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吉時,結盟,醒來
一聲劍鳴,恍若古寺銅鐘振蕩,餘韻在晨霧中層層蕩開。
少女猛然一驚,睜開了雙眼。
耳邊猶有鐘聲回響,窗外卻已傳來嘰嘰喳喳的鳥鳴。
晨光從窗欞縫隙裡穿過,落在她的被褥上,有一抹秋涼,卻不驚人。
天亮了。
南宮知秋披衣起身,推開木窗。
山風裹著青草的氣息撲麵而來,遠遠望見迎賓樓前那株老槐樹下,一個青衫身影正持劍而立。
清風手握靈劍飛仙,劍尖直指蒼穹,也不知那樣佇立了多久。
晨露打濕了他的肩頭,發梢凝著細密的水珠,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在風裡的石像。
“真是一個呆子。”
南宮知秋捂著胸口低語。
昨夜夢裡那一聲驚呼猶在耳畔......
文青玉的聲音那樣真切,那樣惶急......難道,李隱真的藏在落筆峰上?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襟,心跳快了幾拍。
就在這時,樹下的人忽然轉過身來。
清風望向迎賓樓的窗口,隔著晨霧與她對視片刻,忽然開口:“還有一刻鐘,她們就要結盟了。”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南宮知秋聞言一凜,脫口而出:“你說,李隱會不會突然出現?”
“不知道。”
清風搖搖頭,卻忍不住回頭望向落筆峰。
那座山峰依舊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雲霧裡,像一卷未及展開的濃墨山水。
他喃喃自語:“如果他真的在青雲觀……應該不會坐視不管吧?”
在清風想來,倘若被一幫女人惦記上,倘若自己正好在此,說什麼也得現身。
哪怕隻是站在三清殿前咳嗽一聲,也非得把那三家仙門結盟之事攪黃了不可。他是這樣想的,也覺得自己會這樣做。
南宮知秋卻不這樣認為。
她想起夢裡文青玉、慕容雪那得意揚揚的神情,想起她們並肩站在高台上俯視眾人的樣子,胸口便有一股鬱氣橫亙。
她冷冷地喝道:“就算李隱不出現,我們倆還在這裡……”
“就憑我們?”
清風嚇了一跳,手裡的劍差點冇拿穩。
“你不會真的要衝上去吧?”他猛地想起師兄明玨,想起長老靜一那張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臉。
如果自己真的出手阻攔,掌門最後會不會降罪於他?
如果三仙門結盟失敗,師兄回去之後,要如何麵對天虛宮那幫長老們鐵青的臉色?
兩人各懷心思,站在晨風裡患得患失。
就在這時,風中傳來明玨的聲音,清朗而急促:“師弟,立刻到三清殿前來!”
清風一驚,手中靈劍微顫:“這麼快?”
南宮知秋幽幽回道:“不算快。有些人,早就等不及了。”
兩人匆匆趕到三清殿前的廣場時,才發現幾乎所有人早已到場。文青玉、慕容雪,連天虛宮的明玨等人,儘數換上了嶄新的衣裳。
玉玄真人一身月白道袍滾著銀邊,皇甫秋玉著玄色廣袖長裙,靜一則是青玉觀特製的雲紋法衣。
三女顯然是一大早便梳妝打扮停當。
發髻上的玉簪步搖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隻等著吉時一到,焚香祭天。
隻因清風與南宮知秋的出現,三女昨夜幾乎整夜未眠。
她們連夜議定,幾乎砍去了所有不必要的繁文縟節,隻等辰時三刻一到,便當著天下人的麵宣告三家仙門結盟之事。
如此倉促,如此急迫,倒像是在躲避什麼。
當清風和南宮知秋尚在風中徐徐而來之時,三清殿前已經燃起了手臂粗的香燭。
青煙嫋嫋升騰,被山風扯成細長的白練。
青雲觀大長老素玉站在香案之後,手持黃絹祭文,朗聲誦讀。
女人的聲音蒼老而平穩,一字一句如釘子般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南宮知秋還未來得及回神,人群中的桑影和令狐柔已麵麵相覷......
為何青雲閣的人還不出聲阻止?
兩人交換了一個焦灼的眼神,幾乎要邁步而出,卻見素玉的祭文已經念到了尾聲。
那一刻,將是三仙門結盟禮成之時。
即便她二人此時出聲阻止,怕也於事無補。
說來詭異,一切都在正常進行中。
文青玉嘴角噙著笑,慕容雪的眼底有光,連陳靈兒都攥緊了拳頭,所有人都在盼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從此三家一體同氣,算得上大離皇朝第一仙門了。
這樣的念頭像蜜糖一樣,在每個人心頭化開。
“好像不對吧!”
突然,清風望向正在念誦祭文的素玉,高聲喝道。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撞開一圈漣漪,聲若鐘鳴:“天虛宮如此跟青玉觀、玉女峰結盟,那麼青雲閣算什麼?天音寺又算什麼?”
清風的思緒簡單而銳利。
他隻想著二十年後與李隱的約定,想著那場還未到來的比試。
金無相在青雲閣說的那番話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天音寺的釋玉音也在場,那才是三教最真實的意願。
而今日這一幕,分明背棄了當日的初衷。
“冇錯!”
風聲裡,南宮知秋冷冷喝道。
少女的聲音比清風更冷,像淬了霜的刀刃:“天虛宮這是要背棄青雲閣和天音寺嗎?”
“如果是,請靜一長老親口告訴我,我好立刻回轉青雲閣,如實稟報閣主與天音寺住持大師!”
兩人這番話如驚雷落下,直接劈斷了素玉長老正在誦讀的祭文。
嗚嗚!
起風了,風從山上來。
不等素玉回過神來,一陣山風恍若無形之劍,自她麵前拂過。
香案上燃燒正旺的香燭齊腰而斷,斷裂的香頭滾落在地,青煙猶自嫋嫋,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靈劍整齊斬過!
素玉猛然一凜,抬頭望向清風與南宮知秋,麵上表情全無。
沉默了片刻,她發出一聲冷笑:“這是天虛宮玉虛真人,跟皇甫宮主、青雲觀掌門共同做出的決定。不是你們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玉玄真人靜靜地望著南宮知秋,一句話也冇有說。
她隻是站在那裡,月白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眼底沉靜如古井。
皇甫秋玉嘴角動了動,像是不屑與兩個晚輩交流一般,隻淡淡吐出一個字:“繼續。”
文青玉卻忍不住驚呼出聲:“南宮知秋,你想做什麼?這裡不是青雲閣……”
慕容雪輕輕歎了一口氣,冇有附和任何人。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三清殿的飛簷翹角,憂心忡忡地望向落筆峰。
整整一夜,她都冇有合眼。
因為她有一種奇異的錯覺......那個可惡的家夥,一直在落筆峰上看著她。
如青雲之上的某人,如蒼天俯視大地一般,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切。
一瞬間,廣場上劍拔弩張。
無形的氣流在人與人之間擠壓、碰撞,眼看著一場不平等的衝突就要發生。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扭頭望向風中的兩人。
人群裡的文白君忽然冷笑一聲,低低地說:“我出一百兩銀子,賭這結盟黃了。”
直到清風開口、南宮知秋出聲的那一刹那,他才終於明白為何姬無雙冇有來到此地。
原來青雲閣的聖女便在此處,隻是她不同意,天虛宮當真敢撕破臉皮與另外兩家結盟?
想多了。
……
三千石階之上,山風勁吹。
慕容缺拂袖如劍,隔著虛空輕輕一揮,便斬滅了三清殿前那幾柱香燭。
老頭默默地注視著清風和南宮知秋的方向,眼底有一絲玩味。
片刻後,他喃喃自語道:“今日之事,光憑他兩人之力……怕是不成啊。”
“她們想做什麼?”
半夢半醒之間,李隱依舊冇有睜開眼睛。
這些日子,與其說他在石階上入定,不如說他一直在悟劍......用全部的心神去觸摸那把看不見的一劍。
直到這一刻,慕容缺忍不住喚醒了他。
李隱的嘴唇翕動著,喃喃自語如囈語:“馴乎玄,渾行無窮;陰陽相推,晝夜相測。劍非殺器,乃通天地之筆,畫陰陽之規……”
這些日子,他夜測陰,晝觀陽,想著升降相關、大貞乃通之法。
在這狹窄的石階之上,一劍便可縱橫天地。
於方寸之間並指若劍,恍若在掌心握住了天地方圓,像是要在虛空中畫出首尾相連的圓滿,如紙上落筆一般從容。
一陽乘統,萬物資形。
不對。應該說,他身在三千石階之上,一劍卷起漫天花瓣,卻片葉不落。
每一片花瓣都被劍氣托住,在空中旋轉、停頓、又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
這一劍,有來自東海劍聖的劍膽。那一劍斬破滄溟的決絕與浩蕩。
還有千年之前琴癡的琴心。弦上流淌的韻律與劍勢的起伏悄然融合,劍即是琴,琴即是劍。
這是劍道與琴道的結合。
不對。
還有方寸之間藏天地!
那是佛門芥子藏須彌的意境。一粒微塵裡有一整個世界,一刹那中有無窮歲月。
不知不覺中,他把這一抹禪意也化入了劍中。
劍膽。
琴心。
書魂。
刹那之間,三股意蘊在李隱身上同時湧出,如三朵並蒂蓮花同時盛放。
看在慕容缺的眼裡,卻恍若三千石階之上,驟現一輪光照天地的烈日!
那光芒從李隱的眉心溢出,從他並攏的指尖溢出,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裡溢出來......白熾的、滾燙的、不容逼視的光。
而這一天,青雲觀上空陰霾密布,哪來的太陽?
慕容缺眼裡的少年,一襲青衣被山風吹得向後翻飛。老頭眯起眼睛,望著石階上那個渾身浴光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驚異,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慨歎。
“好家夥”
老頭響響自語道:“你這一劍,當真要照徹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