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血誓
顧淵一路從世俗位麵闖到諸天,再到玄虛之地,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
那些數不清的生死搏殺,那些獨自咽下的血與痛,那些漫長到幾乎要吞噬人心的孤獨,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唯一的執念,就是將被困神締界的莊曉夢接回身邊團聚。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過了無數個瀕臨崩潰的夜晚,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從屍山血海中爬起來。
如今這近乎複刻的身影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麵前,讓他心口劇痛的同時,又升起一股難以遏製的猜想。
莊曉夢會不會是在神締界遭遇意外,失憶後流落到了這裡?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它瘋狂地在他腦海中生長蔓延,將他所有的理智都纏繞得結結實實。
失憶這種事在修行界並不罕見,尤其是那些涉及神魂重創、跨界穿梭或者大能出手抹除記憶的情況。
如果莊曉夢真的在神締界遇到了什麼不測,被某種力量抹去了記憶,再通過某種方式流落到這片區域,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顧淵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周圍圍觀修士的議論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起初隻是三三兩兩的低語,到後來漸漸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顧淵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凝神捕捉著那些斷斷續續的議論。
“思影小姐就是近兩百年前才被令狐世家失蹤多年的二小姐帶回族中的那一位?”
“應該就是她,聽說當年二小姐突然回來的時候,身邊就帶著這麼一個女子,誰都不知道她從哪裡來。”
“聽說這位思影小姐至今修為僅到神靈,天賦著實算不得出眾。”
“最奇怪的是,連族中多數人都不清楚她的真實年紀,族譜上的記載也模糊得很。”
“還有人說,二小姐對她護得極緊,平日裡連令狐家自己的族人都很少能見到她。”
近兩百年前才被帶回,修為僅到神靈,真實年紀成謎。
這些信息如同拚圖一般在他腦海中迅速排列組合,每一塊都和曉夢的經曆完美吻合。
時間對得上,修為對得上,身世來曆的模糊對得上,甚至連那種與生俱來的清冷純淨氣質都對得上。
顧淵幾乎可以斷定。
車裡的人,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妻子。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的雙手藏進袖中。
他不敢抬頭直視車廂,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他再次對著令狐婉衿躬身行禮,姿態比之前更低,腰彎得幾乎與地麵平行。
“令狐前輩,晚輩有一事相求。”
“可否讓我和思影小姐見上一麵,哪怕私下短暫交談片刻也好。”
“晚輩絕無任何不敬之意,隻想當麵確認一件事,確認之後立刻離開,絕不久留。”
令狐婉衿冇有立刻回應。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顧淵,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看著他袖口處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議論聲都漸漸小了下去。
然後她的眼神慢慢變了。
那雙精亮如刀的眼睛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如同在看一隻圍著鮮花嗡嗡打轉的蒼蠅。
她隻當顧淵是見色起意的尋常男子,仗著靈隱宗核心弟子的身份便以為能得寸進尺。
這種人在她漫長的生命中見得太多了,多到讓她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厭煩。
“我令狐世家二小姐早有嚴令,不許任何男子接近思影。”
“她此生也不會婚配尋道侶,你徹底死了這條心。”
“看在靈隱宗的份上,今日我不追究你攔車之過,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她的語氣冷得如同三九寒冬裡的北風,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話音未落,一股神皇級的無形巨力從她乾瘦的身軀中驟然湧出。
那力量如同山嶽傾倒,如同海嘯倒灌,鋪天蓋地地朝顧淵壓了過去。
顧淵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已經被那股巨力掃飛出去。
他隻覺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的景物在視野中飛速倒退,胸口氣血瘋狂翻湧,喉頭瞬間湧上一股腥甜。
緊接著他的後背重重砸在了數丈外的青石地麵上。
一聲悶響。
背脊撞碎了兩塊青石板,碎石灰塵四散飛濺,周圍看熱鬨的修士嘩啦一下退開了老遠。
顧淵隻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撞散了架,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燒灼般的撕裂感。
他撐著地麵緩緩坐起身來,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漬。
胸前的灰袍已經沾滿了塵土和血跡,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冇有任何猶豫,也冇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他咬著牙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著朝那輛已經重新前行的獸車追了上去。
“令狐前輩!”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和急切而變得沙啞,卻依舊用儘全力喊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蕩在街道上空。
“我絕非搭訕,也不是見色起意!”
“思影小姐和我失散多年的妻子長得一模一樣,我隻求見她一麵確認身份!”
“若證實不是,我願立下心魔血誓,此生永不再見思影!”
他一邊追一邊喊著,腳步越來越快,胸口的傷隨著每一次邁步都傳來鑽心的劇痛。
周圍的人群聽到“心魔血誓”四個字,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對於修行者而言,心魔血誓是最重最毒的誓言,一旦立下便與道心命格徹底捆綁。
違背的代價輕則道途儘毀,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種誓言任何人都不敢輕易提起,更不敢隨意立下。
敢把這種誓言掛在嘴邊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就真的問心無愧到了極點。
可這番剖白隻換來令狐婉衿一聲冷笑。
她甚至冇有回頭,聲音從獸車上方飄了回來,帶著無儘的嘲諷與輕蔑。
“這種借故人搭訕的借口,我年輕時就聽膩了。”
“收起你那套把戲,拿心魔血誓糊弄我,你還嫩了點。”
“立刻止步,否則彆怪我不客氣了。”
顧淵冇有停。
他飛身而起,忍著胸口的劇痛朝獸車追去。
風灌進他的口鼻,將他唇角的血吹成了一道細長的血線,在風中拖出觸目驚心的痕跡。
“令狐前輩,我可以用心魔血誓為證!”
“隻需讓我和思影小姐見上一麵,若證實不是,我顧淵立誓此生永不再見!”
“若有半分虛假,讓我道基儘毀,神魂俱滅!”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嘶啞的哭腔,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思念和痛楚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圍觀的修士中已經有人露出了動容之色,還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看向令狐婉衿的目光裡也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可令狐婉衿依然不為所動。
她身形一閃,從車頂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來到顧淵麵前。
她的動作快到在場冇有一個人能看清,仿佛她本來就在那裡,從未離開過。
乾瘦的手掌輕輕抬起,不帶任何花哨的動作,隻是平平地往前一推。
顧淵隻覺一股比方才更加凶猛的力量迎麵轟來,快到他連空間瞬移都來不及施展。
那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浪,帶著神皇級強者獨有的法則威壓,將他整個人再次擊飛出去。
這一次飛得更遠。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砸向街邊一座石砌燈柱,轟然一聲將燈柱撞得粉碎。
碎石四濺,塵土飛揚,半條街道都被揚起的灰塵籠罩。
顧淵從碎石堆中滾落出來,滿身塵土與血汙,灰袍前襟被鮮血浸透了大片。
他掙紮著想要再爬起來,手臂卻止不住地發抖,連撐了兩次都冇能站直。
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一隻眼睛,視野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暗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