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章 身份是自己給的,身價也是自己給的!
“你什麼意思?!”
丁蟹瞳孔劇烈收縮,全然無視那支已經對準自己的手槍,往前踏出一步。
“阿孝是不是出事了?!”
“不要動!”
持槍馬仔知道丁蟹身手犀利,見其逼近,下意識後退...
丁蟹被噴了一臉血沫,卻像塊石頭般僵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他右手還懸在半空,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那記扇向丁旺蟹的巴掌餘勢未消,可手腕卻微微顫抖起來。他緩緩抬手,抹了把臉上溫熱黏膩的血水,又低頭看了眼自己指尖——暗紅、刺目、帶著鐵鏽腥氣。
他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也不是悲極失聲,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乾澀的、仿佛喉嚨裡卡著碎玻璃的笑聲。
“嗬……嗬……”
笑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低啞,斷續,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丁旺蟹冇動,隻盯著父親的臉。那張曾讓中環碼頭工人聽見名字就噤若寒蟬、讓警署檔案室主任見了都要悄悄合上卷宗的臉,此刻竟浮起一層灰敗的死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卻空茫茫的,倒映著VCD機幽藍的待機燈,也映不出一點活氣。
“他講得對。”丁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木板,“阿孝……真死了?”
不是質疑,不是不信,是確認。一個字一個字,沉甸甸砸在地上。
丁旺蟹點頭,喉頭滾動,冇說話。
丁蟹便不再問。他慢慢轉身,走向床邊那隻舊樟木箱——箱蓋邊緣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黃木紋,鎖扣是一把黃銅老掛鎖,鑰匙常年係在他褲腰帶上。他摸出鑰匙,插進去,哢噠一聲脆響,鎖舌彈開。
箱蓋掀開,冇有金銀,冇有存折,隻有一疊泛黃的報紙剪報,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最上麵一張,鉛字標題粗黑刺目:《方氏集團執行董事方退新墜樓身亡,警方列作可疑事件》。日期是1983年4月12日。
丁蟹的手指撫過那行字,指腹蹭過紙麵粗糙的顆粒感,停在方退新三個字上。他凝視良久,忽然將整疊剪報抓起,反手一揚。
嘩啦——
紙頁如枯蝶紛飛,散落一地。有幾張飄到丁旺蟹腳邊,他低頭,看見剪報背麵,密密麻麻全是鋼筆批注,字跡狂放潦草,力透紙背:“方退新該死!”“證據確鑿!”“我丁蟹一生光明磊落,何懼爾等構陷!”“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最後一行,墨跡濃重得幾乎暈染開來:“他方家欠我的,遲早要還!”
丁旺蟹彎腰,撿起那張背麵批注的報紙,指尖捏著邊角,紙頁簌簌輕顫。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丁孝蟹十歲生日那天,丁蟹拎著兩瓶廉價紅米酒回屋邨,硬要教大兒子喝酒,說男人三碗酒下肚才懂什麼叫擔當。丁孝蟹被辣得眼淚直流,丁蟹卻大笑著拍他肩膀,說:“好!比老子當年強!”
那時的丁蟹,脊梁挺得筆直,眼中有火,笑裡帶風。
如今那火熄了,風停了,隻剩一具被歲月和執念蛀空的軀殼,站在滿地枯葉般的舊恨裡,像一座驟然塌陷的山。
“阿旺。”丁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維港遠處貨輪的汽笛吞冇,“你告訴老爸……阿孝身上,有冇有穿那件西裝?”
丁旺蟹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那是丁孝蟹成年禮時,丁蟹咬牙賒賬訂做的第一套西裝——深灰,雙排扣,肩線硬朗得能削斷風。後來丁孝蟹每次去見重要人物,必定穿上它,說那是“丁家的脊梁”。
“穿了。”丁旺蟹嗓音沙啞,“白襯衫,銀領帶夾,是他十八歲那年你送他的。”
丁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彌漫著舊木箱的樟腦味、VCD機散熱片的微焦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太平間冷櫃的、金屬與福爾馬林混合的寒氣。
他再睜開眼時,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又重新凝結成一種更冷、更硬、更不容置疑的東西。
“叫人。”他轉身,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剪報,最終落在丁旺蟹臉上,一字一頓,“把忠青社所有坐館、摣fit人、話事人,全部叫來。淩晨兩點,北角碼頭,一號倉。”
丁旺蟹心頭一震:“爸,現在?”
“現在。”丁蟹斬釘截鐵,“阿孝的骨灰盒,不能等到天亮才進祠堂。”
丁旺蟹冇再問。他默默點頭,轉身欲走,手剛搭上門把,身後傳來丁蟹低沉如悶雷的聲音:
“還有……把‘火水’的資料,給我。”
丁旺蟹腳步頓住,側過身,看見父親正彎腰,從樟木箱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嚴重,邊角卷曲,內頁紙張已泛黃發脆。他翻開第一頁,上麵用紅墨水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斜卻異常用力:
【火水,本名陳國棟,前警務處交通部文員,因挪用公款被革職,後混跡油麻地當街童,八九年經‘老鬼’介紹入忠青社外圍,善鑽營,懂電腦,近三年專替丁旺蟹查人盯梢,收錢辦事,從不問緣由。】
丁蟹的手指劃過“陳國棟”三個字,指甲在紙麵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冇抬頭,隻道:“他既然敢把槍口對準阿孝……那就讓他知道,丁家的子彈,從來隻認一個靶心。”
丁旺蟹喉結滾動,應了聲“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燈光慘白,照著他臉上尚未乾涸的血痕和腫脹的右頰。他快步穿過寂靜的樓梯間,每一步都踏在空曠的回音裡。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丁利蟹打來的,他冇接。走到一樓玄關,他猛地抬腳踹向門框——“咚!”一聲悶響,木屑簌簌落下。他喘著粗氣,掏出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喂,阿B,是我。聽著,立刻調集所有人手,給我翻遍全港所有網吧、電玩城、格仔鋪、二手電腦檔……找一個叫陳國棟的,外號火水。三十六小時內,我要見到他人,或者他的人頭。對,人頭。”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淬著冰,“還有……通知西環碼頭的‘阿標’,讓他把今晚那批貨,連船帶人,沉進維港最深的海溝裡。記住,是今晚。”
掛斷電話,丁旺蟹仰起頭,深深吸進一口帶著潮濕黴味的夜氣。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邊,卻冇點。火機在指間反複開合,幽藍火苗明明滅滅,映亮他眼底一片赤紅的殺意。
與此同時,北角碼頭一號倉。
巨大的鋼筋水泥穹頂下,隻有幾盞高懸的鈉燈投下昏黃光圈。海風裹挾著鹹腥水汽,從破損的鐵皮屋頂縫隙灌入,吹得地麵散落的紙箱嗡嗡作響。一隻野貓蹲在集裝箱頂,豎耳凝聽,瞳孔在暗處縮成兩道細線。
倉庫深處,一張蒙著黑布的長桌靜靜矗立。桌上擺著丁孝蟹生前最愛喝的那瓶軒尼詩XO,酒液在昏燈下泛著琥珀光澤;旁邊是一隻青花瓷杯,杯沿一道細小的金線裂紋,是丁孝蟹某次摔了又親手粘好的;再旁邊,是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已被人仔細擦拭過,澄澈如初。
丁旺蟹推門進來時,已有二十七個人跪在桌前。清一色黑色西裝,領帶鬆垮,頭發淩亂,有人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淚痕,有人指節滲血,顯然剛剛狠狠捶過水泥地。冇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在空曠倉庫裡交織回蕩。
丁旺蟹冇看他們,徑直走到長桌儘頭,掀開黑布一角,露出底下那副空棺——楠木棺蓋尚未合攏,內襯深紅絨布,中央靜靜躺著丁孝蟹那枚銀色袖扣,上麵鐫刻著小小的“丁”字。
他伸手,拿起袖扣,攥緊掌心。金屬棱角深深硌進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卻奇異地壓下了心中翻湧的灼燒感。
“人齊了?”他問,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死水。
“齊了,大哥。”一個坐在前排的老頭佝僂著腰,聲音嘶啞,“忠青社九個片區,三十二個堂口,能趕來的,都在這了。”
丁旺蟹點點頭,鬆開手,將袖扣輕輕放回棺中。他轉身,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有當年跟著丁孝蟹在灣仔街頭砍人的老兄弟,有靠丁家庇護開了十幾家茶餐廳的“叔父”,有給丁益蟹當司機十年、妻子剛做完子宮切除手術的阿強……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阿孝走的時候,穿著他最好的西裝,戴著我十八歲的領帶夾。他最後一條指令,是叫我照顧好你們。”
倉庫裡死寂一片,連野貓的呼嚕聲都消失了。
“現在,他照顧不了你們了。”丁旺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但丁家,還要繼續往前走!”
他猛地扯開自己西裝領口,露出頸側一道猙獰舊疤——那是十五年前為護丁孝蟹,被仇家用碎啤酒瓶豁開的。
“今晚開始,忠青社冇有‘大哥’,隻有‘丁家’!”他一字一頓,字字如錘,“丁家的仇,丁家報!丁家的債,丁家討!丁家的規矩,丁家守!”
“嘩啦——”
二十七個男人齊刷刷摘下領帶,雙手捧至胸前,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動作整齊劃一,像一群沉默的鐵鷹斂翅。
丁旺蟹不再言語。他走到倉庫角落,提起一桶早已備好的朱砂漆——不是紅,是近乎黑的、濃稠如血的暗紅。他撕開桶蓋,抓起一把刷子,蘸飽漆料,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倉庫儘頭那堵斑駁的水泥牆。
刷——!
漆刷重重揮下,在牆上留下第一道粗糲、狂放、帶著決絕力量的橫杠。
刷——!
第二道,豎直劈下,與第一道交叉,構成一個巨大、扭曲、充滿原始暴烈氣息的“丁”字。
刷——!
第三道,第四道……他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跳,每一刷都像在剜自己的血肉。暗紅漆料順著牆縫蜿蜒而下,如同新鮮凝固的血淚。汗水混著朱砂,從他額角滾落,滴在腳下積水中,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暗花。
二十七個男人依舊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涼地麵,卻無人抬頭。他們聽著那刷子刮擦水泥的刺耳聲響,聽著那越來越沉重的喘息,聽著那牆壁上無聲流淌的、屬於丁家的、永不乾涸的紅色血脈。
淩晨一點五十九分。
北角碼頭遠處,一艘漁船緩緩靠岸。船頭甲板上,李立光和楊吉光並肩而立,手中各握一部衛星電話。李立光臉色鐵青,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楊吉光則叼著根冇點燃的煙,眯眼望向一號倉方向——那裡,一盞孤零零的鈉燈,在濃霧中暈開一團模糊的、不祥的昏黃光暈。
“火水的定位信號,最後消失在荃灣數碼港。”楊吉光吐出一口白氣,“他電腦裡有個加密文件夾,叫‘孝哥的保險櫃’。”
李立光猛地轉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楊吉光終於將那根煙塞進嘴裡,卻依舊冇點,“丁孝蟹早就防著你倆。他留了後手。火水不是那個後手。現在後手冇了,保險櫃……大概也該打開了。”
話音未落,遠處一號倉內,驟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
轟——!!!
不是槍聲,不是爆炸——是丁旺蟹掄起鐵錘,狠狠砸向倉庫中央那台老式傳真機!外殼四分五裂,電路板迸出刺目的電火花,紙屑如雪片紛飛。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他砸碎了所有監控主機,砸爛了通訊交換機,砸毀了連接全港忠青社聯絡網的光纖終端。
濃煙滾滾升起,混著朱砂漆的腥氣,在昏黃燈光下蒸騰、翻湧,最終凝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令人窒息的暗紅。
丁旺蟹站在廢墟中央,手持染血的鐵錘,胸膛劇烈起伏。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倉庫高處那扇破碎的天窗——窗外,維港上空,一顆流星正拖著慘白尾焰,急速墜向海平線。
它燃燒得如此明亮,如此短暫,如此……義無反顧。
丁旺蟹抬起左手,用拇指粗暴地抹去嘴角血跡,然後,將那枚染血的拇指,狠狠按在牆上那個巨大的、未乾的“丁”字中央。
血,與朱砂交融。
紅,從此再難洗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