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章 林某,林笑如,林先生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石勇是見識過真正的理想主義者的,但他可以肯定,坐在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絕對不是!
他不明白林笑如何以去非洲拿下幾個礦場,來與自己交涉是什麼意思...
丁蟹喉結上下滾動,像被一塊燒紅的鐵塊堵住氣管,整張臉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灰。他冇擦臉上那道混著唾沫與血絲的濕痕,隻是死死盯著丁旺蟹——不是憤怒,是茫然,一種被抽掉脊骨後的空蕩蕩的茫然。
他鬆開揪著丁旺蟹衣領的手,踉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電視櫃,震得VCD機嗡嗡作響。屏幕還停在古裝片裡那個白衣書生拔劍的定格畫麵上,劍尖凝著一滴未落的血珠,虛的,假的,卻比眼前這滿地狼藉真實百倍。
“……套現?”丁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你講……套現?”
丁旺蟹喘著粗氣,嘴角血線蜿蜒至下頜,一滴一滴砸在深灰色地毯上,洇開七點暗紅。他冇應聲,隻把手機掏出來,指尖發顫,點開相冊裡一張泛黃掃描件——那是十年前港島高等法院簽發的《資產凍結令》原件照片,編號HKHC-2013-0876,落款處蓋著鮮紅印章,旁邊一行手寫批注墨跡已淡:“涉案金額:壹億貳仟萬港幣(含洗錢所得)”,簽名欄赫然是丁蟹本人龍飛鳳舞的“丁”字。
“你當年判的是誤殺,不是無罪。”丁旺蟹把手機懟到丁蟹眼皮底下,屏幕冷光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球,“法官當庭說,證據鏈有瑕疵,但‘主觀惡意’無可辯駁。你走之後第三天,律政司就遞了複核申請。是你自己塞給陳律師三十萬,讓他連夜飛澳門,買通主審法官助理,把複核卷宗‘弄丟’了三天。”
丁蟹手指猛地摳進電視櫃邊緣,木刺紮進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陳律師?”
“陳國棟。”丁旺蟹冷笑,“他老婆去年在屯門跳海,屍體撈上來時,胃裡全是安眠藥和一張彙豐銀行本票——八百萬,收款人:丁孝蟹。”
空氣驟然凝滯。窗外維港的霓虹燈影透過窗簾縫隙,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晃動的、猩紅的刀鋒。
丁蟹喉嚨裡咕嚕一聲,像是吞下了整把碎玻璃。他突然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冇吐出,隻有酸澀膽汁灼燒食道的刺痛。他扶著電視櫃慢慢直起身,額頭抵著冰涼的塑料外殼,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遊走。
“……阿孝……”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墜地,“他……知道?”
“他知道。”丁旺蟹抹了把嘴邊血,指腹蹭開一道鮮紅,“他知道你靠鬼佬洗錢續命,知道你用方家祖宅抵押換保釋金,知道你讓丁利蟹給法官女兒補習數學——補到她高考前夜高燒41度,送醫路上救護車撞上護欄翻了三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丁蟹床頭櫃上那張全家福,玻璃相框邊角已磨損發白,“他更知道,你每次回屋邨舊樓,都要偷偷把樓下垃圾站三個藍色鐵桶全翻一遍——找方敏小時候扔掉的橡皮擦、鉛筆頭,還有她小學作文本裡夾著的、一朵壓扁的紫荊花。”
丁蟹渾身一僵。
“他替你收了十年垃圾。”丁旺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沙啞得像砂礫在碾磨,“你嫌他軟弱,嫌他不夠狠,嫌他連槍都不敢開……可你知不知道,上個月中環警署搞突擊清查,是他提前兩小時蹲在停車場數完所有差人的車牌號,然後騎著那輛破單車繞了三圈,把情報塞進你西裝內袋——就因為你那天要見鬼佬,西裝是新買的,口袋冇縫暗袋。”
窗外忽有雷聲滾過,悶沉如遠古巨獸腹中鼓鳴。緊接著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天幕,瞬息照亮丁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溝——不是悲慟,是潰爛。那張曾橫掃油麻地、逼得黑豹跪地磕頭的硬漢麵孔,此刻正被無數細小裂紋啃噬,每一道都滲著三十年積壓的膿血。
“……我……”丁蟹張了張嘴,下唇裂開一道新口子,血珠沁出來,“我……不是故意……”
“誰信?”丁旺蟹打斷他,從懷裡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啪地拍在茶幾上。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軟,最上方印著燙金楷體:“丁益蟹先生追思會流程表”。
“他死前最後一條短信,發給我的。”丁旺蟹盯著父親驟然收縮的瞳孔,“內容就一句:‘哥,彆讓老爸知道我拿他名字去貸那筆款。’——你知道他貸了多少?三千萬。利息日息千分之八。放貸人叫‘火水’,今晚帶隊衝金庫的,就是他手下那幫穿黑雨衣的馬仔。”
丁蟹猛地抬頭:“火水?!”
“對,火水。”丁旺蟹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當年在台島蹲監時,他還是你蹲監獄門口賣檳榔的小販。你出獄那天,他跪在鐵門邊,把第一口檳榔渣吐在你鞋麵上——說這輩子隻認你一個大佬。”
雷聲再起,這次近得震得窗框嗡嗡作響。雨水終於劈裡啪啦砸下來,敲打玻璃的聲音像無數子彈在射擊。
丁蟹踉蹌撲向茶幾,枯瘦手指抓起那張流程表,紙頁嘩啦抖成一片白蝶。他死死盯著右下角打印的小字:“靈堂地址:北角英皇道679號忠青社總部二樓”,瞳孔驟然失焦——那裡本該是丁益蟹的辦公室,牆上還掛著去年他親手給弟弟裱的書法:“厚德載物”。
“……我……要去看看他。”丁蟹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我要……親手給他換壽衣。”
丁旺蟹冇攔。他默默轉身,拉開臥室門。走廊儘頭傳來丁利蟹壓抑的啜泣,斷斷續續,像壞掉的留聲機在播放哀樂。丁旺蟹抬手抹了把臉,血混著汗滑進領口,留下一道腥鹹的軌跡。
他走到樓梯口時,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回頭望去,丁蟹雙膝跪在茶幾前,脊背佝僂如風乾蝦米,雙手死死攥著那張流程表,指節泛出死人般的青白。他冇哭,隻是肩膀劇烈聳動,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瀕死野獸般的抽搐。地上散落著幾張被揉皺的鈔票——那是丁益蟹生前攢下的工資,嶄新的五百元港幣,編號連號,邊角還帶著油墨香。
丁旺蟹喉頭滾動,終究冇發出任何聲音。他反手帶上門,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屋內所有破碎的餘音。
樓下客廳,丁利蟹蜷在沙發裡發抖,懷裡緊緊抱著丁益蟹常背的黑色帆布包。包帶磨得發亮,側袋露出半截褪色的兒童蠟筆——丁益蟹五歲時,方敏送他的生日禮物,筆杆上還刻著歪斜的“敏”字。
“四哥……”丁利蟹抬起淚眼,“二哥他……他昨晚還說,等爸回來,要帶他去長洲吃碗雲吞麵。他說……他說麵湯要滾燙,雲吞要三顆,一顆給爸,一顆給媽,一顆……留給自己。”
丁旺蟹冇說話,隻伸手按住弟弟顫抖的肩膀。掌心下骨頭嶙峋,薄薄一層皮肉裹著嶙峋骨架,像具正在風化的骷髏。
這時,放在茶幾上的丁旺蟹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火水”。
丁旺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極輕,極冷,像手術刀劃開凍肉時迸出的第一星寒光。
他接起電話,冇開口,隻把聽筒湊近耳朵。
聽筒裡傳來嘈雜的汽笛聲,混著海浪拍打船身的悶響,還有男人粗重的喘息:“旺哥……是我。火水。我在……在公海,離南丫島還有二十海裡。錢……錢我全帶來了,一個子兒冇動。我……我隻想見您一麵,當麵把賬本交給您……”
丁旺蟹緩緩閉上眼。
窗外暴雨傾盆,天地間隻剩一片混沌白噪。他聽見自己聲音響起,平穩得如同談論天氣:
“好。我給你十分鐘。”
掛斷電話,他起身走向玄關,取下衣帽架上那件墨綠色風衣。風衣內襯口袋裡,靜靜躺著一把勃朗寧M1935——槍身冰冷,握把上纏著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極其複雜,是丁益蟹十三歲生日時親手編的。
丁旺蟹將風衣穿上,扣到最上麵一顆紐扣,嚴絲合縫遮住襯衫領口那道新鮮的抓痕。他走到鏡前,用拇指抹去嘴角血跡,又解開領帶,將領帶夾上的銀質鯊魚徽章摘下,塞進風衣內袋。
鏡中男人麵色蒼白,眼下烏青濃重如墨,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正無聲吞噬所有光亮。
他轉身走向大門,經過丁利蟹身邊時,腳步微頓。
“阿利。”丁旺蟹聲音很輕,“把包給我。”
丁利蟹怔怔遞出帆布包。丁旺蟹接過,指尖拂過包帶上那道淺淺的刮痕——那是丁益蟹上周騎單車撞上消防栓留下的。
他打開包,取出那半截蠟筆,掰成兩截,輕輕放進自己風衣內袋,緊挨著那枚鯊魚徽章。
推開門,暴雨瞬間灌入。丁旺蟹邁步走進雨幕,墨綠色風衣下擺被狂風掀開,露出腰間隱約的槍套輪廓。
他冇打傘,任雨水澆透頭發、衣衫、皮鞋。每一步踏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都濺起一小片渾濁水花。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淌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十分鐘後,他站在北角碼頭廢棄的燈塔下。海風裹挾鹹腥撲麵而來,吹得他風衣獵獵作響。遠處海平線上,一艘漆成暗紅色的漁船正緩緩靠岸,船身寫著模糊的“永盛”二字,船尾拖著長長的、泛著油光的水痕。
丁旺蟹冇動。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暴雨衝刷了千年的石像。
漁船拋錨停穩。舷梯放下,一個穿黑雨衣的男人快步走下,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密碼箱。他抬頭看見燈塔下的身影,明顯鬆了口氣,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滿諂媚笑意:
“旺哥!您果然守信!這箱子裡……”
話音戛然而止。
丁旺蟹右手已探入風衣內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殘影。下一秒,冰冷的槍口已頂在火水左眼眶下方,金屬觸感讓對方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賬本。”丁旺蟹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問天氣,“在哪?”
火水臉上的笑徹底凍住,嘴唇哆嗦著:“旺……旺哥,我真冇……”
“最後一遍。”槍口微微下壓,準星抵住火水鼻梁,“賬本,或者,你左眼。”
海風呼嘯,浪濤轟鳴。火水額角冷汗混著雨水流下,他看見丁旺蟹眼中冇有怒火,冇有悲痛,隻有一種絕對的、真空般的寂靜——那是靈魂徹底焚毀後,灰燼之下尚未冷卻的熔岩。
他抖著手去解密碼箱搭扣。哢噠一聲輕響,箱蓋彈開。裡麵冇有賬本,隻有一疊整整齊齊的美金,最上麵壓著一部黑色翻蓋手機。
“手機……”火水聲音嘶啞,“通訊記錄……全在裡麵……還有……還有……”
丁旺蟹左手閃電般探出,捏住火水手腕一擰。哢嚓脆響,對方慘叫未出口,已被丁旺蟹反剪手臂壓跪在濕滑的水泥地上。膝蓋撞上地麵,火水疼得渾身抽搐,卻連哼都不敢哼出第二聲。
丁旺蟹右手持槍抵住他後頸,左手奪過手機,拇指劃開屏幕。解鎖密碼是“0315”——丁益蟹生日。
通訊錄裡隻有一個聯係人:【馬丁先生】。
最近通話記錄,淩晨一點零七分,時長四分三十二秒。
丁旺蟹點開錄音文件,按下播放鍵。
聽筒裡立刻傳出馬丁低沉而標準的英語:“……丁先生,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關於那筆款項,我們已經按照約定啟動應急預案。請您放心,所有資金流向都經過七層離岸公司中轉,最終賬戶在薩摩亞……”
丁旺蟹麵無表情聽完,手指一劃,刪除錄音。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維港璀璨燈火。霓虹倒映在濕漉漉的海麵上,碎成無數晃動的、虛假的金箔。
“馬丁。”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風雨,“他以為,錢能買通鬼,就能買通命?”
火水伏在地上,牙齒咯咯打顫,不敢應答。
丁旺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的皮鞋尖。鞋帶係得一絲不苟,鞋麵被雨水衝刷得鋥亮,倒映著天上搖晃的星辰。
他慢慢蹲下身,槍口依舊穩穩抵在火水後頸動脈上。另一隻手卻伸進風衣內袋,取出那半截兒童蠟筆,輕輕擱在火水顫抖的脊背上。
蠟筆很短,隻有兩厘米,斷口參差不齊,露出裡麵乾涸發灰的蠟芯。
“把這個,”丁旺蟹聲音輕得像耳語,“帶給馬丁。”
火水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正對上丁旺蟹垂落的目光。那雙眼睛黑得不見底,卻清晰映出他自己扭曲驚恐的倒影。
“告訴他……”丁旺蟹嘴角微微向上牽動,那弧度冷得令人窒息,“丁家的賬,不記在紙上。”
話音落,槍聲炸響。
不是爆裂的轟鳴,而是沉悶的、被厚厚棉絮包裹的噗嗤聲——消音器吞冇了所有喧囂。
火水身體猛地一挺,隨即軟軟癱倒,後頸湧出大股溫熱鮮血,迅速被雨水衝淡,蜿蜒流入腳下排水溝,彙入渾濁大海。
丁旺蟹站起身,甩了甩手槍上並不存在的血珠。他冇看屍體,隻低頭注視著風衣下擺——那裡被雨水浸透,墨綠色深得發黑,像一片凝固的、永不愈合的淤傷。
他轉身走向碼頭邊緣,從風衣內袋掏出那部黑色翻蓋手機,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按動。屏幕幽光映亮他半邊臉頰,下頜線繃得如刀鋒般銳利。
發送鍵按下。
信息隻有一行字,發送目標:【馬丁先生】。
“錢,我收到了。人,我也收到了。現在,輪到你們了。”
發送成功。屏幕暗下。
丁旺蟹隨手將手機拋向海麵。黑色小方塊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噗通一聲,沉入墨色波濤,連個水花都冇濺起。
他佇立良久,任暴雨衝刷。直到遠處傳來警笛由遠及近的尖嘯,才終於抬步離開。墨綠色風衣在狂風中翻飛,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戰旗。
而此刻,英皇道679號忠青社總部二樓,靈堂內檀香繚繞。丁益蟹的遺照被擦得一塵不染,黑白影像裡,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襯衫,對著鏡頭靦腆微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供桌上,三碗雲吞麵熱氣氤氳。每碗麵湯澄澈,雲吞飽滿,浮著幾點翠綠蔥花。
中間那碗,湯麵平靜如鏡,映出天花板上垂下的白熾燈光——光暈裡,似乎有另一個少年正無聲咀嚼,腮幫微微鼓動,嘴角沾著一點麵粉。
窗外,暴雨漸歇。東方天際,一線微光正奮力刺破厚重雲層,緩慢而不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