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6章 宣泄
顧淵也停下了腳步,夜風拂過他的衣袍和發梢,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映在他年輕的麵孔上。
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唐長老言重了。我從一開始就冇有指望您替我徹底出頭。今日能讓景家三人跪地求饒、能讓景誌親口說出傾儘家產賠罪的話來,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靈隱宗內,普通內宗長老冇有排位,隻有核心長老才有大長老、二長老這類正式位次,另有一批輩分極高的太上長老,地位超然於常規長老體係之外。
唐淳走在顧淵身側,兩人已經踏上了靈隱宗的山門石階。
夜風穿過兩側的鬆林,帶來清冽的草木氣息。
唐淳沉默了一路,此時終於斟酌著開口,將宗門的層級規則向顧淵解釋了一遍。
他說完這些,語氣頓了頓,側頭看向顧淵,目光裡帶著幾分坦誠和歉疚。
"方才在酒樓裡,我並非刻意寒你的心。我收手不殺景遠,實在是因為景天青那道傳訊來得太巧。他和我同屬內宗長老,輩分比我高,和宗門裡幾位核心長老關係極近,連宗主見了他都有幾分客氣。他傳訊求情,我若硬下殺手,日後在宗門裡處處被人掣肘,我這個內宗長老的位置便坐不安穩了。"
顧淵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繼續走著,目光落在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階上。
唐淳見他冇有不悅之色,便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多了幾分剖析局勢的冷靜。
"景家人的算計,我事後仔細想了想,其實很清楚。他們早在包廂外布下了阻隔傳訊的陣法,那兩重封鎖一扣,就算你身後有再大的背景,消息也送不出去。他們探查到你和我都隻是'上位神靈'的修為,便以為十拿九穩,可以殺了人之後毀屍滅跡,做得乾乾淨淨。景家在天梧城經營數千年,毀掉一間酒樓裡的所有靈陣影像,再滅掉幾個知情人的口,這種事他們熟得很。"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可他們萬萬冇想到,我這個'上位神靈'是刻意壓了修為的。待我展露上位神王實力之後,他們才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撤掉陣法向外求救。景天青為了讓我手下留情,在傳訊裡許諾了不少好處,說是回頭親自登門致謝,還說有一件他珍藏多年的中品神器要送我。"
唐淳說到這裡,腳步微微慢了些,轉頭看向顧淵。
"那件中品神器,回頭若真送到我手上,我分你一半。"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想要修複兩人之間隔閡的意味。
顧淵聞言,腳步頓了頓,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唐長老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景家接下來送來的賠罪大禮,分量絕不會比景天青給您的輕。我方才說了,功法、神石、丹藥、法器,景家數千年積累的家底,他們不敢不給。您那份,自己留著便是。"
唐淳聽了這話,仔細看了顧淵兩眼,見他神色真誠,不像是客套推辭,便也不再強求。
他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顧淵既然親口記下了這份"救命之恩",又主動給了台階下,兩人之間那層因收手而產生的隔閡便算是揭過去了。
等回到宗門之後,慢慢修複關係便是。
兩人不再言語,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上走,靈隱宗的山門在夜色中逐漸顯現出巍峨的輪廓,燈火從山腰處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像是嵌在黑色山體上的明珠。
與此同時,景家府邸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祖祠的大門緊緊關閉,護陣徹底開啟,將外界的一切聲音和探查儘數隔絕。
正廳中央的白布床上,停著景鴻飛已經冰冷的屍身。
他的麵色青白,雙目已經被合上,額頭上那道致命的裂口被一塊素白的絹帕蓋住,隻露出一張年輕而毫無生氣的麵孔。
景家家主景誌站在床前,一身玄黑色的長袍,麵色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的身後,景存和景遠並肩而立,兩人都是一身素服,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旁人無法觸及的情緒。
再往後,幾名景家嫡係的長輩也沉默地站著,整個祖祠裡冇有人說話,隻有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景誌沉默了很久,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鴻飛的名字,今日便載入族譜。他的死,是為景家存亡而犧牲的。對外,就說他識破了顧淵的陰謀,拚死傳訊示警,才讓景家得以及時收手,避免了滅門之禍。他是我景家的功臣。"
景存站在一旁,聽到"功臣"兩個字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的麵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張鐵鑄的麵具,隻有那微微顫動的指尖泄露了一絲他壓抑著的心緒。
景誌說完之後,轉身看了景存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但終究冇有多說什麼。
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隻留下景存和景遠兄弟二人。
其他人魚貫而出,沉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
當祖祠裡隻剩下兄弟二人和那具冰冷的屍體時,景存再也繃不住了。
他猛然爆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嘶吼,那嘶吼聲從胸腔深處噴湧出來,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瘋狂的宣泄。
他周身神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道狂暴的氣浪向四麵八方衝擊而去,將兩側的燭台儘數掀翻在地,燭火熄滅,香灰漫天飛揚。
祖祠的青石牆壁被這股神力撞得嗡嗡作響,護陣的光紋亮了起來,將那股狂暴的力量死死束縛在祠堂內部。
景存的雙眼赤紅如血,雙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立柱上,一下,兩下,三下,指骨被砸得血肉模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不停地捶打著那根冰冷的石柱,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如同困獸般的咆哮聲。
他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混著方才在酒樓裡已經乾涸的血漬,在臉上衝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景遠站在一旁,冇有上前阻攔,隻是默默地望著兄長,眼眶通紅。
他知道,景存需要這一場宣泄。
從酒樓裡親手拍出那一掌開始到現在,景存一直在壓著,壓著喪子之痛,壓著那撕心裂肺的絕望和愧疚,在顧淵麵前壓著,在景誌麵前壓著,在所有景家人麵前壓著。
可此刻在這間隻有他們兄弟二人的祖祠裡,他再也壓不住了。
景存捶了許久,直到雙拳上的血肉模糊已經沾滿了石屑和灰土,才緩緩停了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背靠著那根被他砸出無數凹痕的立柱,仰起頭來,淚水無聲地從他赤紅的眼角滑落。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呢喃。
"我親手殺了他……我親手殺了我自己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