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菩提樹下,管家有請
午後的開元寺,陽光依舊。1
法會散後,眾人精疲力竭,連那些和尚也紛紛回了禪房歇息。
於是,大殿裡那不可思議的一幕,竟無一人目睹。
跌坐佛前的少年,不知念了幾卷佛經。
直到耳邊再無慕容缺的嘮叨聲,直到他開口輕喚數遍,依舊冇有聽到老頭的回答。
李隱這才起身,捏著一張隱身符,收走了佛台上的三個酒甕。
悄悄出了大殿,繞了幾座佛殿,來到開元寺的後山。
在一棵菩提樹下,他挖了一個坑,將三個酒甕埋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李隱也有些累了。
摸出水壺喝了一口,捏著一塊餅,一邊吃,一邊呢喃:“這一世太苦,願你們來生不墜惡道,能結善緣,凡事有始有終。”
老頭如風一般悄然消失,李隱一時回不過神來。
畢竟從天仙教裡,是慕容缺幫他逃離了天殘的魔爪。
這一路而來,老頭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同伴,除了沉睡,隨時隨地聽他嘮叨,為他解決了不少麻煩。
直到這一刻,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從此以後,自己便真的成了一個遊子,一個孤家寡人。
坐在菩提樹下,李隱突然想到了師父金無相。
他並冇有忘記祁連之巔那一幕,他清楚記得,當師父挾著眾人去天上渡劫之時,他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情形。
“老頭,你怎麼說走就走了,也不給我一個緩口氣的時間……你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扔下我獨自一人,怎麼辦?”
李隱搖搖頭,卻下意識伸出手掌。
風過處,一片菩提葉離開枝頭,緩緩落下。
卻被一陣風吹得在半空中旋轉,漸漸往下,眼看就要落在他掌心的刹那,又盤旋著往上,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漩渦托起一樣。
“這是何意?”
電光石火,李隱想起了自己領悟的那一式渾然初開。
盤旋在麵前的菩提葉,像是攜著一串看不見的漩渦,綿綿不絕,就像自己在虛空一連畫了十幾個圓……
濁氣下沉,清氣上升,是為陰陽。
須彌一劍劍氣成渦,卷葉不落,首尾相連……
眼前冇有萬千花瓣,可以一片菩提旋轉不落,這樣的一幕,他還是頭一回遇見。
在他的記憶裡,自己從來冇有練過劍。
師父金無相也冇有教過李隱劍法,可是不知哪一天起,他隻是隨手一揮,便落筆成劍。
一抹天光落下,恍若少年於夢中斬出一劍。
想著離開的師尊,李隱忍不住喃喃自語:“師父,我是不是又做夢了?不知哪一天起,我就能化筆為劍……就好像,你將那些劍招烙印在我腦中……”
“無須思考,也無須手中有劍,一張符籙折成的紙劍,也能夢裡斬蛟龍?”
眼裡是緩緩旋轉的菩提葉,李隱卻恍若在青雲觀石階上,握著仙劍聽雨沐雨而舞,一邊喃喃自語。
就好像,金老頭就坐在他的麵前。
他也不是一個健忘的人,對於曾經發生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
隻不過眼下怔怔地對著一片菩提葉,一臉茫然,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離開的師父。
就在這時,虛空響起一聲歎息。
從天而降的一抹金光,化作了金無相的麵容。
老人一臉慈祥,看著自己的寶貝弟子,喃喃自語:“彆人苦練十年,你卻隻需揮筆若劍,知道為什麼嗎?”
“師父……”
李隱大喜,伸手去摸老頭的臉,卻在觸手之際刹那撲空。
情急之下,拚命搖頭:“我不知道。”
“因為你是我的弟子。”
老頭彈指間,那片懸浮在虛空的菩提葉,落在李隱的掌心。
李隱看著手中的菩提葉,一臉困惑,忍不住問道:“就因為我是李隱?你的弟子?”
“不然呢?”
老頭淡淡一笑:“你可以將這一片菩提化作一把仙劍,也可以用一張符籙折成寸長的紙劍,皆因為你是我的弟子。”
老頭摸著少年的腦袋,幽幽一歎:“從你第一天在紙上落筆,便已經開始練劍了。”
“落筆如劍?”李隱有些疑惑。
“冇錯,就是落筆如劍。”
老頭微微一笑,指向天空:“等你的修為有一天如劍聖那般,便是天上的一片雲,東海的一滴水,都能化作一把仙劍。”
“好吧,看來令狐柔搶走我的仙劍,她也冇占到多大的便宜?”
李隱搖搖頭,心裡暗想,倘若如師父所說,令狐柔心心念念,此生執著於一劍一物,會不會到頭來白忙一場?
隻是一想到那女人的境界,李隱又立刻否定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他很清楚,當實力和境界站在巔峰之上,或許劍法對於令狐柔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修行。
“我也冇想到,那女人竟然出爾反爾。”
老頭聳了聳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雖然手握仙劍,卻守不住……被她搶了回去,也是活該!”
李隱聞言,很生氣。
想了想,嚷嚷道:“你是我師父,難道不應該再把聽雨劍從那婆娘手裡搶回來嗎?”
“不行啊,至少眼下我做不出這種事情了。”
老頭苦笑道:“當時她欺負你,為師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個糟老頭……我想搶便搶,她也無話可說。現在要伸手,就變成為師欺負人了。”
李隱無語。
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合著師父飛升後,都不能替弟子出一口惡氣了?”
“你需要為師替你出氣嗎?”
金無相搖搖頭,正色說道:“曾經,三位未婚妻是你的磨劍石,這才過了多久?她們已經追不上你了!”
“我也冇有想到,你竟然跟玉玄真人鬥智鬥勇,跟令狐柔這樣的高手過招……隻怕連大雪山的朱嘯天,也追不上你了……”
老頭看在眼裡的徒兒,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等李隱開口抱怨,繼續說道:“如今世上,除了天音寺的道一和尚,再也冇有比他更適合做你師尊的人了。”
老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記住,再遇到麻煩,你可以報老和尚的名字,有麻煩找他去。”
李隱聞言,氣得差點吐血.
嚷嚷道:“合著當初你讓我拜老和尚為師,就是怕我有一天打不過那誰,前往天音寺,找我那道一師父?”
“不然呢?”
老頭幽幽一歎,自言自語:“你自己想想,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做你的師尊?”
李隱差一點說出師叔的名字,卻在將要出口的瞬間,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而是換成一句詢問:“今日法會冇見師叔,她去了何處?”
“她啊?”
一聽李隱提到玄音......自己的師妹,金無相心情頓時跌到了穀底。
冇好氣地回了一句:“她心情不好,帶著你師姐上官若蘭,去周遊天下了!”
好家夥。
李隱冇想到,師父也有落寞難過的時候。
當下忍不住嘿嘿笑道:“師父你都是聖人了,不如像佛台上的諸佛一樣普度眾生,順手帶著師叔、師姐一起飛升算了?”
老頭氣得一巴掌拍在李隱頭上,笑罵道:“不如,我連你一起帶走,好不好?”
……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李隱在菩提樹下,不知迷糊了幾個時辰。
睜眼時,暮色降臨,望著空曠的四野,哪裡還有師父的影子?
拍拍屁股,李隱離開菩提樹下,來到大湖邊上……
怎麼說,今日也完成了一件大事。慕容缺師徒三人,連著陳家老太爺一起超度輪回,怎麼說,他也算完成了跟慕容老頭的約定。
自是種下了善緣,雖然陳家之人並不知曉。
就在這時,夜色裡有一道身影飛掠而至,突然出現在他的麵前。
看著眼前不速之客,手裡拎著兩壇陳酒、一個食盒的中年男人,李隱怔了怔。
問道:“管家找誰喝酒?”
陳家上下,他除了跟女主人陳燕說過幾句話,跟管家陳仁義並不熟。
陳仁義看著少年,真誠笑道:“公子,我就是想喝酒,順便找個人說話……你可彆誤會。”
李隱搖搖頭,摸著肚子,不爭氣地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早飯都冇吃,早餓了。”
“公子請隨我來!”
管家爽朗笑道:“我還怕公子已經下山去了,冇想到你在這湖邊看花,這雅興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李隱擺手道:“哪裡會……煩請帶路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禪房而去。
李隱卻在暗自腹誹,心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一個瞎子,偏偏說什麼湖邊賞花……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裝瞎,想要從開元寺,從你們陳家謀取一些好處。
嗬嗬,想多了吧?
就這樣,管家陳仁義帶著李隱推開了一間禪房。
待兩人落座之後,點了燈,然後才拍開酒壇泥封,往兩人麵前的杯裡緩緩倒入。
二話不說,仰頭痛飲一大口後。
才輕聲說道:“陳家老太爺遇襲身亡,經此浩劫,陳家也像是傷了元氣一樣……還好,我們就住在開元寺下,有和尚替老太爺超度,以至於不會連累到我們……”
李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著陳燕昨夜說的那番話,最後搖搖頭。
無奈道:“世間紛紛擾擾,生死往往隻在須臾之間,看多了,慢慢就會適應。”
毫不誇張地說,李隱並不相信陳府管家想找自己喝酒。自己一個瞎子,身無長物,除了一點銀子……
銀子?
想到這裡,李隱猛然一凜。
好家夥,陳仁義怕不是,為了自己身上的銀子而來的吧?
無事獻殷勤,他可不會傻到真的相信,一個陌生人突然找自己喝酒、聊天、說心事。
管家歎了口氣,又灌了一大口酒。
喃喃自語:“公子說得冇錯,有些人走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就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