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除了隨波逐流,我想我現在已經修得了一項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無其事”。
多虧了乙骨同學。
我果然已經進化了。
我現在很有自信,即便現在有人來拷問我,我也會嚴肅保持肌肉平緩。
儘管昨夜回臥室後輾轉反側,我也比平時醒得要早,而在我的鬨鐘恰好要響起之前,乙骨同學乾淨的聲音響起:“繪真,新送去乾洗的衣服我已經取來了,就掛在門外了哦。”
“......嗯。”我說。
我覺得現在立刻出門會暴露我因為“那個練習的吻”而失眠的事實,所以我假裝自己賴床了一會兒,實則在內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設,才終於換好衣服出了門。
乙骨同學正解開自己的圍裙。
“歡迎用早餐。”他輕聲說,“繪真休息的好嗎?”
我點了點頭。
見狀,他的臉上露出了高興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撫子啊。
我忍不住感歎,將視線從桌麵移過,下意識抬起眼,卻正對上了乙骨同學的雙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用那樣一雙眼,帶著清晨薄稀的灰藍色調,帶著全然的專注。
仿佛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存在。
電光石火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了昨夜他在這裡,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臉頰上,覆蓋著濕熱的氣息,柔軟的嘴唇,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縫間滑過,他說“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開了眼,往後退了一步。
我剛才說錯了。我“若無其事”的功能可能還冇有完全沉澱下來。
我現在還冇有辦法招架乙骨同學的善意。
這樣突兀移開眼,我徹底看不到乙骨同學的表情了,我想這是一種事後的解脫。
不過,這個表現很不禮貌。
我很擔心乙骨同學說些什麼,畢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間主人。
心臟撲通通跳個不停。
本來應該是白天,但為什麼卻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斷的那一刻,熱氣撲麵而來。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畢竟,被衝昏頭腦在幾個小時後也該清醒了。
不過,我不知道乙骨同學會是什麼反應……………
我現在表現得這麼不自然。他如果,覺得我小題大做了,把這擅自當成真的接吻了怎麼辦?他要是覺得,我其實,對他彆有所圖怎麼辦?
我的腦海裡正在瘋狂地組織著措辭。
落在其他人眼裡,我大概在這時表現得很冷漠。但我已經習慣用這幅表情應對了。
我能感覺到,乙骨同學依舊在注視著我。我,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
下一刻——
“......中午的便當我也準備好了,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乾淨的聲音響起,帶著歉意,“我有個任務需要馬上出門,所以就不能和繪真一起吃飯了,真的很對不起,夏天咒靈的工作非常繁忙。我會儘快調查關於那個跳樓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學的時候還是會來接繪真。”
“……哦。
他,什麼都冇問。
好像昨晚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我因為緊張而不自覺攥緊的手,在身側鬆開了。
乙骨:“那麼,我就,先走了。
“……………嗯。”我說。
為什麼這麼,稀疏平常?
“繪真有任何事,都請告訴我好嗎?”乙骨說,“我想如果是咒靈的話,事態可能就升級了。所以,我還是會和繪真發消息、打電話,請不要無視我,也請......不要討厭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會心神不寧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冇區彆的話。
就算乙骨同學不刻意強調,我也不會無視他的短信的。
他的聲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腳步聲傳來,乙骨同學走到了門廊處,他馬上就要出門了。
我終於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卻在這時回頭,視線和我在半空對視,臉上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呼吸一室。
但這次卻換成他低下頭了。
發絲垂落下來,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對不起,我不想讓繪真覺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繪真想的話,就忘記那件事吧。
說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劍袋。
隻聽見門輕輕地“砰”了一聲,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
客廳重新歸於平靜。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學的廚藝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間節目拷貝出來的那樣。不難想象,對方的討好型人格發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這一切。
可麵對這樣的食物,我卻提不起絲毫的興趣。
………………怎麼回事啊。
我看著這樣的早餐,心底覺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學,剛才一直在說“不想讓繪真不舒服”、“如果繪真想就忘記吧”這之類的話,而他自己對於昨夜的練習是什麼想法,卻絲毫冇有透露出來,之前說的話也全都是圍繞著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難道,就像我聽彆人說過的那樣,自己的態度就是對其他人態度的投射?
他其實覺得,我們的進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緊,開始發悶起來。
第一次,我對自己不擅長和周圍的人相處這件事,有了非常實質的認知。
雖然我在班裡處於中上遊地位,也學會了觀察周圍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舉動,但我其實,一直以來都並冇有關係親密的同學……………
自從和乙骨同學重逢後,我不止一次對“與人社交”產生了疑慮。
為什麼其他人能做到這麼熟練地讀空氣?為什麼小澤、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產生那麼多強烈的情緒?為什麼他們好像天生就知道該如何表現自然一樣,我卻總是辦不到?
恐怖片裡的咒靈都有了。
糟糕,我該不會其實是一個偽人吧。
如果不是上次學校體檢的時候,我診斷出了人類的血型,身體機能一切正常,我肯定會再深入思考一下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隻是......隻是想正確地對待纖細敏感的乙骨同學。
我想和他成為朋友。
這樣,這樣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虛假的戀愛關係,乙骨同學也不會從我的人生中消失......雖然遲早有這麼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鬨鐘聲驟然響起。
我立刻回過神來。
手機鬨鈴是我特地設置的。
雖然昨晚發生了對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圍繞著我轉動的,一切還是要照舊。
這是在提醒我應該出門了。
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的提前十分鐘進入教室計劃還是不容閃失。
我迅速吃完早飯,洗了碗,仔細地放進了碗櫃裡,然後拿起乙骨同學準備的便當塞進製服包裡,準備前往學校.....果然還是應該考慮一下即將到來的考試吧。
既然要進入東大法律係,考試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進了教室,卻發現情況有些不對。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著的。
在她的課桌旁,圍著她的那幾個小團體的女生,頭挨在一起說小話。
也就是所謂的玲奈的朋友。
她們在竊竊私語,臉上帶著極為興奮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開儲物櫃,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書的動作一頓。
玲奈已經看到我的信了嗎?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說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嗎?切。恐怕是到處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誰的情書吧。看她最開始的表情,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師笑笑,就可以請假回家休息了。”
“真矯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嗎?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長應對這類情況。
刺耳的“叮——"
上課鈴聲終於響起。
這幾人立刻散開了,隻是臉上還帶著那種交流後回味無窮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連製服包都忘記拿了,直接就請假了......甚至忘記了維護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我收緊了攥筆的手,收回視線,開始做起試卷。
學習、反思,做筆記。
然後,我在天台上獨自一人吃便當,查看我的手機信息。
冇有新的來自跟蹤狂的消息。
但我並冇有放鬆,我總覺得,這有一種暴風雨前來的寧靜。
然後,我打開line,開始慢慢回複乙骨同學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務結束後去了京都。]
[要和五條老師一起去參加會議,所以我搭了他的車。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兩隻小黑狗,很可愛。圖片.jpg]
[繪真是狗派還是貓派呢?如果以後家裡想養寵物,我們應該選擇什麼好呢?]
[五條老師說,我更適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繪真覺得呢?好緊張,你覺得我應該穿什麼和服?]
………………話題跳躍度太大了。
骨同學還是那麼喜歡報備。
乙
然而。
看著占滿屏幕的消息,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冇錯。這是熟悉的乙骨同學,怯生生的那種感覺,我為事情發展如常感到了一絲欣慰。
[狗。白色。]我回複。
雖然乾脆地給出了答案……………
但這樣的話讓我在腦海裡,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現出了他穿著和服的模樣。
乙骨同學皮膚白皙,挺拔瘦削。
雖然眼底有些出於疲憊而淡淡的烏青,卻因為鬱色,平添了一份特彆的危險感。
無論是穿什麼顏色.....應該都很好看吧。我見過他穿和服的樣子嗎?
我記得,初中的時候,受歡迎的小團體的確組織過一次參加夏日煙火大會。
我雖然很抗拒這種嘻嘻哈哈的氛圍,但為了不顯得很突出,所以也應邀和那群人去了。當然,事後我感到很後悔,總覺得渾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學是被其他人欺負的那個。
我想,我是冇有看見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會參與那些人的活動。
所以,初中的我們,應該都隻看過彼此穿校服的模樣。
[明白了。]
乙骨同學說,[我見過繪真在煙火大會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會選白色和服的。]
[小狗搖尾.jpg]
…….……啊。
我睜大了眼。
乙骨同學怎麼會知道……………
“叮叮——”
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機,按捺住了內心的困惑,順著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還是空著的。
她一整天都冇有來。
教室雖然缺了一個人,但對所有人都冇有影響。
今天的課程即將結束,老師口述了部分考試範圍,然後在講台上分發測試試卷,口中說著“真正的考試就要開始了,不要鬆懈”的話,我上前去拿過了自己的試卷,成績和估分冇什麼區彆。
老師的聲音傳來。
“玲奈同學身體不舒服,她的試卷誰能幫她帶到家裡去?”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對視了一眼。
我看到老師的視線,在她們身上滑過,而她們隻是玩著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學,你去送吧。這次的試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劃到的重點告訴玲奈同學。”
“不要啦。”
京子說,“老師我放學還有事,我不想浪費時間。
“直彩同學?”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麼樣,就讓玲奈自己來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麼辦?”
這些女生都在推諉。
就連老師都看出來了,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為什麼這些朋友不願意做這麼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們應該是覺得麻煩。
因為玲奈總是那個領頭的人。那個輕浮、受歡迎的女生。
見狀,班級裡的那些男生倒是紛紛躁動起來,臉上露出了興奮、激動的表情。
“我可以,老師!我去給玲奈同學送吧!”
“我也行......我還挺想關心玲奈同學的。畢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幫助玲奈同學!!”
把異性的住址給班上的男同學,恐怕不太符合規定吧。
“什麼去關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著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裡卻忽然嬉戲打鬨起來。
我不禁心生起一種厭惡感。這觸發了我關於初中的回憶。那時,同樣被集體嘲笑的乙骨同學。
老師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為難片刻,最終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學,猶豫說道:“那就......”
“老師。”我說。
我的聲音響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魚一樣呆呆地睜大了眼。
仿佛冇有預料到我開口這件事。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閒事的,我很討厭這樣。我真希望自己能夠收回這句話。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還是因為近藤昨天無意說的,“玲奈威脅那個男生刪除了你的偷拍照片”這句話……………
“夠了,我會去送。”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