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一張床有兩個枕頭。
我並不介意和乙骨同學同床共枕,因為他不像我認識的那些男同學。他不肮臟、不惡心,而且聞起來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樹葉。
但為什麼,乙骨同學雖然進了臥室,還是堅持要睡在床邊的地板上?
“我、在這裡就好。”
乙骨同學輕聲說,“真的,能靠近就心滿意足了。”
“至少......在繪真明白心意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我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說。
在我的堅持下,他從衣櫃裡取出了被褥,鋪在地板上,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再次謹慎地反複確認、問道:“我,真的可以睡在繪真的旁邊嗎?”
太有禮貌了。
不知道,還以為他才是那個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給出許可。
乙骨同學鬆了一口氣。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朝著我側躺,微蹙的眉毛終於舒展開來。往好處想,至少他冇有在沙發上蜷縮起來了吧?
在寂靜的夜裡,我聽見他平緩的呼吸。
以及空調時不時響起的,“嘎吱”輕響。
他很安靜,也冇有發出噪聲。
但就像初中教室裡安靜的他一樣,隻是呼吸而已,就已經成功向我彰顯他強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聽著那道呼吸聲,忽然間,內心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抽離感。這讓我覺得異常的空虛。
那個乙骨同學,真的就在我的旁邊嗎?從重逢開始,他的那些親近,真的不是我的幻覺嗎?
因為,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他......而初中的他卻從來冇有回應過我......
我迫切地想證明他的存在。
“憂太。”
“......嗯?怎麼了。”
帶著鼻音的聲響起。
我一時衝動,側過身,朝著床邊的位置挪動,這樣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邊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睜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學剛才應該是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朦朧的迷茫,看起來似乎冇有回過神來。
“哦......”
下一刻,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地板上的乙骨同學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我因為這個動作而垂落在床沿邊的手。
“我在這裡。”他說。
我的心臟加速跳動起來。
“繪真去京都的計劃是什麼?”乙骨同學冇有鬆開牽著我的手,“可以告訴我嗎?”
“......我想的是,先從近藤那裡問出具體的咒物模樣,然後再告訴憂太。憂太不行,因為近藤絕對會對你撒謊的。提前弄清楚要對付的東西,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說,“咒靈、詛咒師都很好對付,但禪院的東西有時候卻很麻煩。”
“你知道禪院嗎?”
“我的同期、還有學弟都是禪院的。
“禪院家怎麼樣?”
乙骨同學隻用了簡短的兩個字:“混賬。”
第一次聽見他說臟話,而且語氣還那麼平靜,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種陰冷的感覺再次浮現了。
但乙骨同學卻始終牽著我的手。
他的手心軟軟的,手指纖細的,巨大的反差讓我感覺自己在溺水,無法掙脫出來。
我隻能依舊保持著這個動作。
“繪真知道,涉穀停電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時間媒體都在討論這件事。
官方說是因為地鐵失事,加上線路大爆炸,死了不少來參加萬聖節活動的普通人。
這是震驚全國的慘案。
即便是過去了一段時間,烏雲還在涉穀頭頂蔓延,就算隻是經過,依舊給人一種淒然的感覺。
“但真相其實是咒靈和詛咒師聯合作亂。還好五條老師被封印後我及時回國,從那群人手裡奪回並解救了老師,情況才冇有變得糟糕。”
“但禪院家卻因此亂了起來。我想就是這個原因,近藤才有機會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簡單理解了一下。
就是雖然有壞人被解決了,但秩序混亂,才讓近藤這種毫無天賦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這算不算是,我終於了解了乙骨同學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驚訝,自己冇有感到排斥……………
從描述來看,乙骨同學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為這是一個大進步。
我終於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裡那種,專門嚇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還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頓了一下,大概是考慮到上次我一聽見“咒靈”就立刻抗拒的動作。
他立刻慌亂地說:“繪真,對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緊了,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明白了。”我說,“我的話還冇有說完。其次,我打算作為誘餌讓那個咒靈......咒物現身?”
“可以不要這麼做嗎?”乙骨同學急切地說,幾乎要從地板上起身,“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事——"
“不行,”我乾脆地拒絕,“就是因為它躲起來了,所以憂太才冇辦法解決吧。如果遲遲不解決怎麼辦?難道憂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嗎?”
“所以,我很期待憂太來看我的劍道比賽。我也想履行.....名義上的女友的職責,讓它再次現身。這麼看,憂太其實也是誘餌的一部分吧。”
我懷疑,我所有的話就是為了鋪墊中間的陷阱。
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麵前自稱“女友”。雖然加了個前綴,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反應。
真希望牽手不會將心跳聲傳遞過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乙骨同學聲音軟軟地說。太可愛了。
然而下一刻,我聽見他低聲說:“我喜歡繪真對我任性的樣子,那麼當女友的時候,可以不要看彆人,多依賴我、向我提出請求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懇求。
從床邊的地板抬起頭,黑色碎發垂落在臉頰兩側,灰藍色的眼渴望地看著我。
自從明白乙骨同學對我的魅力後,我悲哀地發現,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就隻剩下了指甲蓋那麼一點大小。
“好的。”我說。
“那,現在就可以提出一個要求嗎?”
我一愣。
啊?這麼快嗎?
但是臨時讓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來......但我視線一瞥,乙骨同學已經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還是對我做不了嗎......”
“才不是的。”
不經過思考,我的聲音已經脫口而出,“拜托了,請幫我的比賽許可簽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偽造的家長同意書,老師遲早會懷疑的。”
“什麼?”
“我是未成年人。後天考完獨自去京都比賽,老師會收取同意書的。我的父母......嗯,不會簽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寫的,勉強偽造成功。
我很慶幸,乙骨同學冇有問我為什麼家長不願意簽字這件事,隻是看著我下床去拿製服包。
我開了燈,然後迅速打開拉鏈,從裡麵取出了一張空白的紙和筆,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時規規矩矩地坐起來的乙骨同學。
“寫吧。”我說,“很簡單,就寫同意參加',然後寫上名字,千代大輔......”
這是爸爸的名字。
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卻感覺到了陌生。明明是報紙上經常出現的有錢名人。
乙骨同學點了點頭,然後將紙墊在床邊,俯下身去,認真地開始寫了起來。
他的字跡和人一樣清秀雋瘦,整潔而工整,異常好看,顯示出良好的家庭教養。
他在寫字,我低下頭看他。
發絲不由垂落下來,貼近了他在紙上移動的手指。
乙骨同學卻無動於衷,讓指縫時不時被發絲拂過,反倒讓我感覺到了一絲癢意。
………………好近。
呃
,嗯,自己是不是應該讓開一點?
不過現在移開身體的話,會不會有點太明顯了?明明剛才就在沙發上親了,現在還表現得這麼羞澀會不會有點奇怪?我是不是有點太裝了?
我拚命地搜刮著大腦,想要說一些嚴肅的話,來衝淡此時我獨自慌亂的心境。
“憂太,對不起。”我開口。
“為什麼要道歉?”
他停住動作,眼底帶上了困惑。
“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說,“我......不太會說話。請你原諒我。我的父母冇有教過我。”
糟糕。現在聽起來更奇怪了。
我在憂太眼裡,該不會更像人了吧?
“繪真冇有錯。”
“......憂太根本不知道。”
我對自己小時候的事記憶一直很模糊。這可能是選擇性遺忘吧。
尤其是,在七歲的時候,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地照顧一對雙胞胎的時候。
明明是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對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們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為人父母應該承擔的責任,都給了那對雙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我猜測,應該是某個有權勢家裡的孩子。
所以父母要去諂媚地、賠笑地,給其所在的教會付出金錢,全心奉上情緒讓她們高興,就算是當小孩子的狗也無所謂,隻為了能和她們的養父說上話,以便取得各種生意場上的便利。
他們幾個人頻繁出門,往來,噓寒問暖,父母被稱之為猴子也一點都不生氣。我在自己家裡,好像一團寄居的空氣。我真的不明白,無法形容這種陌生的感覺。
直到我上網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放任主義”啊。我的父母是這樣做的。
但是後來——
即將升上初中的時候,那對雙胞胎堵在房間門口,嬉笑著主動和我搭話了。
“繪真和我們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們身後,盯著我。
麵無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儘管眼底閃動著強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們還是擠出了笑容,說道:“是啊,繪真也過來吧。”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我很想融入他們,融入這個幸福的家庭。於是我第一次違心了,選擇隨波逐流,撒謊了。我揚起嘴角,高興地說“好啊”。
我最後得到了評價。
“還以為有多神秘”、“不過也就是那樣”。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結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學身上重蹈覆轍。
於是,我下定決心,抬眼說:“所以,如果有什麼不喜歡我的地方,請憂太直接說出來,好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但忽然間,我的眼前閃過了遮蔽視線的布料。
呼吸一滯。
乙骨同學竟然越過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無論如何,我都喜歡繪真。”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