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夜雨蕭蕭
“青雲觀又不是龍潭虎穴,有什麼去不得的?”
李隱微微皺眉,看著老頭笑了笑:“我隻是不喜歡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女人。走來走去,還是這裡好啊。”
老頭喝了兩杯酒,吃了一塊肉,心情漸漸鬆弛下來。
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公子也曾是出世之人?還是說,你的師尊是青雲觀的仙子?再不然,是有什麼傷心事?”
“都不是。”
李隱一邊揉著大腿,一邊苦笑:“你見過瘸了一條腿的修士?”
“我隻是曾經路過三江城,正巧遇見幾個......
婦人指尖微顫,接過銀票時目光一凝——紙麵泛著淡淡的金箔光澤,邊角暗紋是皇城戶部特製的“雲龍壓印”,絕非尋常錢莊能仿。她抬眼望向李隱,那雙被黑巾覆住的眼窩下,顴骨高聳,唇色蒼白卻不見半分虛弱之態,反有一股沉鐵般的韌勁自脊背透出,仿佛一截燒紅後淬入寒潭的劍胚,冷而硬,燙而重。
“公子……不是本地人。”她緩緩道,聲音壓低了三分,“這銀票,是剛從皇城兌來的吧?”
李隱不答,隻將拐杖往青石階上輕輕一頓。
咚。
一聲悶響,震得階前兩株枯菊簌簌抖落殘瓣。
青衣少女在門內咬牙欲衝,卻被婦人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婦人垂眸,盯著手中銀票背麵一行極細的小字:“……玄明老和尚批過的‘渡厄券’?”
李隱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夫人認得此券?”
婦人指尖一緊,銀票邊緣微微卷起。“開元寺每月初一放十張渡厄券,持券者可免法會香火錢、供奉費、誦經時辰排位……但須由住持親筆朱批,且隻發給……”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李隱蒙眼的黑巾,“……親至寺中、經三問九叩、驗過心念無妄之人。”
李隱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所以夫人知道,我不是來求超度的。”
婦人沉默良久,忽而側身讓開半步:“請進。”
青衣少女驚呼:“娘!他連臉都不敢露——”
“青兒!”婦人斷喝,袖口拂過少女腕間寸關尺,一道溫潤靈力悄然封住她喉下氣穴。少女頓時噤聲,隻能瞪著一雙燃火的眼睛,眼睜睜看著李隱拄杖踏入陳府大門。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風掠過簷角銅鈴,叮當一聲,清越如裂帛。
院內竟無一人。
空庭寂寂,青磚縫裡鑽出幾莖慘白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卻泛著不祥的靛青色。李隱神識微掃——整座宅邸竟無一絲活人氣,連灶房冷灰都凝成冰晶狀,唯有一線極淡的甜腥氣,浮在空氣最底層,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夫人帶路吧。”李隱道,“我要見管家,或者……那位剛從皇城歸來的老爺子。”
婦人腳步一頓,背影僵直如弓弦:“家父已逝。”
“死了的人,不會在棺材裡咳血。”李隱忽然抬手,指向正堂梁柱,“第三根橫木左數第七顆鉚釘,鏽跡呈放射狀,說明三日前有人攀爬其上,用指甲刮下了一小片漆皮——那漆皮上,還沾著未乾的、帶著杏仁苦味的唾液。”
婦人霍然轉身,素衣下擺旋開一道冷厲弧線:“你到底是誰?”
“一個被追殺的人。”李隱平靜道,“和令尊一樣。”
話音未落,他右腳猛然一踏!
轟——!
整座庭院地磚驟然凹陷三寸,蛛網狀裂痕瞬間漫向四方。青磚崩飛之際,七道烏黑影子自裂隙中彈射而出,每一道皆裹著濃稠黑霧,霧中隱約可見扭曲人臉,嘴角撕裂至耳根,正無聲尖嘯!
陰傀!竟是以活人精魄為引、屍油為媒煉製的七煞陰傀!
婦人臉色慘變,袖中倏然滑出一枚青銅鈴鐺,剛欲搖動,李隱左手已捏出三張黃符,淩空一抖——
“敕!”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三道赤金篆文,如鎖鏈般纏住當先撲來的三具陰傀。那傀儡觸符即哀鳴,黑霧嘶嘶蒸騰,露出底下森森白骨與尚未腐爛的紫黑肌肉。
“爆!”
李隱再叱。
三張符籙轟然炸開,赤焰翻卷,竟將陰傀頭顱儘數熔成琉璃狀漿液!
剩餘四具陰傀動作一滯,黑霧劇烈翻湧,竟齊齊轉向婦人,喉間發出咯咯怪響,似在質問。
婦人踉蹌後退,撞在廊柱上,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你……你怎麼會破陰傀咒?這是……這是師叔祖當年失傳的《九幽淨火籙》!”
李隱冇答,隻將桃木拐杖插進磚縫,右手在杖頭一抹——鮮血蜿蜒而下,浸透木紋。他指尖疾點,血線刹那勾勒出七枚倒懸星圖,每一枚星圖中央,皆浮現出一枚細小的、不斷旋轉的金色“卍”字。
“嗡……”
七枚星圖同時亮起,金光如絲如縷,纏上最後四具陰傀。那些傀儡渾身劇震,黑霧中的人臉開始融化、剝落,露出底下一張張稚嫩童顏——有男有女,最小不過七八歲,雙眼空洞,淚水卻是猩紅的。
“停手!”婦人嘶聲尖叫,撲跪在地,“他們……他們是鎮東柳巷的孩子!我用他們的生辰八字……隻是想替父親續命啊!”
李隱冷冷俯視:“續命?用七條命換一條命,這就是你們陳家的孝道?”
“不……不是這樣!”婦人涕淚橫流,“是皇城來的欽天監大人說的!他說家父命格被‘吞天煞’所噬,唯有以‘七星鎖魂陣’引童男童女純陽之氣鎮壓,方能拖過七日,待他帶回天機閣的‘太乙回春丹’……可他……可他昨日就走了!隻留下這七具陰傀,說若父親斷氣,便讓它們……便讓它們……”
“吃掉全府活人,再飛去開元寺,把消息告訴玄明老和尚。”李隱接道,聲音冷得像井底寒冰,“因為隻有玄明,才認得這種陰傀的煉製手法——那是他年輕時,親手教給師弟的。”
婦人渾身一顫,猛地抬頭:“你……你見過玄明大師?”
李隱緩緩摘下蒙眼黑巾。
婦人瞳孔驟縮。
那雙眼睛——左眼澄澈如秋潭,右眼卻泛著詭異的琥珀金澤,瞳仁深處,竟有無數細小符籙如星河流轉,明滅不定。更駭人的是,眼白之上,蜿蜒爬行著七道血線,形如鎖鏈,每一道儘頭,皆墜著一枚微縮的、正在搏動的黑色心臟!
“百毒丹……反噬?”婦人失聲。
李隱重新係上黑巾,遮住那雙妖異之目:“玄明老和尚,此刻在不在寺中?”
“在……他在後山枯禪崖閉關,已七日未出。”婦人聲音發顫,“但明日法會,他必會現身……可公子,您這雙眼睛……”
“明日法會,我也會去。”李隱拄杖轉身,走向大門,“告訴欽天監那位大人——若他真有太乙回春丹,就拿來換這七顆童心。若冇有……”他頓了頓,拐杖重重敲擊門環,三聲如鼓,“我就把這七具陰傀,親手送進皇城欽天監的地牢。”
門開。
秋風卷著烏鴉羽毛撲麵而來。
李隱跨出門檻,忽又駐足:“對了,令尊棺槨,停在何處?”
婦人指著西廂:“偏廳……可那裡……”
“不必說了。”李隱打斷她,徑直朝西廂走去。
青衣少女終於掙脫禁製,怒喝著拔出竹枝刺來:“不準碰我祖父!”
李隱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揚。
一張黃符飄然而至,貼上少女額頭。
少女動作戛然而止,竹枝“當啷”墜地,雙目圓睜,卻再不能言語分毫——不是被封,而是被定住了所有時間感知。她眼睜睜看著李隱推開西廂門,看著自己倒映在門內銅鏡中的麵容,竟在那一瞬,清晰看見鏡中自己的左眼,也閃過一縷與李隱右眼同源的琥珀金光!
“呃……”她喉嚨裡擠出破碎氣音。
李隱已走入偏廳。
棺槨未蓋,白布半覆。
陳家老太爺仰臥其中,麵色青紫,七竅滲出靛青色黏液,雙手十指緊扣胸前,指甲深陷皮肉,仿佛死前正拚命扼住自己喉嚨。最詭異的是,他胸口衣襟下,隱隱透出一點暗紅微光,隨呼吸明滅——可這具屍體,分明早已斷氣。
李隱緩步上前,伸手探向老人心口。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衣料的刹那——
“嗤啦!”
棺槨內突然伸出一隻青灰色手掌,五指如鉤,直插李隱咽喉!
李隱不避不閃,任那手掌距喉前三寸時,驟然停住。
掌心赫然烙著一枚赤紅印記:半輪彎月,內嵌七顆墨色星辰。
“吞天煞……”李隱低語,“原來不是命格被噬,是你自己,吞了它。”
棺中老人眼皮猛地掀開一條縫,眼珠渾濁發黑,卻咧開嘴,露出參差錯落的利齒:“小瞎子……你身上……有師父的……味道……”
李隱眸光一凜:“金無相?”
“嗬……”老人喉間滾動著破鑼般的笑聲,“他教你的……不是符……是‘喂毒’……喂給……天地……喂給……因果……”
話音未落,他胸膛猛然拱起,衣衫炸裂!
一團拳頭大的靛青色肉瘤破膚而出,表麵布滿搏動血管,中央裂開一道豎瞳——瞳仁深處,映出的並非李隱身影,而是開元寺山門、玄明老和尚盤坐的枯禪崖,以及……崖頂懸浮的一盞青銅古燈!
燈焰跳動,分明是幽藍,卻在老人瞳中,映作一片熾白!
“看清楚了嗎?”老人嘶聲道,“那燈……才是真正的……渡厄券!”
李隱右手閃電般探出,兩指並攏,直刺那豎瞳!
“噗!”
指尖刺入肉瘤,卻未見血,隻濺出大蓬靛青煙霧。煙霧中,七顆黑色心臟虛影齊齊浮現,正是李隱右眼中鎖著的那七顆!
“你既吞了吞天煞……”李隱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那就替我把這七顆心,還回去!”
他拇指狠狠按向自己右眼!
“哢嚓——”
一聲脆響,眼眶裂開細紋,琥珀金澤洶湧而出,化作七道金線,瞬間刺入老人豎瞳!
“啊——!!!”
老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棺槨劇烈震顫,靛青煙霧瘋狂倒灌回他體內。那豎瞳急速收縮,七顆黑心虛影被金線強行拽出,懸於半空,劇烈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噴出一縷猩紅血霧。
血霧彌漫,竟在空中凝成七幅殘缺畫麵:
——瓜州荒原,少年李隱跪在屍堆中,吞下最後一顆百毒丹;
——東海漁村,他被鐵鏈鎖在礁石上,任浪濤拍打,口中卻嚼著帶血的海藻;
——皇城刑部大牢,他躺在血泊裡,指尖在青磚上劃出歪斜符紋,而刑吏的靴子,正踩在他畫好的最後一筆上……
畫麵閃爍,最終定格在開元寺山門前——玄明老和尚手持一盞青銅古燈,燈焰映照下,他身後影子裡,赫然站著另一個“玄明”,麵目模糊,卻穿著與李隱一模一樣的粗布灰衣,拄著一根桃木拐杖。
“原來如此……”李隱喃喃,右眼金澤漸斂,“渡厄券,從來不是給活人的。是給……燈影裡的東西。”
他緩緩收回手指,抹去指尖靛青汙跡。
棺中老人已無聲無息,豎瞳閉合,肉瘤萎縮,七顆黑心虛影徹底消散。唯餘胸前那點暗紅微光,依舊明滅,卻比先前黯淡許多。
李隱轉身,走出偏廳。
青衣少女仍僵立原地,眼中映著方才畫麵,渾身抖如篩糠。
婦人癱坐在地,望著李隱背影,嘴唇翕動:“你……你究竟是誰?”
李隱停步,未回頭:“一個被燈影追了十八年的……影子。”
他邁步出院門,秋風卷起袍角,露出腰間一抹暗紅——那是他昨夜在客棧削竹製燭時,不慎割破的手指,血珠未乾,已凝成一枚細小的、栩栩如生的烏鴉形狀。
天上,烏鴉群忽然集體噤聲。
下一瞬,全部俯衝而下,如一道墨色瀑布,儘數撞向李隱頭頂三尺處——
卻在觸碰到無形屏障的刹那,齊齊化作齏粉,簌簌落下,宛如一場黑色雪。
李隱抬手,接住一片鴉羽。
羽根處,一點猩紅未乾。
他低頭嗅了嗅,淡淡道:“桂花香……混著血味,倒是好聞。”
遠處,慕容缺的聲音悠悠傳來:“小子,你剛才那一手‘剜目引光’,差點把老頭我的神魂都震散了……你這聖體,怕是不止‘無敵’這麼簡單啊。”
李隱將鴉羽收入懷中,邁步向前:“老頭,你說玄明老和尚,會不會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風中,無人應答。
隻有烏鴉焚儘後的焦糊氣息,混著若有若無的桂花甜香,悄然彌散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