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法會一夢
又是一年中元節。
開元寺裡,冇人察覺少了一個掛單的和尚;李隱亦不知曉,那個身中劇毒的僧人,早已在山腳下化作飛灰,消散於晨風之中。
他拄著拐杖,跟在長長的人流末尾,踏著清早的涼風,一步一步丈量著腳下的石階。
上一次來時,他不知如何上山,下山時也是緊跟在師父身後匆匆而過。
而這一回,他在用心默數著青石板的紋路,想試試這天元寺的石階,會不會如落筆峰一般,藏著數不清的怨魂。
顯然,他想多了。
佛門清淨之地,縱有怨魂徘徊,也早已被經聲超度。
於是這一路走得順順當當,李隱隨在陳家眾人後頭,踏進了開元寺的山門。
直到此刻他才知曉,昨日在陳府門外遇見的婦人,竟是陳家的女主人。
經陳燕引薦,他先後認識了寺中的知客僧......一位圓臉大耳的胖和尚清元,以及陳家那位忠厚老成的管家陳仁義。
李隱掏出銀票遞與清元,道明來意。
陳燕在旁輕聲幫腔:“大師慈悲,煩請行個方便。”
陳仁義借天光瞥了一眼那張銀票,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卻不作聲,隻轉身佯作未見。
清元低頭一瞧,好家夥,竟是五百兩紋銀,胖臉頓時一哆嗦.
訕笑著連連道:“好說,好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於是,青衣少女前頭引路,李隱一路進了開元寺正殿。
他將三隻裝著骸骨的酒甕供在陳家老太爺靈位旁側,又將瓜果糕點和香燭紙錢一一擺上,堆滿了佛台。
趁和尚們還在用齋,他撿了個蒲團,在大殿角落裡一處最不起眼的地方.
靠著牆壁蜷坐下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喃喃低語:“願你所生罪障,悉皆消滅,即得解脫……唯受妙樂,不墮惡趣。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這一刻的少年,恍若回到天音寺碑林前,獨自靜坐,試圖從諸佛與菩薩的名號中,尋一塊能容自己安身的世界.
求一刻清靜,不讓寺中和尚察覺自己的異樣。
這是慕容缺頭一回置身於莊嚴佛殿之中。
老頭一時感慨,一時忐忑,甚至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絕望。
他盼著超度師父、超度師妹,甚至連自己這一縷殘魂也一並超度了去,卻又忍不住去想......
輪回之後,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直到他感受到少年的心跳漸漸沉緩,如湖水般斂去了波瀾。
才輕輕地歎了口氣:“輪回之後,我們還能認得彼此麼?”
“不知道。”
李隱低下頭,像是將要沉沉睡去,聲音低得像囈語。
“恐怕開元寺的老和尚,同天音寺的女菩薩一樣……一朝輪回,前塵儘忘,再也記不起今生之事。”
他想勸老頭放下執念,把從前那個師妹忘了。
想告訴他,自己已經將三個傷害過他的未婚妻輕輕放下,心裡再不留半點位置。
可他終究說不出口。
畢竟各人有各人的因緣,當年那個小師妹,從未傷過慕容缺。
在慕容缺的記憶裡,哪怕已過數百年,那個坐在樹下繡花的少女,永遠是這世間最美好的模樣。
慕容缺聞言,抬頭望佛,怔怔無語。
他甚至不如李隱......佛經三千卷,他一卷也未讀過,連和尚誦經也未曾聽過。
於他而言,這始終是一種遺憾,否則也不會心心念念,非要帶著師父與師妹的骸骨去天音寺超度。
去求一個來世的解脫。
一人仰麵看佛,一人垂首沉思,各自想著各自的路。
此時,晨光漸盛,開法會的和尚們魚貫入殿。
陳家眾人,鎮上的香客,也紛紛尋了蒲團,在佛前打坐。
李隱神思之中,望見了開元寺的玄明老和尚,卻冇見到師叔玄音師太,心下微覺詫異。
兩人心思各異。
恰巧李隱身前的粗壯大漢遮住了他的身形,他便順勢隱在陰影裡;慕容缺的神識則飄蕩在大殿前,籠著那些僧人。
靠牆而坐的李隱,此刻半夢半醒。
殿內鐘磬齊鳴,一聲清越的銅磬蕩開,滿殿的凡俗塵埃仿佛都被滌蕩一空。
隨即木魚聲起,如雨打青瓦,不疾不徐,將那浮躁的雜念一點一點地摁了下去。
和尚們分列兩排,麵對佛像而立,動作整齊如排演千遍一般。
玄明大師行至香案前,拈起三炷檀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盤旋著直上佛祖金身。
躬身三拜,每拜一次,身後僧眾便齊刷刷跟著彎下腰去,僧袍拂動,如一浪灰色的潮水。
“南無阿彌陀佛……”
老和尚開口,嗓音蒼老卻醇厚,如一口古鐘被悠悠叩響。
眾僧隨之齊誦,低沉綿長,聲波在大殿中回蕩,簷角的銅鈴竟也跟著微微顫動,灑下一片細碎的清響。
緊接著,木魚聲驟然加快,銅磬每響一聲,便有一句經文從僧人口中吐出。
地藏菩薩本願經字字清晰,如涓涓細流,滲入每一個跪坐的香客耳中。
陳家上了年紀的婦人雙手合十,眼眶泛紅,口中喃喃跟著念誦。
亦有中年漢子閉目垂首,額上青筋微微跳動,仿佛在經文裡尋得一縷安慰。
三十六位僧人排成一列,雙手合掌,口誦佛號,沿著大殿中央的蓮花石紋緩緩繞行。
灰色僧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腳步起落間竟有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不是人在走動,而是整座大殿隨著他們的步子輕輕旋轉。
陳家眾人和香客紛紛伏身跪拜,額頭貼地;有婦人低聲啜泣,有老者顫巍巍地舉起香火。
眾人皆在跪拜,而角落陰影中的少年,胸口緩緩起伏,已然入了夢鄉。
慕容缺的神識靜靜地浮在佛殿上方,看著那一圈一圈走動的灰色僧袍,聽著那綿延不絕的誦經聲。
忽然覺得,幾百年了,自己頭一回離“安寧”二字如此之近。
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分明......
“師父,師妹……你們可聽見了?”
......
而此刻的李隱,卻仿佛神遊天外,越過千重山巒,來到了天音寺。
山中似乎剛落過一場秋雨,他打了個寒噤,抬頭望向麵前的碑林。
開口喚道:“師父,這一彆仿佛過去了很久,此處卻一切如舊。”
老和尚顯然未料到會在此刻見到自己唯一的傳人,一時感慨叢生。
李隱走到師父身旁,望進秋霧中若隱若現的白塔。
自語般說道:“我曾聽釋玉音說,她在佛前枯坐過無數年……我實在想象不出,她是怎麼捱過那些寂寞和無聊的。”
來到天音寺,他自然會想起那位女菩薩。
有過令狐柔的經曆之後,他已然明白,天音寺的女菩薩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恐怕並非最真實的麵目。
老和尚道:“她並非凡人,自然不會覺著你所想象的那些苦楚。”
李隱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問道:“弟子有一位忘年交,本想來天音寺替他超度,怎奈他時日無多,隻好在開元寺辦了這場法會。”
“如此,佛法真能超度亡魂麼?他與師父、師妹,真能有輪回麼?輪回之後,還可記得前世之事麼?”
“不知道。”
老和尚歎了一口氣,麵露悲色。
沉默良久,才喃喃道:“佛門有雲:斷疑生信。隻要你信輪回,便有輪回……隻是來世不記今生事,這是天地的道理。”
李隱默然半晌,想著慕容缺那一縷不死神魂苦撐數百年,隻為等這一天,帶師父和師妹的骸骨到佛前來。
比起老頭的執念,自己的意念竟還差了些許,不由動容。
又問了一句:“難道他們師徒三人,來世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
老和尚輕輕搖頭:“未來不可見,能見到的一幕,未必就是未來。”
李隱笑了:“這些道理,有些晦澀。”
老和尚冇有再多作解釋,隻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光頭。
輕歎一聲:“我見你時,還是個光頭和尚,轉眼間便又生了一頭黑發……如此看來,你是不是又添了許多新的煩惱?”
他不想徒弟活在彆人的故事裡,更不願李隱為逝去之人傷神太多,便隨口一轉,換了話頭。
李隱神情微凜,恍惚間像重回南疆,自九天跌落的那一瞬;又如回到玉女宮,下一刻就要被慕容燒死。
一路行來,竟付出了這般慘痛的代價。
原本想在師父麵前好好哭訴一番,可張開嘴時,卻隻苦笑道:“能說出口的苦難,都算不得什麼苦難。”
“前些日子,我同一個騙了我的女人做了一樁交易……花了數月工夫,替她修補了近兩千級石階......”
除了早已飛升的師父金無相,老和尚道一是他在世間唯一全然信任的人,於是他便將青雲觀中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最後淡淡一笑:“後來我轉念一想,三仙門能否結盟,與我何乾?就算她們結盟了,我難道便不修行了麼?”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身下的石板,望向山間濃濃的秋霧。
臉上浮起一抹笑意:“大不了,有朝一日我便在這裡陪師父住上十年,在碑林裡換一個世界,從那些佛經中尋我的自在去。”
老和尚聞言一愣。
仿佛他的寶貝徒兒已提前窺見了天機一角。
莫說他自己,便是當年的金無相,乃至東海的劍聖白離,恐怕也未必能望見未來之一隅。
怎料到這番話竟從李隱口中道出。
更令他意外的是,李隱竟被困在青雲觀山間,晝夜不舍地為那女人修補石階......
這算是修行,還是修心?
想到這裡,老和尚微微一笑:“最後呢?”
李隱嘿嘿笑道:“她既然騙了我,那交易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老和尚點了點頭:“如此,你在這漫長的石階之上,究竟看見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