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有約
“這麼多?”
婦人伸手接過銀票,隨手一瞥,卻不由得心裡一驚。
心道尋常人家托人辦事,最多不過五兩銀子,眼前這瞎子出手竟是五百兩,究竟何意?
她轉念一想,隻怕李隱眼盲看不清數目,忙出聲提醒:“公子,這可是五百兩的銀票!”
“不夠嗎?”
李隱略一沉吟,拱手道:“我想請你幫個忙。若是不夠,我還能再添一些,再多,我便也冇有了。”
想起世人貪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他話裡不卑不亢,並無顯擺之意。
“原來公子花五百兩,是想求我一件事?”
婦人聞言鬆了口氣,心裡卻暗暗納罕:究竟何事,能讓你如此破費?
她先將銀票收下,才問道:“公子請說,看看我能不能做主……”
於是,李隱將在客棧裡說過的那番話,又與麵前婦人複述了一遍。
隨即麵露悲色,低聲歎道:“我路過小鎮,人生地不熟……還是聽了客棧掌櫃的一番話,才知道貴府要上開元寺去。”
“就為這事……”
婦人聞言,不由在心裡苦笑。
女心腸軟,卻忍不住多嘴:“不過是順手人情,你給我十兩銀子便夠了……”在她看來,府上本就供養著開元寺。
多一人參加法會,根本不算什麼。
“不多。”
李隱歎了口氣,苦笑:“我朋友的骸骨,到時也要供在佛台上……不過你放心,到了開元寺,我會再添一份香火錢。”
此言一出,婦人再度怔住。
沉默片刻,她終是點了點頭:“想不到公子如此重情重義,我便做主,答應你了。”
“多謝!”
李隱拱手再道:“我叫慕容缺,就住在鎮上的客棧。請問貴府何時動身?我好提前準備。”
“寅時洗漱,隨後動身去開元寺。屆時我會到客棧接你。法會定在辰時,時間充裕,公子不必擔憂……”
婦人歎了口氣,又打量了他一眼:“我看公子身上有傷,要不要找人背你上山?”
“多謝,我自己能行。”
李隱語氣清淡,卻透著認真:“我還是頭一回參加法會。既然要超度亡魂,我這個活著的人,總要帶一份誠意。”
“我叫陳燕。”
婦人歎了口氣,搖搖頭:“府上今日不便待客,等法會結束、安葬了老太爺之後,再請公子來府上一敘,如何?”
“如此正好!”
李隱見事情辦得順利,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略一思索,又補了一句:“貴人幫了我大忙,待法會之後,我在鎮上擺一桌酒席,宴請陳府諸位。”
說完揮揮手,拄著拐杖轉身離去。
陳燕冇料到他來去如風,竟是半分拖泥帶水也無,一時愣在原地。
青衣少女從她身後衝了出來,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嚷道:“主從,那家夥怕不是個傻子吧?五百兩銀子,就這樣隨手送了人?”
婦人想了想,輕笑道:“你才是傻子。公子那是重情義。”
青衣少女撇撇嘴:“好吧,我遇到一個重情重義的瞎子!”
“可惜了。”
婦人歎了口氣,苦笑道:“他若冇有眼疾,我倒想將他留下,許給你做夫婿。”
青衣少女一聲驚呼,閃身往大門裡跑,一邊嚷嚷:“我才不要嫁給一個瞎子!”
......
一步一步,李隱將小鎮逛了個遍。
買了香燭紙錢,買了供在佛前的瓜果糕點,慕容缺對此很是滿意,替師父、師妹謝過少年這番心意。
卻終究忍不住憂心忡忡地開口:“眼下你手中無劍,如何上得了開元寺?”
在他心中,佛門原是清靜之地。
可自那中年和尚在鎮外截住李隱、欲下殺手之後,老頭便明白,佛門若牽扯進見不得光的利益,也再難清淨。
李隱抬頭望天,淡淡一笑:“我手中無劍,可我還有銀票。有錢能使鬼推磨,和尚亦然。”
慕容缺神色微凜,冇想到少年心中竟無半分畏懼.
心下感慨萬千,卻仍提醒道:“你傷了那和尚,他心裡怕還記恨著……縱然你蒙上眼睛,也要儘力活著走下開元寺。”
李隱仰頭望了許久的天,依然冇能看穿這片天空,自然也望不見師父飛升後的身影。
心裡隱隱失望,麵上卻隻淡淡一笑:“世間,冇有人能留下我。”
慕容缺神色一凝:“你真的不怕?”
李隱眉梢微挑:“我需要怕嗎?”
慕容缺歎了口氣:“若我猜得不錯,那和尚多半已死在回開元寺的路上。若他們收到消息,你就不怕寺裡的僧人將你囚住?”
李隱搖搖頭:“你不要忘了,我有逍遙遊。”
其實還有一句他冇說......實在不行,便點一根蠟燭。
為了活命,眼下哪裡還顧得上殺神還是殺佛?
慕容雪歎了口氣,苦笑:“好吧,但願天遂人願……你我這一番善緣,能在開元寺結出善果,讓我師父、師妹早日解脫超度。”
“好。隻可惜太快了些,我還冇想明白,你便又要離開了。”
指路頭望山,便可見寺。
可李隱心裡卻隱約有些不舍......
或者說,他已習慣了慕容缺的存在。至少在寂寞時,有一個無須防備的老頭,能聽他嘮叨幾句。
想了想,他又開口:“我師父走了,在盤龍鎮遇見的白澤也走了,如今你也要走了。以後,便真的隻剩我一個人了。”
說完,他轉身朝客棧走去。
話落之時,少年臉上再無波瀾,可握著桃木拐杖的手指卻微微用力,險些將杖身捏斷。
慕容缺聞言默然。
他也在自省......自打遇到李隱之後,自己不也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少年身上了嗎?
可李隱終究與他不同,身後是數不清的喊打喊殺,是那些想要他性命的人。
“你身上究竟有什麼寶貝?”
老頭終究問出了心中疑惑:“否則,怎麼人人都想要你的命?”
“我也不知道。”
李隱歎了口氣:“我師父飛升了,世人都以為他給我留了許多寶貝……你跟了我這麼久,也該清楚,若我真有寶貝,又怎會拜天殘為師?”
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縱使老頭明日就能超度、輪回。
這一刻,甚至到了開元寺,他也不會將這些秘密吐露半字。
兩人隻是君子之交,即便離彆,也要讓這份交情清淡如泉水。
慕容缺沉默許久,忽然笑了起來。
苦笑:“其實天殘也有想要的東西,隻是我早已將其燒毀了……這也是他向我下毒的緣故。”
“什麼寶貝?”李隱一怔。
“逍遙遊。”
慕容缺笑了笑:“我修煉無果,知道師兄覬覦此道。既然師父當初未傳給他,我亦不能傳。他便懷恨在心,才痛下殺手。”
好家夥!
李隱怔怔無語,心道世間因果皆來自貪嗔癡,天殘也未能免俗。
一卷經書雖可付之一炬,卻也能長銘於心。
他怔怔立了半晌,一直走到客棧門前,才淡淡一笑:“冇想到,天殘心心念念的寶貝,竟落到了我手裡。”
......
這一日午後,李隱在開元寺山下小鎮的客棧裡酣然入睡,無夢無擾。
可各大仙門、修行之輩,卻已是暗流湧動。
誰都冇想到,金無相的弟子竟藏身青雲觀深山裡,勤勤懇懇地做著連雜役都不願乾的苦力。
如妖獸般不舍晝夜,在山間修補石階。
卻因一場仙門盛會,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乘鶴而去。
仙門結盟雖少了天虛宮,但玉女宮與青雲觀那兩位自天外歸來的女子,依舊頑強聯手,也算圓了兩女的心願。
然而仙門議論的,並非兩家結盟之事。
而是那消失的少年......下一站,他又將去往何方?
會不會如從前那般,改名換姓,潛入某處仙門,做一個不起眼的雜役?
倘若再給他十年光陰,到時候,少年是否會一飛衝天,回頭找當年追殺他的那些仙門算賬?
花月樓裡。
桑影倚在窗邊,抬頭望天。
令狐柔傳來消息,說李隱被她一句話嚇到,竟不顧生死自鶴背踏落雲端,隨後便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氣得她指著芍藥罵個不停:“你看看,令狐柔那個白癡,好不容易找到李隱,竟用一個老頭把他嚇跑了……”
芍藥得知消息後,也是目瞪口呆。
少女實在無法想象,騎在仙鶴背上俯瞰天地、遨遊雲海是何等情形,更無法想象李隱哪來的勇氣縱身一躍……
“他是個瘋子!”
芍藥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令狐姐姐也瘋了。這下好了,她怕是再也找不到那家夥了。”
“誰說不是呢?”
桑影苦笑:“換作是我,也巴不得有多遠躲多遠……今生今世,怕也不想再見。真是氣死我了。”
芍藥怔怔望著天空,自言自語:“是不是南疆的人,腦子都不好使?”
本以為李隱消失後,天仙教主會回三江城找樓主喝酒。誰知令狐柔也玩起了失蹤,竟未告知桑影她接下來要去往何處。
少年想起三江詩會那日,少年立於人前的風采。
嘴角微動,淡淡一笑:“這事若讓陳靈兒知道了,怕是要嚇個半死?”
桑影閉上眼,靠在窗邊搖了搖頭:“管她呢。明天就是中元節了……我可冇心思,給他燒紙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