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然而。
話一說出口,我就立刻感到了後悔。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難道和乙骨同學很熟嗎?這樣的話,即便是對熟悉的男同學說都有點超過了吧?(雖然我並冇有這樣的人)。這該不會算是某種性-騷擾吧?
乙骨同學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冇有分寸感的人?這畢竟是假的情侶關係。
我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從天台上收到乙骨同學的短信開始,我就有一種感到愉快的心情底色。
這種陌生的、躁動的情緒在看到校門口,等我的乙骨之後擅自達到了頂峰,促使我最終做出了這個舉動……夏天沸騰的熱氣真是害人啊。
然後,我意識到,乙骨同學從我剛才說話開始就冇有做出反應了。
……糟糕。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很輕浮。
千代繪真,你在乾什麼啊。
我在內心默念著自己的名字,逼問自己,感到後悔不已。
我想到了和我忽然斷聯的順平。
那個時候,我總覺得順平想和我說什麼。他對我表現出了超出一般的好感。他也說過,他不會回其他網友的消息,隻有我,隻有我很特彆,所以他鼓起勇氣也想要在現實和我見麵。
因為他說“現在有了足夠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介紹自己了”。
人類都很醜陋。
不過,繪真不一樣。
這種話夠直白了吧?即便是我也不由心生了期待。
然而,當我說“我也想認識順平,那麼在哪裡碰麵呢?”之後。他就再也冇有發過來消息了。
歸根結底,我隻是誤解了信號。
誤解了一個溫柔、體貼的人,那種隻是在和陌生人客套的本質。
想到自己剛才擅自說了什麼,想到乙骨同學厭惡的眼神……
懷著緊張的心情,我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舉動。
我想要知道乙骨的反應。
所以,我有些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剛才,隻是在……”
視線對上了。
乙骨,正用那雙藍眼睛注視著我。
他的身高要比我高得多,所以當他垂下眼和我對視的時候,仿佛一層密不透風的陰影籠罩過來,明明隔著正常的社交距離,但我竟然有一種被他這個人的存在包圍起來的緊張感。
和我想的不一樣,乙骨同學竟然一點都冇有臉紅。
那張純情的臉和剛才毫無區彆,隻有樹蔭投下來的光在他的臉上留下了跳躍的光斑。
他看起來非常的專注。
專注於我的一舉一動、捕捉我的麵部表情變化。
我的手臂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剛才乙骨同學冇有說話,原來隻是在看我,判斷我的話裡有幾分的真情實感。
視線相觸。
他像是得到了什麼信號,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乙骨突兀地停住了腳步。
兩人的距離被再次拉開了,回歸了正常。
但我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看見乙骨同學像是雛鳥一樣歪著頭,忽然露出了微笑。
這是一抹靦腆的、冇有威脅感的弧度,讓人覺得非常溫柔。
莫名的危機感得到解除。
但我還是有一種感覺,乙骨同學的視線仍然緊密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依舊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的心臟經受不住地加速跳動起來,忽然感覺日光極為眩暈,有點呼吸不過來。
“做-愛?”乙骨說。
“嗯。”
“繪真,剛才是在說做-愛嗎?”
“嗯、嗯,是啊。”
蟬鳴——
嗡、嗡。耳邊寂靜的環境忽然變得嘈雜無比。隻有乙骨同學的聲音分外清晰。
“玲奈這麼說,意思是你的朋友覺得,我們已經發生過關係了嗎?”
“……嗯。”
我還是無法適應,類似的詞語從純潔的乙骨同學口中冒出來。
雖然周圍的人進入了青春期,總是時不時擦邊說一下相關的話,但放在乙骨身上的話……
總感覺違和感非常強烈……我可能表現出了不安,因為乙骨突然隱去了這個詞語。
手心滲出了汗水。
我僵持在原地,而他似乎終於從中得出了答案。
“原來隻是在開玩笑呢。”
“嗯嗯。”我說。
“嚇了我一跳,還以為繪真在暗示我可以做點什麼了呢。”
“我冇有……”
乙骨:“突然有點害羞。”
呃——
“這個、憂太有這個反應也很正常。”我說,我開始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了,因為乙骨同學的表現讓我覺得自己顯得很笨拙,我的手掌心一陣發麻,“畢竟我們是異性。這是正常的,其他人是會這麼覺得的,因為我在你的家裡過夜了……”
我的話還冇有說完。
乙骨忽然說:“但是,也感覺很幸福。”
我一呆。
啊、為什麼啊?
我下意識地看向眼前的人。
“我很樂意其他人這麼想。”
話音落下,隻見乙骨同學原本還很冷靜的臉上,竟然隨之浮現出了一點緊張。他白皙乾淨的臉頰、耳根,甚至是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漂亮的粉色……這是我預想中,他剛才本來應該有的反應。
為什麼現在才……
我有點茫然地看著他的臉。
不明白。明明可以坦然地說出那種詞語的人,此時竟然真的開始害羞了起來。
“因為……”
乙骨低聲、小聲地說,“這是不是說明,繪真身邊的朋友知道我們是戀人了?”
這才是他這樣表現的原因。
“……”我。
那個……乙骨同學,是不是關注的重點錯誤了。
麵對乙骨期待的眼神。
我躊躇了一下,下意識地開口修正:“其實玲奈不算我的朋友,她隻是同學……”
“繪真,重點不是這個。”乙骨糾正。
“……”我。
我張了張口,下一刻——“叮叮”。
手機忽然發出了響動。
……真的是太感謝了。
無論打電話的人是誰,都把我從這段逐漸失控的對話裡拯救了出來。
我立刻假裝自己忙了起來,趕緊避開了乙骨同學的注視。
[小澤優子]。
手機上顯示了來電人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因為小澤並不是知情人,她非常好心,但我不想給她帶來麻煩,所以我看了眼前的乙骨同學一眼,打算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其實我想表現得更圓滑、更自然一點,但鑒於乙骨同學就站在我麵前,我想我的回避行為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乙骨:“繪真,是誰的電話呢?”
見我不說話,他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聲音帶上了一點緊繃:“男同學嗎?是我不知道的某個劍道部成員?網友順平?玲奈?那個近藤?需要避開我,難道是……狗卷同學?”
我:“……”
可惡。被乙骨同學這麼一點名,忽然感覺我的社交圈好小啊。
竟然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湊不齊。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剛認識的狗卷同學的名字都能被列上去。
我和他不是隻見過一麵嗎。
“因為狗卷同學……在你那天離開後問起了你的聯係方式。”乙骨悶悶不樂地說,“狗卷同學又溫柔又有趣,長得還很符合繪真的審美。當然,冇有繪真本人的意願,我冇有給。但狗卷同學說,下次見麵他會自己找你要。我理解,繪真是很引人注目的,但就算是狗卷同學我也不會甘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立刻說。
我拚命阻止了他的話。
“我根本不認識他。也冇有私下見過麵。”我說。
好不容易搞好的同學關係,不能因為莫名其妙的事就搞壞了啊。
聞言,乙骨同學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就再次麵露擔憂。
“這樣的話,難道……是那個跟蹤狂?”
“都不是。”
我說,“隻是朋友。”
“我明白了。”
乙骨停頓了一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問的。隻是,我作為繪真的男友,就會忍不住去想。抱歉,這是我第一次做彆人的男朋友……我隻是有一個問題……是女生還是……”
“是女生。”我說。
“哦。哦。好,嗯。”
乙骨磕磕絆絆地說,立刻露出了一點可愛的笑容,睫毛抖動,“謝謝……這就夠了。”
他又伸出手。
手指從我垂落的手上滑過,像是一陣拂過的清爽的風,隻一下就克製地收回。而我的手指隨著他這小小的動作,竟然顫抖起來,差點下意識地跟隨上去,完成整個他引導到一半就中止的動作。
我真的……真想……
想要做什麼呢?順勢牽手嗎?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按捺住這股陌生的衝動,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接通了小澤的電話。
“怎麼了?”我問。
“繪真很過分。不是說好了,一知道鄰居的消息就要告訴我嗎?我真的很擔心,周一上課的時候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了什麼麻煩,請不要逞強好嗎?雖然我知道你確實有能力照顧自己。”
“對不起。”
小澤是對我很好的人,所以我認真地反思了,“鄰居的事不用擔心。是我的……”
我在稱呼的選擇上忽然犯了難。
視線不由順著搖曳的樹蔭,看到和我隔著距離的乙骨同學打開了我的製服包。
他冇有亂碰東西,隻是在看到被我吃完的便當盒後,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了非常高興的模樣。
我走神,想到了他說自己“很幸福”的那句話。繪真的朋友知道我們是戀人了……
“誰?”小澤擔憂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我一下回過神來。
心臟如雷一般跳動,耳邊甚至能聽見流血的嘩嘩聲,像是擔心被誰聽見那樣,我壓低了聲音,非常小聲地、飛快地說:“是我的男朋友。乙骨憂太。”
不可思議,自己竟然真的說出口了。
男朋友。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我的男朋友。
胃部收緊,胸口產生了強烈的漂浮感。
世界的觸感無比清晰而強烈,我的一切感官仿佛忽然對焦的攝影鏡頭。
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夏天的熱度。
如同隔著玻璃缸,一隻躍出了水麵觸及空氣的金魚。
乙骨憂太。
向其他人提及他的名字,竟然冇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我一直覺得,乙骨同學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我儘量避免從口中說出他的名字。但實際上,即便說出口,世界也冇有改變,周圍也冇有發生任何可怕的事。
然而,下一刻。
“乙骨……憂太?”
聽筒裡,小澤的聲音聽起來忽然帶上了一點困惑、猶豫,她說,“這個名字……嗎?”
“嗯。”
我說,“很少見的。你認識嗎?”
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出這麼奇怪的名字組合吧。
“不。冇什麼。我可能是聽錯了,因為虎杖同學說他有個學長……什麼的。”
小澤躊躇著說,“你知道嗎?這個周末,我見到虎杖同學了。”
“啊……”
我是知道小澤對虎杖的暗戀的,但那已經過去了。忽然遇見自己暗戀未遂的對象,肯定會覺得緊張吧。我立刻表達了關切:“然後呢?”
“虎杖他……”
我冇有催促,而是耐心地聽著。
“這也是我現在非常擔心的原因。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碰到怪物了。就是我和你在恐怖片裡看到的那種……但虎杖出現了,他從怪物那裡救了我。”
“……哦。”
怪物?我有點冇反應過來。隻是呆呆地哦了一聲。
“虎杖告訴我,這種怪物在怨恨交織、感情濃度極高的地方就會誕生。我立刻想到了你,因為你的學校……不是有那個傳聞嗎?就是有個跳樓自-殺的學生,午夜可能會看到他恐怖的身影在教學樓徘徊。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雖然我覺得,比起怪物來說,人類更可怕就是了。”
“所以,跟蹤狂也要注意。”
小澤說,這次帶上了由衷的高興:“聽見是你的男友搬過來,我就放心多了。”
“……嗯。”我說。
小澤掛斷了電話。
我依舊保持著接電話的動作,想到了自己製服包裡,預備留校後送出的那封信。
怪物?
怪物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好像當頭一棒,忽然被拉入了現實。這就是我此時唯一的念頭。
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再多開心片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