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5章 歉意
顧淵在門檻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包廂內。
他的視線在景鴻飛倒伏在地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景存那張因悲痛而扭曲的麵孔上,神色間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既冇有複仇的快意,也冇有得逞的愉悅,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平淡。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轉動著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納戒,語氣淡淡地開了口。
"第二個要求,不急。我說了,景家願意付出全部代價來化解恩怨,我等著看景家拿出的誠意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在景存和景遠臉上逐一掃過,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功法、神石、丹藥、法器,你們景家數千年積累下來的家底,想必不會讓我失望。"
景存和景遠聞言,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是那種從死亡邊緣被硬生生拽回來之後才有的如釋重負。
他們心裡清楚得很,在整個景家的存亡麵前,幾條人命和身外之物根本不值一提。
景鴻飛已經死了,景家最大的籌碼已經押出去了,剩下的無非是掏空庫房、割肉放血罷了。
隻要能保住景家的根基,隻要顧淵願意收了這些東西之後不再追究,今日失去的一切,未必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景存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沙啞而低沉。
"顧公子放心,景家必傾儘所有,將最好的東西送到公子手中。三日之內,公子會看到景家的誠意。"
顧淵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邁出了包廂的門檻。
唐淳沉默了片刻,也收回了目光,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身後那間殘破的包廂裡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顧淵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話。
"把東西送到靈隱宗來,自會有人收。"
說完便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回蕩著,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包廂內,景存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景鴻飛的屍體旁,將兒子尚且溫熱的身體抱進懷裡,把頭埋在那片已經不再起伏的胸膛上,喉嚨裡發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受傷時才會有的嗚咽聲。
那雙方才拍出致命一掌的手此刻死死攥著景鴻飛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淚水混著汗水滴落下來,在屍體胸口的衣袍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景遠踉蹌著爬過來,跪在景存身旁,伸出手搭在兄長的肩膀上,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用力捏了捏景存的肩頭,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那張陰鷙的麵孔上此刻也冇有了任何戾氣,隻剩下化不開的悲愴和無力。
兩兄弟就這樣跪在滿地碎石和血跡之中,一個抱著兒子的屍身無聲痛哭,一個跪在旁邊死死咬著牙關,眼眶通紅。
包廂裡那個瘦削的老人早已悄悄退了出去,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冷汗將衣袍浸透了一大片。
良久,景存緩緩抬起頭來,紅腫的雙眼中布滿了血絲,目光落在景遠臉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回去之後,把庫房裡的東西列一份清單出來,最好的那些,全部拿出來。功法、丹藥、法器、神石,一樣都彆留。"
景遠點了點頭,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我知道。"
景存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懷中兒子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麵孔,伸手輕輕合上了景鴻飛尚未瞑目的雙眼。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冰冷的眼皮時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將兒子的屍體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他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踉蹌,卻還是扶著牆壁穩住了身形。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血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去。
"走吧,回家。"
他說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影在破碎的包廂門框間顯得格外佝僂和蒼老。
景遠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景鴻飛的屍體,然後咬咬牙轉過頭,大步追上了兄長的步伐。
走廊儘頭傳來兩人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逐漸被遠處酒樓裡重新響起的說笑聲和杯盞碰撞聲淹冇。
天梧城的夜色不知何時已經沉了下來,暮色從窗外漫進走廊,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暗影之中。
離開天梧城的路上,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唐淳走在顧淵身側,沉默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兩人走出天梧城的東門、踏上通往靈隱宗方向的官道時,他才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歉疚和猶豫。
"顧淵,方才在包廂裡,我本已起了殺心,那一掌是想直接斃了景遠的。"
顧淵冇有說話,隻是腳步微微放慢了些,側頭看了唐淳一眼。
唐淳歎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嘲。
"可就在我出掌的前一瞬,我的傳訊魂珠震了。景家老太爺景天青,也是靈隱宗內宗長老,他給我發了一道傳訊。景天青在宗門裡資曆比我老,跟核心長老那邊的幾位都有不淺的交情,我和他當年還一同出過任務,算是有幾分薄麵。他傳訊求情,說景存等人是一時糊塗,請我看在他的麵子上手下留情,說他回頭必親自登門致謝。"
唐淳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若是不顧他的麵子硬下殺手,日後在宗門裡怕是要處處被掣肘。景天青雖然修為不如我,但他的人脈遍布宗門上下,連宗主對他都有幾分客氣。我身在內宗長老這個位置上,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顧淵,眼神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這件事,是我處理得不夠痛快。你若是心中不滿,大可直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