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章 是,長官!
林笑如知道這是石勇的又一次摸底。
昨晚和石勇提出的事情過於驚世駭俗,僅憑三言兩語,是不足以讓對方相信自己的。
故而詳細的機會要講出來,石勇能消化的,會去自行參悟個中的可行性,他拿不準的...
篤篤篤——
鐵皮房外又響起了三聲短促的叩擊,這次卻不是把風的細佬,而是郭金鳳自己抬手敲的。他指節泛白,力道沉得像在敲一口棺蓋。
湯朱迪眼皮一跳,冇應聲,隻把剛點上的第二支煙緩緩摁滅在木桌邊緣,煙頭燙出一道焦黑印子,像條蜷縮的蜈蚣。
門被推開一條縫,風卷著鐵鏽味和濕熱氣撲進來。門外站著的不是郭金鳳——是丁旺蟹。
他穿一身藏青色立領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嶙峋、青筋微凸的手背。左手拎著一隻鼓脹的黑色尼龍袋,袋口用粗麻繩紮緊,隱約滲出暗褐水痕;右手則捏著一部銀灰色翻蓋手機,屏幕還亮著,映出未掛斷的通話界麵——來電顯示:周董蟹。
屋裡霎時靜了。吊扇“吱呀”一聲卡住半圈,停在正中,像被誰掐住了喉嚨。
湯朱迪冇起身,但脊背繃直如弓弦。他盯著丁旺蟹左腳鞋尖——那上麵沾著一點新鮮泥漿,灰中帶紅,是東區山道雨後特有的赤鐵礦土色。這種土,隻出現在吊頸嶺北坡通往慈雲山殯儀館的那條碎石斜坡上。而今夜,丁益蟹的靈堂就設在那裡。
丁旺蟹冇看湯朱迪,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臉,最後落在郭金鳳臉上。他嘴角微微扯動,不是笑,是肌肉牽扯出的一道刀疤式弧度。
“豪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吊扇殘存的嗡鳴都退了下去,“你老婆孩子,在西門町‘春風閣’801室,對不對?”
郭金鳳喉結猛地一滾,冇答話,隻下意識攥緊了搭在膝頭的右手——那隻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長的舊疤,是十年前在尖沙咀裁縫鋪被熨鬥燙的。他至今記得那天林美茹端來冰鎮綠豆沙,手指冰涼,貼著他燙紅的皮膚輕輕揉。
丁旺蟹冇等他答,徑直將尼龍袋往地上一撂。袋子落地悶響,裡頭似有硬物相撞,發出金屬與玻璃的鈍音。
“你猜,我袋子裡裝的是什麼?”他問,語調輕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氣。
湯朱迪忽然開口:“是張世豪的左手。”
丁旺蟹側過臉,第一次正眼看湯朱迪。兩秒後,他點頭:“阿迪哥果然識貨。不過——”他頓了頓,彎腰解開麻繩,袋口掀開一條縫,露出半截蒼白手腕,五指蜷曲,指甲縫裡嵌著乾涸血痂,“這手,剛從檀香山‘海島療養中心’太平間冷庫拖出來。醫生說,死因是心肌梗塞。可屍檢報告第一頁就寫著——左心室壁有三處針孔注射痕跡,藥物成分,是丙泊酚混合芬太尼。”
屋內有人倒抽冷氣。湯朱迪卻笑了,笑得肩膀抖:“丙泊酚?那不是打點滴睡過去的藥?”
“對。”丁旺蟹直起身,從褲袋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展開,是張黑白照片——檀香山機場出發層,張世豪穿著米白色亞麻西裝,摟著個戴墨鏡的亞洲女人,女人小腹微隆,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素圈鉑金婚戒。照片背麵用簽字筆潦草寫著一行字:林笑如,孕24周+3天,豐茂地產唯一繼承人。
“他老婆懷孕七個月,張世豪卻在三天前獨自飛回港島。”丁旺蟹將照片推到郭金鳳麵前,“他走的時候,林笑如還在產檢。醫生說胎兒胎心監護正常。可就在他登機後六小時,林笑如突發羊水栓塞,搶救無效死亡。”
郭金鳳盯著照片,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那枚戒指——是他親手挑的,當年在銅鑼灣周大福櫃台,張世豪攥著林笑如的手說:“阿茹,這輩子隻給你戴這一枚。”
“不是意外。”丁旺蟹的聲音冷下來,“是人為。有人提前四十八小時,在她每日服用的葉酸膠囊裡,混入了低劑量肝素鈉。劑量精準到毫克,足夠讓凝血功能在關鍵時刻崩潰——就像擰鬆一顆螺絲,等整架飛機起飛後再讓它散架。”
湯朱迪忽然插話:“誰乾的?”
丁旺蟹終於看向他:“你猜。”
湯朱迪沉默三秒,忽然抬手,一把拽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銀質耳釘——耳釘內側刻著極小的“K”字。他將耳釘按在桌上,推過去:“豪哥送的。說是檀香山訂製,全球獨一份。”
丁旺蟹冇碰耳釘,隻盯了兩秒,便移開視線:“耳釘是真貨。可送耳釘的人,早就不信你了。”
郭金鳳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為什麼?”
“因為你漏了破綻。”丁旺蟹從襯衫內袋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塑封紙,展開,是張醫院檢驗單複印件,“你老婆林美茹三年前做過宮頸錐切術,病理報告顯示HPV16型持續感染。而你——”他指尖點向郭金鳳太陽穴,“你每次見她,都會下意識摸右耳後那顆痣。可上周二,你去西門町探望她時,摸錯了位置——摸了左耳。一個男人,絕不會記錯枕邊人的痣在哪兒。除非,那個枕邊人,根本不是你認識的林美茹。”
郭金鳳臉色瞬間慘白。他右手猛地按住左耳後——那裡確實有顆痣,可他記得清清楚楚,林美茹的痣在右耳!
“我們替你驗了DNA。”丁旺蟹收起檢驗單,“西門町那位‘林美茹’,和你十年前在尖沙咀登記結婚的林美茹,匹配度為0%。她是職業替身,受雇於鬆林幫,專門為你演這場‘亡妻悲情戲’。而真正的林美茹——”他停頓,目光如刀,“她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把她關進屯門青山灣那棟海景公寓的第三天。屍檢報告寫著:窒息。法醫在她指甲縫裡,刮出你襯衫紐扣的纖維。”
鐵皮房徹底死寂。連窗外蟋蟀都噤了聲。
湯朱迪慢慢吸了口氣,忽然問:“那孩子呢?”
“孩子是真的。”丁旺蟹說,“林美茹死前,已懷上張世豪的孩子。她臨終前托人把孩子送到新加坡,再輾轉送去台島。現在,那孩子在春風閣801室,由兩個女傭照看。她叫張芷茹,小名阿茹——張世豪堅持用這個名字,哪怕明知林美茹已死。”
郭金鳳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冇栽倒。他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丁旺蟹俯身,從尼龍袋裡拎出一隻透明密封袋,裡麵裝著幾粒白色膠囊。他將袋子擱在郭金鳳手邊:“這是林美茹生前最後一瓶葉酸。我們從她公寓保險櫃裡找到的。膠囊外殼上,有你用指甲刻的‘K’字——和你送阿迪哥的耳釘一樣。你總以為冇人看見,可監控拍到了你刻字的全過程。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你站在她床頭,一邊喂她吃藥,一邊說:‘阿茹,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就回尖沙咀開店。’”
郭金鳳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你們怎麼會有監控?”
“因為那棟公寓,”丁旺蟹一字一頓,“是你買給林美茹的。房產證上寫的,是你和她的聯名。而辦理過戶手續的律師,是我。”
郭金鳳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湯朱迪這時才真正變了臉色。他盯著丁旺蟹,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不是那個總在律所玻璃幕牆後喝咖啡的斯文律師,而是此刻站在鐵皮房中央,衣擺沾著山風腥氣、掌心壓著生死簿的丁家第三子。
“所以,”湯朱迪喉結滾動,“你今天來,不是要殺豪哥。”
“當然不是。”丁旺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極淡,卻讓人脊背發寒,“我要帶他去見一個人。”
“誰?”
“張世豪。”丁旺蟹說,“他還活著。”
屋外忽起一陣狂風,吹得鐵皮屋頂嘩啦作響。吊扇被氣流猛地一推,吱呀一聲轉了起來,扇葉割開昏黃燈光,在牆上投下巨大、扭曲、不斷旋轉的影子——像一隻伸向咽喉的巨手。
郭金鳳渾身劇震,失聲喊出:“不可能!他明明……”
“明明什麼?”丁旺蟹打斷他,從手機調出一段視頻。畫麵晃動,背景是間純白病房,張世豪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微弱,鼻腔插著呼吸管,左手腕上纏著紗布,滲出血跡。鏡頭拉近,他眼瞼微微顫動,睫毛在冷光下泛著青灰。
“他冇死。”丁旺蟹的聲音像淬了冰,“隻是暫時‘休眠’。我們用了七十二小時深度鎮靜,配合低溫療法,把他維持在瀕死邊緣——足夠讓所有人相信他死了,又足夠讓他活過來,親口告訴你一件事。”
郭金鳳嘴唇發紫:“什麼事?”
丁旺蟹盯著他,一字一句:“林美茹死前,簽了一份遺囑公證。她把張世豪名下所有資產,包括豐茂地產37%股權、檀香山三處物業、以及一筆以瑞士銀行信托形式存放的八億美金,全部贈予你和她的女兒張芷茹。條件隻有一個——你必須在她死後三個月內,親手殺死張世豪。”
鐵皮房裡靜得能聽見血液奔流聲。
湯朱迪忽然爆發出一陣低笑,越笑越響,最後笑得彎下腰去,肩膀劇烈聳動:“哈哈哈……原來如此!豪哥,你他媽才是那盤棋裡最鋒利的刀啊!張世豪把你當狗使,你卻早就在他心口埋了引線!”
郭金鳳冇笑。他盯著視頻裡張世豪蒼白的臉,忽然伸手,一把抓過桌上那瓶“葉酸”,拔開瓶蓋,倒出十幾粒膠囊,儘數塞進嘴裡,嚼也不嚼,乾咽下去。
“豪哥!”湯朱迪驚呼。
郭金鳳抹去嘴角藥粉,眼神卻亮得駭人:“丁律師,你既然知道遺囑,那就該明白——我現在,已經不是張世豪的狗了。”
丁旺蟹靜靜看著他吞藥,良久,才頷首:“所以,你願意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
“去見張世豪最後一麵。”丁旺蟹轉身走向門口,風掀起他襯衫下擺,露出腰間一把烏黑手槍的輪廓,“他醒了。就在慈雲山殯儀館地下停屍間。我們給他換了套壽衣——和你當年在尖沙咀裁縫鋪,親手縫的第一件中山裝,一模一樣。”
郭金鳳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下皺巴巴的襯衫領口。他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鐵釘上的舊帆布包,打開,裡麵冇有武器,隻有一本牛皮封麵的筆記本,邊角磨損嚴重。
他翻開本子,第一頁是稚嫩筆跡:“一九八三年,阿茹教我寫自己名字。”後麵跟著歪斜的“郭金鳳”三字,每個字旁都畫著一朵簡筆小花。
他合上本子,塞進懷裡,朝丁旺蟹點點頭:“走。”
湯朱迪忽然開口:“等等。”
丁旺蟹停步。
“那批貨呢?”湯朱迪問,“你說過,隻要豪哥點頭,今晚就給我現金。”
丁旺蟹從尼龍袋裡取出一隻加厚信封,拋給湯朱迪。信封落地,散出厚厚一疊美金,全是嶄新百元鈔票,捆紮整齊,每疊側麵都蓋著火漆印章——圖案是一隻銜著橄欖枝的白鴿。
“這是定金。”丁旺蟹說,“尾款,在豪哥親手把張世豪送進火化爐後,付清。”
湯朱迪數也不數,將信封揣進內袋,咧嘴一笑:“丁律師,下次合作,記得把火漆印換成螃蟹。”
丁旺蟹冇接話,隻朝門外抬了抬下巴:“走吧。”
三人魚貫而出。鐵皮房門被風帶得半開,吊扇兀自旋轉,光影在空桌上流轉,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山道蜿蜒向下,月光被雲層割得破碎。郭金鳳走在最前,背影瘦削,卻挺得筆直。他右手始終按在胸前,仿佛護著那本牛皮筆記本,也仿佛護著某個早已死去、卻從未被埋葬的少年。
慈雲山殯儀館後巷,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陰影裡。車窗降下,露出丁孝蟹半張臉。他叼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沉沉掃過郭金鳳,最終落在丁旺蟹身上。
丁旺蟹頷首,拉開後座車門。
郭金鳳彎腰上車。就在他坐穩的刹那,丁孝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車內三人能聽見:
“阿益的骨灰盒,我放在停屍間B-7號櫃。他走得太急,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他頓了頓,煙盒在指間捏得咯咯作響,“張世豪說,他殺阿益,是因為阿益撞破了他和林美茹的私情。可我查過阿益那晚的行車記錄儀——他根本冇去尖沙咀,他去的是屯門碼頭。”
郭金鳳渾身一僵。
丁孝蟹終於點燃那支煙,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片猩紅:“所以,阿益到底撞破了什麼?”
奔馳車啟動,引擎低吼著駛入濃霧。後視鏡裡,吊頸嶺的燈火漸次熄滅,唯餘山風嗚咽,如泣如訴。
而遠在台島西門町春風閣801室,熟睡中的張芷茹忽然在夢中蹙起眉頭。她小小的手無意識抓緊被角,枕頭邊,一隻陶瓷小兔子靜靜佇立——兔子耳朵上,係著一根褪色的紅絲帶,絲帶末端,繡著一個幾乎磨平的“K”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