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思影
那是一個身形枯瘦的老嫗,穿著一身暗灰色的長袍,袍麵上繡著暗銀色的雲紋圖案,滿頭白發用一根烏木簪子緊緊束著不留一絲碎發。
她的麵容乾瘦如同枯樹皮般布滿縱橫交錯的溝壑皺紋,顴骨高聳下頜尖削,可一雙眼睛卻如同兩柄銳利的短刀般精亮刺人。
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周身的氣息如同一座深不見底的枯井般沉凝,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她的目光落在顧淵腰間那枚暗金色的令牌上,手指微微抬起隔空一劃。
一道無形的氣勁如同刀刃般精準地切斷了令牌的掛繩,那枚暗金色的令牌便淩空飛入了她的手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般穩穩落在她的掌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令牌上刻著的名字和編號,那雙精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之色,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顧淵?你就是靈隱宗那個萬年來第二個以神靈境修成核心弟子的天才顧淵?"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和確認的意味,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如同從胸腔深處直接迸發出來,帶著一種常年掌權者特有的威嚴。
"上一個還是萬年前的薛之乾,如今已經是神帝級宗門裡身居高位的長老了。"
"冇想到今日竟然讓我在這裡碰到了第二個,倒是有幾分意思。"
圍觀的人群聽到"顧淵"這個名字,瞬間再次炸開了鍋,比之前更加沸騰。
"顧淵?他就是靈隱宗新晉的那個核心弟子?"
"我聽說過他,不到三千歲就以神靈境通過了核心弟子考核,還在極武台上斬殺了兩個神王境的高手!"
"一個神靈境乾掉兩個神王,其中一個還是二長老的親傳大弟子,這種事情在靈隱宗曆史上都冇發生過!"
"那可是靈隱宗萬年一遇的天才,怎麼會跑到君臨城來?"
"還攔了令狐家的車,這是要乾什麼?"
人群中很快有人認出了老嫗的身份,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和敬畏,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分生怕被聽見。
"那老婦人……是令狐家的令狐婉衿!"
"什麼?她就是那個'黑寡婦'令狐婉衿?"
"傳聞萬年前她因為情郎背叛,一怒之下連殺上千人,其中光是上位神王就有十位!"
"那都是萬年前的事了,現在的修為恐怕早就踏入神皇之境了,整個東嶺府都冇有幾個人敢惹她!"
"令狐家是君臨城周邊三大神皇級勢力之一,和靈隱宗、求魔宗齊名,底蘊深不可測,這顧淵怎麼會撞上令狐家的人?"
令狐婉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顧淵,那雙精亮的眼睛如同兩把冷刀子般刺在他的臉上。
她的麵色沉凝如鐵,語氣裡帶著幾分質問的冷意,每一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淵,你身為靈隱宗核心弟子,當眾攔令狐家的獸車未免太過冒失。"
"你方才還想用神力破開車廂的隔音陣法,到底意欲何為?如果你拿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今日這事恐怕冇那麼容易過去了。"
顧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隔音陣法。
他方才衝上來的時候太過急切,滿心都是那道驚鴻一瞥的身影,竟然完全冇有意識到車廂四壁和簾幕上都布著高品階的隔音陣法。
他剛才在外麵喊的那一聲"曉夢是你嗎",那些哽咽和顫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冇有傳進車廂裡麵,全部被那層隔音陣法擋在了外麵。
裡麵那個和曉夢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根本冇有聽到他的呼喚,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外麵有一個為她失態至此的人。
"你……你說什麼?"
顧淵的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沙啞,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隔音陣法?裡麵的人聽不到外麵的聲音?"
令狐婉衿麵色微沉,目光在顧淵失態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語氣依然冷硬。
"隔音陣法高品階運轉之下內外聲音完全隔絕,你方才喊了什麼說了什麼裡麵一個字都聽不到,一絲一毫都傳不進去。"
"你一個靈隱宗核心弟子,在大街上這般失態到底是為了什麼?若是你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今日我令狐婉衿怕是要替你們靈隱宗的宗主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把整條街道圍得水泄不通,連兩旁的酒樓窗口和屋頂上都站滿了人。
有人低聲議論著令狐家的底蘊深不可測,有人竊竊私語地猜測著顧淵的來意動機,還有人興致勃勃地等著看這場衝突如何收場,翹首以盼地張望著。
可顧淵此刻根本冇有心思在意旁人的議論和目光,那些喧囂和嘈雜在他耳中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牆般模糊不清。
他所有的心神都牢牢鎖在那扇已經合攏的車廂門之上,目光如同穿透了木板和帷幔,投向了那道驚鴻一瞥的身影。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複地回響,如同一記記重錘般砸在他的心口上。
裡麵的人到底是不是他找了許久的曉夢?
他必須親眼確認,否則他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顧淵定了定神,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層一層壓下去,直到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緊閉的車廂門上,眼中藏著千般情緒,卻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上前一步,對著車頂上的令狐婉衿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不卑不亢,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完全不似方才那個當街攔車的冒失之人。
“令狐前輩,晚輩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還望前輩恕罪。”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隻是尾音處仍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意,若不細聽幾乎察覺不到。
“晚輩鬥膽,隻想向前輩請教一件事。”
令狐婉衿立在車頂,灰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她那張乾瘦如枯樹皮的麵孔上冇有半分表情,一雙精亮如刀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顧淵。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刺入人的魂魄深處,將一切心思都看得通透。
她沉默了一瞬,才從唇間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問。”
顧淵又行了一禮,將姿態放得更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謹慎與小心。
“敢問前輩,車中這位姑娘,是令狐家哪位小姐?”
令狐婉衿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用那雙精亮的眼睛在他臉上緩緩掃過,似乎在判斷他問出這句話的真正用意。
片刻之後,她才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是我令狐世家的思影小姐,由我親自護持。”
“她的身份,還輪不到一個外宗弟子多問。”
“思影”兩個字落進顧淵耳中的瞬間,如同一柄千鈞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那女子的五官、神態乃至氣質,都和莊曉夢分毫不差。
從眉眼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從唇角的線條到下頜的輪廓,每一處細節都和他記憶深處那道身影完美重疊。
他太熟悉那張臉了,熟悉到哪怕閉上眼也能在腦海中勾勒出最細微的輪廓,熟悉到隻需一個側影就能在萬千人中瞬間認出她來。
曉夢是獨女,根本不存在容貌完全一致的血親。
若非血親,世間怎會有兩張如此相像的麵孔。
除非那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