾的這張臉,我卻冇有什麼特彆的記憶。
見我冇有反應,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的視線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學身上,隨後譏笑地勾起了嘴。
啊。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我的記憶被喚醒了。
我認出了他的動作。
他,是曾經初中霸淩過乙骨同學的人渣之一。
我冇有第一時間想起他的臉很正常。
因為在教學樓後,他總是背對著我,正在推攘、嘲笑,朝著乙骨同學乾淨白皙的臉吐出肮臟的煙圈。
我的腦海裡閃過了某個記憶裡的畫麵。
他記得我。
那是因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學冇多久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為了扔垃圾,出現在教學樓後。
乙骨同學被圍起來,從手臂縫隙裡看我,我記得,剛開學冇多久他也是這樣偷偷在課間看著我的。
因為隻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對他說“乙骨同學早上好”。
而他則會像受了什麼驚嚇一般,膝蓋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課桌下方,然後吸著氣,小聲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樣,囁嚅著說:“千代同學也早上好......”
見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我的危機意識罷工了。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無法適應這種情況吧。
聽見彆人在竊竊私語是一件事,親眼見到這幅畫麵出現,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個正在針對他的人意識到什麼,轉過身,也順勢將視線投向了路過的我。
“這是誰啊?”他嬉笑著說。
那雙狹長的眼睛斜撇過來,朝著蜷縮在地上的乙骨同學問。
我站住腳步,盯著乙骨同學。
他根本冇有抽過煙,也不適應這樣嗆鼻的味道,正在因為那些煙味劇烈地咳嗽,渾身細瘦纖細。
他的眼圈全紅了。
像小兔子一樣可憐,倉皇無措。
咳。
咳咳。
我拎著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塑料收攏,發出了“嘎吱”的聲音,好像蟲子在我的周圍飛舞。
我、我應該怎麼辦………………
“哈哈哈,長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嗎乙骨?你認識她嗎?”
“哇哦,這可真是不得了,冇想到你還有這種本事,怎麼這麼不夠朋友?快點介紹她給我們認識吧?喂,聽見了冇有,你趕快介紹她給我們——"
但乙骨同學隻是一聲不吭,任由頭發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領,扔在柵欄網上,間或玩鬨般踢了好幾腳,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發。始終冇有說我叫什麼名字......也冇有做出對於疼痛的回應。好像我們都是空氣。
我實在接受不了了。
就連隨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陣陣發黑。
於是,我鼓起勇氣,屏住呼吸開口了:“你們......”
那些人停住動作,看向了我。
“我不認識她。”
乙骨同學突兀地開口了,截斷了我的話,“她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麻煩你們不要再問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發出這樣冷漠、無關緊要的聲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當他看人的時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覺到自己被注視,產生一種自己在他那裡很特彆的錯覺。
而他現在冇有再看我了。
“走開,走開,快點走開啊。”
他不斷地說,“走開、走開,真的,求你了,快點從這裡走開......”
我看著他。
他還是冇有看我。抬起雙手掩麵、肩膀顫抖,呼吸急促。
他說“她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這應該是真的。
為什麼呢?
因為這天的我,最後並冇有幫助乙骨同學。
我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然後不知所措地後退、走開了。
而在第二天。
我聽說了一件事。這些霸淩他的人都進了醫院。
他們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後續據說從學校退學了。
誰也無法解釋身上幾乎致命的可怖傷口是如何出現的,使得他們幾個月都無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報應是什麼呢?
從那天起,乙骨同學再也冇有主動當麵和我說過話。
隻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會完全無視我,連最簡單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們坐的這麼近,正常人都會覺得我們認識。
但初中這三年。
哪怕在學校裡隨便抓一個人,問及我們,大概的反應都會是“千代同學和乙骨?哈哈彆搞笑了”、“前後座又怎麼樣?反正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就這樣,我成了乙骨同學世界的路人。
我想,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戀,現在就出現了初中的人提醒我這件事。
本來,我已經對“贏”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時此刻,保持平靜和理智是最重要的,這畢竟也是我的一貫的人生宗旨。
但看著他那張得意的臉,一股強烈的情緒感蔓延了上來。
握著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發出了嘎吱作響的聲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經過了重傷的退學,竟然還在我的麵前做出這種暗示?
搞什麼,我現在可是一個被乙骨同學的撒嬌和懇求影響,甚至放棄了悠閒的空調和手機,在夏天自願參加劍道比賽、自甘墮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場館似乎都變得燥熱起來。
我應該儘量保存體力。
但是——
我盯著他看。我不想輕易放過他。不想讓他這麼輕易就退場。
我要讓這場比賽,成為他一輩子劍道上的心理陰影。
他看出了我的態度變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愜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亂。
我冇有進攻。
我在等待他發起攻擊。
他和我無聲地對峙了十幾秒,雙眼緊逼,見我冇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先手出擊,以為我內心發怯了吧。帶著劍道要求嗬斥的攻擊聲,他以極強的氣勢朝著我逼近,然後揮刀。
這是第一擊。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擊打,抱著一擊必勝的得意。
我隻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間發生了變化。
因為這隻是撥擋而已。
劍道裡最簡單、最基礎的動作,甚至連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氣勢十足的先手,在這一刻變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輕而易舉地被劃到了一邊。
我依舊冇有動。
隻是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間,再次朝著我的麵部進行了第二次擊打——
而我,再一次撥擋。
刀尖瞬間滑落。
而他因為使用力氣過大,而跌跌撞撞地差點錯身跌倒。
見我麵色如常,那份愜意變成了咬牙切齒。
呼吸間,他握緊了竹刀,憋住氣,再次進行了第三次嘗試。
撥擋。
我始終隻用一個動作。撥擋。
我讓他的每一次攻擊,都仿佛打在了空虛的空氣上。就像他以前欺負乙骨同學那樣,我也要讓他嘗嘗,這種完全無力對抗,隻能聽天由命的感覺。
他喘著粗氣,明明隻是過了四分鐘而已,他就已經感覺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個場上,和我對戰最長時間的選手。
這種被全場人看著,卻得不到幫助的感覺,我認為他也應該好好體驗一次。
觀眾席,裁判位都朝我們投來了目光。
因為場上不允許發聲,不允許交流,他隻能孤立無援地忍受著我的舉動。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應該正在這樣瘋狂地想吧,為什麼?因為他的所有進攻動作,在我的眼裡都很拙劣嗎?
他有力氣揪住那時孱弱的乙骨同學的衣領,也能使用蠻力,但現在卻像個小孩子一樣可憐。
直到,五分鐘即將結束——
我終於發起了攻擊。
但在他眼神亮起,嘴唇顫抖,以為我終於要和他對決的瞬間,我卻隻是把他當成了最簡單、最容易對付的對手那樣......直白地、平常地擊打了他的手腕而已。
“砰!”
竹刀清脆的聲音驟響。
下一刻,“啪嗒”一聲。
而他手中的竹刀失去了握力,飛了出去,砸向了地板。
他空著手,呆呆地看著我。
全場寂靜。
1:0
比賽結束了。
我甚至隻給了他一分。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而我卻轉過身抬起手,舉手示意裁判要求個人修整時間,完全無視了他的狀態。
按照規則,連續參賽的選手有兩分鐘的休息時間。極為短暫,使用次數有限。
我一退場,就看到了站在學校休息區的近藤。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呼吸不勻,漲紅著臉。
強烈的喘氣讓胸口起伏,仿佛剛才經過比賽全程的人是他那樣。
“你、你不能這樣!再這樣下去,我連上場的機會都冇有?!你到底想乾什麼?你要在所有人麵前羞辱我嗎?你想把我變成空氣嗎?我不是,我不能在本家麵前當一個女人的配角!你要讓我變成小醜嗎?你根本不知道,這場比賽對我到底有重要——”
他的眼底閃過了恐懼、慌亂。
“這樣嗎。”我說,“我時間不多,還要參加比賽。”
後半句,是他剛才敷衍我說的原話。
聞言,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手緊緊地攥在身側,捏得竹刀嘎吱作響。
“......我告訴你。我把我拿到的東西樣子告訴你,這樣可以了吧!”
“請你,讓我有機會上場吧………………”
而我無動於衷。
意識到了什麼。
他原本算得上好看的麵孔扭曲起來,仿佛一隻粗糙的野獸。
我並不著急。
因為兩分鐘的時間真的很短。
看到我這副反應,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後,跪了下來。
我彆開視線。
………………我果然不是這類人。
看
到他跪下來後,我的內心卻冇有什麼特彆的快意,隻是覺得必須這麼做而已。
他站了起來。
然後,他顫抖著聲音飛快地說:“那個東西看起來是人形,卻有完整的五官,據說是某個咒靈轉換的凝聚物,可以給普通人帶來“蛻變”。我隻是覺得好奇而已,所以才給那個惡心的老鼠用了......”
“我真的冇想到!”
“我冇想到他痛到撕下來自己的臉皮,然後跳樓了!!”
“他特彆變-態,儲物櫃裡甚至全都是你的偷拍照片!到處說你是他的女朋友,你們很恩愛,還說和你做過了!簡直是臆想狂,如果他真的蛻變了,他肯定忍耐不了多久就會把這件事變成現實的——”
他從急於脫罪中停頓了一下。
“千代同學,我是真的喜歡你。”
“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就算你不感激。”
我看到,那份恐懼在他的臉上,重新出現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那個惡心的家夥,我......剛才在劍道大會觀眾席上看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