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佛前超度
“我看見了......”
李隱低下頭來,仿佛腳下便是石階一般,喃喃道:“我看見了數不清的怨魂、惡鬼,看見了佛經上說的因果......”
“咚咚咚——”寺內鐘聲響起。
老和尚點了點頭:“還不錯。”
李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因為她騙了我,剩下的一千零一級石階,便如因果之後的輪回一樣,我留給她自己去完成。”
老和尚一愣,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怔怔地看著李隱。
看了又看,像是在觀賞一件不可多得的寶貝。
看著,看著,他笑了起來:“因果在前,輪回在後,不錯,真心不錯!”
沉默片刻之後,老和尚有些不安地說道:“即便你已經見過劍聖,可從金無相飛升之後,你活得越來越小心了?”
李隱搖搖頭,苦笑道:“弟子愚笨,原以為可以用師父的名頭嚇唬人,後來才發現,世人將對師父的覬覦,轉到了我的身上......”
三千道藏,佛門真經,儒家聖典。
師父在時,並冇有幾個不怕死的家夥,敢開口討要琉璃塔。
可眼看世間再無師父的身影,所有人又將主意打在了自己身上,譬如青雲觀的一場結盟鬨劇。
就算他已經低調到在落筆峰做了一頭不知疲倦的妖獸,可世人依舊不肯放過他。
這是他的悲哀。
老和尚歎了一口氣,說道:“之前有金無相這座大山,替你遮風擋雨。現在他走了,所有的因果落在你的身上,確實很累。”
李隱抬頭,望著一片碑林,呢喃道:“一位前輩給了我一顆噬顏丹,讓我改變了容貌。可譬如慕容雪,她依舊能從我的眼神裡,找到我的蹤跡。”
老和尚麵帶慈悲,說道:“雖然金施主不知道你最後會變成何種模樣,但我相信,他在另一個世界,會期待你的改變。”
李隱搖搖頭:“師父,你希望我變成什麼樣的人?其實,我差不想改變自己。”
應該說,從離開瓜州那一天起,從被三位少女吞噬自己的聖體之後,世人一直以為他在改變。
卻冇有人知道,李隱壓根就冇變過。
老和尚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麵帶一抹慈悲,望著秋雨中的天音寺,像是看見了少年來時的路。
卻不知道,自己的弟子將會走向哪裡。
終於,老和尚放下了心裡的執念,摸著少年的腦袋笑道:“其實佛法還有一種說法。”
“是什麼?”李隱一愣。
老和尚笑道:“天地永恒,卻從未改變......在為師眼裡,不曾改變的一切,才是最好的。”
李隱會心一笑:“我儘量。”
......
不等老和尚回話,李隱突然來到了天音寺的廣場。
不遠處有一座白玉砌成的白塔,廣場邊上有一座大湖。秋風拂過,一片蓮葉低伏,眼看要不了多久,也會凋零。
如鏡的水麵,偶爾也有漣漪蕩漾。
廣場周圍行人不多,稀稀疏疏二三十人,無論老幼男女,一個個神情肅穆,像是已經餓了半天,等著齋堂開飯的一刻。
李隱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踏過廣場,來到湖邊。
倚在欄杆上,扭頭望向那座白塔,眼看並冇有人注視自己,這才放下心來,靜靜地望著湖中那些蓮葉。
天光落下,每一片蓮葉泛起流光溢彩。
李隱抬頭望去,才發現久不曾見的佛子無心,坐在一片寬大的蓮葉上,正在翻看一本經書。
蓮葉下有魚兒往來穿梭,仿佛一點都不懼怕天音寺的佛子。
佛子隨手間,魚食自指間滑落,魚兒紛紛過來搶食......完了,又漸漸遠去,看得李隱如癡如醉。
魚兒們往返於蓮葉之間,樂此不疲,蓮葉上的佛子也不嫌煩,揮袖不斷。
魚食但如縷縷金光,落入湖中。
李隱不想打擾佛子修行,於是扭頭望向那高高的白塔。
突然發現,白塔之巔竟然有一白衣少女盤腿而坐,懷中抱劍,仿佛在風中酣睡。
這是一位絕世高人,少年斷定!
如此,少年既不敢打攪佛子修行,也不想驚擾高人睡覺,下意識鬆開湖邊的欄杆,就要往碑林方向去找老和尚。
然而就在這時,白塔上的少女猛然驚醒,一時有些木訥。
左看右看,看儘了廣場上的行人,又看向湖邊的少年之後,最後突然一聲怒吼:“李隱,你竟然還敢來天音寺!”
李隱背靠欄杆,怔怔地望向白塔。
他無法想象,自己做人已經十分低調,甚至不敢多看佛子一眼,怎麼就被這個女人找上門了?
氣得他一邊尖叫,一邊往碑林飛奔而去。
一邊嚷嚷:“令狐柔,我警告你,這裡是天音寺,我也是有師父的人!”
“錚!”
回答他的是一聲劍鳴,仙劍聽雨刹那出鞘,眼看就要往湖邊斬來!
李隱猛然吼了一聲:“釋玉音快來,這裡有一個瘋女人!”
......
秋風中的開元寺一片幽靜,殿內靜靜燃著檀香,飄到少年麵前,將他從恐怖、壓抑的氣氛中驚醒。
睜開雙眼,四下一片漆黑。
沉默了很長時間,李隱才想起來自己依舊蒙著雙眼。
嗅著淡淡的檀香味,抬起手臂,伸向虛空想要抓住些什麼。然而這裡是開元寺,自然不會有老和尚道一,也冇有令狐柔的影子。
心裡嘲笑自己,竟然在法會上做夢了。
“今日法會已經結束,你好像做了一場夢?”
慕容缺輕輕歎了一口氣。曾幾何時,就在法會高潮處,他有一種錯覺,仿佛掙脫了身體的樊籠,向著高遠的天空而去。
可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大殿裡的眾人,連著那些和尚,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於是,他的心情變得複雜,甚至有些失望。
喃喃自語道:“剛才我有一種錯覺,差一點就被超度了......就差了一點,看來隻能指望明日的法會了。”
“啊。”
跌坐在蒲團上的李隱聞言,半天說不出話來。
怔怔地望著佛台上的諸佛,想著玄明大師親自主持法會,還有什麼樣的怨魂不能超度?
慕容缺繼續說道:“師父死前,曾經說過,隻有至純至性之人,用世間無上佛法,才能超度枉死的怨魂……難道說,開元寺的老和尚心有旁騖?”
李隱望著諸佛搖搖頭。
靜靜地說道:“我不是玄明的弟子,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思,更不清楚老和尚的過往......天音寺太遠,你怕是去不了......我隻能再想辦法。”
慕容缺麵露悲容:“人生就是一場大夢,直到現在,我還未醒來。”
李隱笑道:“如果做夢能照進現實,那才快活。就算人生真是一場大夢,我也喜歡在這樣的夢裡,千萬不要醒來。”
慕容缺有些無奈。
苦笑道:“難道非要我學佛參禪,才能超度輪回?可我當年僻居南疆,哪來的佛門緣分?就算我師父,當年也冇有什麼佛緣……”
李隱笑了起來:“佛門講的緣分,哪裡如你想的那般簡單?看來你果然冇有讀過什麼佛經,我也冇辦法讓你臨時抱佛腳。”
慕容缺點了點頭,說道:“修道者講究循序漸進,佛法估計也是一樣。我往日冇有念過佛經,就算你現在教我,也未必能學會。”
李隱沉默,無語,甚至有些哀傷。
心道這一路走來,怎麼就忘了在夜深人靜之時,教老頭念誦一卷佛經,讓慕容缺也得到佛法的眷顧?
電光石火,他又想到了天音寺中的碑林。
想到自己那番奇異的經曆,突然,淡淡一笑:“那可未必,既然你還在,我便試試......”
說完一揮手,一卷佛經擺在他的麵前。
卻是那一日,在天音寺碑林之中,跟師父道一和尚講的那一卷《阿跋多羅寶經》。
慕容缺一愣,脫口而出:“你要超度我?”
李隱點頭應道:“萬事皆有可能,我想試試!”
說完,輕輕將臉上的黑紗挪開一條縫隙,露出一張光明,雙眼落在手中佛經上麵,喃喃自語道:“如是我聞。”
世間離生滅,猶如虛空華。
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一切法如幻,遠離於心識。
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
慕容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恍然大悟,想起了什麼似的,竟然跟著一字一句,念誦了起來。
這一刻,正是開元寺齋堂打板的時辰,偌大的大殿裡隻有李隱獨自一人,坐在一個最不起眼、被陰影遮住的角落。
少年誦經,不疾不徐。
慕容缺跟著讀誦,如當年於私塾中啟蒙,跟著老師一字一句。
漸漸地,隨著少年念誦越來越執著,寶相亦愈加莊嚴,甚至有一縷佛光,漸漸往佛台上的三個裝著骸骨的酒甕而去。
漸漸地,三個酒甕,連著盛放陳家老太爺骸骨的木盒,緩緩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熒光。
時隔數百年的時光,慕容缺再次看見了師父、師妹的容顏。
清風進佛殿,慕容缺漸漸飛上虛空,靜靜地注視著莊嚴誦經的少年,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一邊試圖去擁抱師父、師妹那一縷幽魂,一邊跟著李隱念誦佛經。
望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老頭淚流滿麵。
開元寺一場法會,冇能超度師徒三人,甚至連陳家老太爺......
卻在李隱無奈之下,掏出一卷佛經念誦之後,看到了超度、輪回的希望......
等到老頭跟師父、師妹的神魂飛上天空,穿過金碧輝煌佛殿的穹頂之後,漸漸往陽光高照的天空而去之時,
慕容缺才想起來,還冇有跟跌坐在地的少年,說一聲再見。
雲何不生滅,世如虛空華。
雲何覺世間,雲何說離字......
就在這時,佛台上諸佛齊齊睜開雙眼,大殿裡光華大盛。
一道金光衝天而起,直上九霄,盤旋在開元寺上空的四道幽魂,刹那彙入金光之中!
如閃電一般,扶搖直上。
恍若驚鴻一瞥,消失在開元寺虛空之上。
而佛前的少年,依舊麵帶微笑,誦經不止。
時光無始終,刹那化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