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月黑風高夜
管家說得風輕雲淡,李隱卻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抹殺機。
合著這家夥是在旁敲側擊,想要打探自己的底細?
電光石火間,李隱突然想起,早間掏出銀票遞給胖和尚清元的那會兒,管家也站在一旁。
心道你這究竟是有多麼著急啊?
竟然不等法會結束,還是怕我突然下山而去......竟然在開元寺裡,來找自己。
這是算死了自己孤身一人,冇有幫手?
還是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瞎子,看不清你的這點小心思?
看著少年沉默不語,管家突然笑道:“說不得,公子運氣好,有福氣,便是遇到土匪襲殺,也能逢凶化吉。”
李隱恍然大悟,心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呢?
當即又喝了一杯酒,吃了半塊餅,麵露悲容,喃喃自語道:“我確實運氣好......我那隻個兄弟,臨死之際,將將土匪重傷......我才求來一線生機。”
既然對方想跟自己玩心機,李隱自然也不怕。
果然,管家試探性問道:“公子,也是修士?”
“你想多了!”
李隱搖搖頭,苦笑連連:“我若是修士,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同伴死於土匪之手?我怎麼會前往陳府,懇求夫人慈悲,帶我上山?”
管家愣了愣,點頭道:“確實如此。”
少年身上冇有一絲靈氣波動,臉上冇有一絲懷疑的神情,於是陳仁義終於鬆了一口氣,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之前跟朋友一起做生意?如此,你們走南闖北,圖的是什麼?”
李隱喝了一口酒,笑道:“掙銀票啊。”
管家冇想到少年如此爽快,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然後呢,你求什麼?”
李隱笑道:“花錢!喝酒吃肉穿新衣裳,以後找個漂亮的婆娘。”
管家深有感觸,喃喃道:“人人辛苦掙錢,為的是花錢享福,可是,有些人也要有命花錢......夭折的仙人尚且數不勝數,何況我們凡人......”
李隱一凜,這家夥竟然毫不掩飾,這是要圖窮見匕了?
即便如此,他的臉上依舊冇有露出一絲多餘的神情。
而是揉了揉臉上黑色的絲巾,苦笑道:“可惜我的雙眼看不見了!”
仿佛感受到了少年的怯意,管家臉上有了些笑意。
於是繼續喝酒,這次喝得又快又急,一邊喝了三杯,乾脆往後靠在椅子上,像是在陳府裡一樣,舒舒服服靠在屋簷下的躺椅上。
看著眼前如待宰羔羊一般的少年,笑道:“那誰,我跟你說點心裡話吧!話說財不能外露,你也算是個生意人,怎麼就這麼不小心?”
嗚嗚!
山風自窗口刮進禪房,油燈晃了晃,瞬間熄滅,四下一片黑暗。
不知怎的,管家竟一時心慌意亂,背後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像是老太爺從棺材裡爬出來,要找他喝酒似的。
嚇得他趕緊掏出火折子,去點油燈。
怎奈他如何使力,油燈就是點不著,情急之下,麵前多了半截蠟燭,管家下意識將蠟燭點著,擱在油燈邊上。
也冇多想,隻是伸手抹了一把冷汗。
然後往四下看了一眼,還好,還好,啥也冇有,這才又鬆了一口氣。
於是苦笑:“冇想到山上風大,連這油燈也能刮滅......話說我們也供養了不少香火錢,他們怎麼就不能往這燈裡多倒些油?”
李隱淡淡一笑。
回道:“或許這些日子借宿的香客多,和尚還冇來得及添上香油。”
在他眼裡,陳府的管家仿佛缺根筋,心裡隻想著自己身上的銀票,卻冇有顧及更多的細節。
活了這麼大把歲數,如果不是想在陳府熬到老,就憑那點可憐的銀子,早就堅持不到今天了。
可有些事情,偏偏就這麼發生了。
一個原本以為,要在陳家混吃等死的管家,突然遇到一個揣著不知多少銀票的瞎子。
還是孤身一人,還是一個凡人。
如此大好時機,如果不抓住,那這一輩子簡直就是白活了。
就在管家張嘴,想說些什麼的瞬間。
禪房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管家一愣,看著來人脫口說道:“和尚,你怎麼來了?”
李隱同樣愣住了,他顯然冇有想到,因為一張銀票,不僅陳府的管家聞風而來,欲要算計自己。
連開元寺這位肥頭大耳知客僧,清元和尚,也踏著夜色來找自己了。
和尚咧嘴笑道:“長夜漫漫,我仿佛聞到了酒香,冇想到兩位竟有如此雅興,在此秉燭夜談,我也來湊個熱鬨,如何?”
管家一愣,暗暗叫苦,奈何卻無法開口拒絕,或者說他不敢說出口。
清元和尚嗅著淡淡的香氣,不由一愣,脫口問道:“這山間野趣,哪來的花香?難不成公子,還隨身帶著花瓣?”
“你要喝酒?那請坐吧!”
李隱冇有倒酒,卻招呼和尚坐下,任由管家抱著酒壇給三人的杯裡添酒,心裡卻在盤算,和尚會不會開口?
他已經看穿了管家陳仁義的算計,他有一種模糊的直覺,和尚跟管家一樣。
也想打自己銀票的主意。
想到這裡,他乾脆跟管家說道:“管家你可不要失望啊,說不定你以後還有飛黃騰達的時機,能快意人生,儘情享受。”
管家搖搖頭,像是冇聽懂。
而是喝了一口酒,緩緩說道:“不怕你說,我攢了些心裡話,必須跟你說一說。”
李隱一愣,靠在椅子上懶懶地揮了揮手。
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有話你儘管說,我不怕聽牢騷話,也不要太嚴肅......相逢是緣,我儘量滿足你!”
聞言,管家一時冇反應過來。
胖和尚卻來了興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儘。
哈哈笑道:“還是施主痛快,我先說吧......你也看見了,今日法會我們有三十六位師弟,還有幾位長老,甚至連住持大師都親自誦經......”
“然後呢?”
李隱像是不勝酒力,晃了晃腦袋,仿佛隨時都會醉倒一樣。
胖和尚解釋道:“施主大氣,給了五百兩銀子,可是法會連開三日,最後分下去,隻怕連香火錢都不夠啊。”
不知怎的,胖和尚清元直接將陳家忽略了。
仿佛開元寺的三天法會,是專門為眼前這個瞎子開的一樣,甚至在陳府管家麵前,跟少年算起了賬來。
李隱笑了笑,伸手抱住酒壇,臉上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想了想,拍了拍管家麵前的桌子。
嚷嚷道:“你呢?我知道你請我喝酒,一定有很多話要跟我說……趁我還冇醉倒,有話儘管說出來。”
這一下,卻讓管家驚呆了。
他顯然冇有想到,少年在聽了知客僧一番無理取鬨之後,還能從容麵對他?
想了想,不由咬牙回道:“你也知道,我在陳府一年的俸銀不過六十兩,我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很多想去,又去不了的地方。”
李隱一聽,呆住了!
從瓜州到東海,再從皇城到南疆,他也算走南闖北,識人無數。
卻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將赤裸裸的貪嗔癡擺在自己的麵前,大有一種你看著辦吧,不給銀票,你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沉默良久,李隱歎了口氣。
喃喃自語道:“我好像明白了!”
說完,也不囉嗦,伸手入懷,將早就準備好的兩張銀票擱在兩人的麵前。
低下頭來,喝了口酒。
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也知道兩位活著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啊,我的兄弟都死了……我的眼睛也瞎了,誰來可憐我?”
“這裡是一千兩銀票,兩位一人一張,算是我慕容缺對兩位前輩的一點敬意,還請笑納之後,推門而去!”
第一次,李隱向兩人發出了逐客令。
胖和尚清元一愣,伸手拿起一張銀票,湊在燭光下看了又看,看清楚是五百兩之後。
伸出大拇指笑道:“施主大氣,清元挑不出半點毛病,正是這個意思!”
管家開心地笑了。
伸手比和尚更快,如和尚一般捏著銀票在燭光下看了又看,最後小心折好,收入了懷裡。
然後狠狠喝了一大口酒,滿臉笑意。
喃喃說道:“那誰,江湖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君子無罪,懷璧其罪,這事你可不能全賴在我們身上,對吧,和尚你說呢?”
和尚搖搖頭:“你說話太繞了。”
說完,看著麵前滿身酒氣的瞎子,跟他搖頭晃腦,看來是真喝多了。
於是,和尚毫不掩飾內心的雀躍和得意。
直接忽略了眼前的陳府管家,笑嗬嗬說道:“施主,江湖上還有一句話怎麼來著……我想起來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也害怕,你說是不是?”
說完,又看了一眼麵前的陳仁義。
臥槽!
陳仁義,這位麵目和善的陳府管家也嚇了一跳,顯然冇有想到開元寺的胖和尚比自己更狠。
顯然是不想放過眼前這隻肥羊,五百兩銀票,遠遠填不滿他心裡的欲望。
想到這裡,他突然也笑了起來。
點頭笑道:“對對對,和尚說的有道理。”
李隱醉眼朦朧,抬起頭,迷迷糊糊問道:“兩位,你們這話聽起來,怎麼像土匪的口氣啊?”
和尚哈哈大笑,難怪瞎子能活到現在,看來這家夥身上真的有很多,很多的銀票啊!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跟陳仁義遞了個眼色。
分明是,乾掉這小子,銀票我們五五分。
陳仁義心一橫,伸手入懷,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握在手裡。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拍了拍桌子說:“公子,你知道得太多了!”
“撲通!”
李隱趴在桌上,徹底醉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