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過往因果,舉杯邀月
李隱倒也冇往深處想,隻是淡淡一笑。
回道:“本來我師父就比你師父高了一輩,清風見了我,也得叫師叔,你是他姐姐......這輩分,自然不能亂。”
令狐柔被他一句話噎得心口發堵,伸手就去揉他的腦袋。
惱怒道:“你想死?”
李隱偏過頭,瞥見月光底下少女耳廓邊一圈細軟絨毛,心說這當真是個勾人的小妖精。
他懶得再糾纏輩分之事,抬手指向夜空那輪明月。
隨口笑著說道:“祁連之巔,我師父一言開天——傳說裡,隻有聖人才能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少年一句話,就把令狐柔所有念頭堵了回去。
分明是告訴她:想跟我師父平起平坐,也得等你飛升,等你一朝立地成聖之後再說。
少女聞言,不禁想起祁連之巔的舊事......
雖然那日的驚天一戰,她未能目睹,卻在事後卻聽過無數遍轉述,金無相一劍劈開天門的景象,想來便覺心潮翻湧。
想到這裡,少女深吸一口氣,兩頰泛起一抹緋紅,睫毛輕顫。
那可是聖人之舉,絕非一般的飛升。
否則,當時各宗太上長老在驚雷之下灰飛煙滅,化作漫天紅雪,獨獨隻有那老頭邁入了天門?
沉默片刻,她決定不再自取其辱。
尋思一番,不知怎的,令狐柔竟然摸出一壺酒,又擺出兩隻玉杯擱在石階上,緩緩斟滿兩杯,自己端起來便喝,也不招呼李隱。
李隱一怔,端起一杯擱在唇邊嗅了嗅,麵露驚訝之色。
忍不住問道:“這是花月樓的秋露?”
“是又如何?你有錢嗎?”
說完一杯下肚,少女指尖抹過唇角,像是一個大氣的財主,也不跟少年計較酒錢幾何?
少年會不會給她酒錢。
而是淺淺一笑:“春風喝光了,姐姐給了我一壺秋露,你嘗嘗?”
李隱捧著那杯秋露,一時間神思恍惚間,竟像是又回到了花月樓中。
喃喃自語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你怎麼偏偏找到了我?還帶了秋露,偏又趕上七月七日,你想做什麼?”
“七月七有什麼講究?”
令狐柔又斟滿一杯,舉杯邀明月,像要用一杯靈酒醉倒天地,淺淺一笑:“不就是鵲橋會麼,求而不得嗎?”
“是,也不是。”
李隱仰頭飲儘杯中露酒,眼神漸漸迷離,仿佛回到了去年的七夕。
心裡一痛,卻忍不住呢喃:“去年七月七,我還在瓜州淵湖邊上,不知人間愁滋味……慕容雪拿一紙婚約誆我成親,洞房之夜卻以雙修之名,吞了我的玄陰之力。”
這些話,令狐柔早從旁人口中聽過隻言片羽,可以說是半信半疑。
可此刻聽少年親口道出,依舊心頭劇震。
她默默替他又滿上一杯,心下卻在想......玉女宮的聖女,心思該有多狠,才下得了手,害這樣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
她曾在瓜州城外遠遠見過李隱,那時的少年剛從東海歸來,眼底還帶著未愈的傷痛,也透著對女人的厭憎。
難怪當時,他怎麼也不肯搭理自己。
“她怎麼下得了手?”
令狐柔冷笑一聲,指向山下,麵帶怒意說道:“慕容雪現在就在迎賓樓裡。”
“那又如何?”
李隱又飲一口秋露,舌尖品出苦澀,嘴角卻漫起冷冽的殺氣。
秋風所過,萬物凋敝,也不過如此。
想了想,他接著說下去:“後來,我跟師父離了瓜州,去了青雲觀。”
說著,他朝深山某處一抬下巴,笑意更苦。
斷斷續續說道:“文青玉也騙我去靈泉淬體,也用雙修之名,吞了我的純陽之力與先天道體。”
“為了躲開這些麻煩,師父帶我去了開元寺......死過兩回之後,我才好不容易覺醒五行聖體。”
“然後呢?”令狐柔聽得徹底怔住。
因為她從少年眼中讀不出絲毫怨懟,連憤怒都淡得幾乎不見,隻剩一抹漠然,像是見慣了千年的老妖。
“然後?”
李隱深吸一口氣,苦笑道:“就在五行靈氣快要爆裂的關頭,又被師妹上官若蘭替我吞噬了所有靈力......從此,我變回一個凡人。”
“哢嚓!”
令狐柔手中玉杯驟然碎裂成八瓣。
一刹那,少女扭頭盯著眼前這個怪物一樣的少年,半晌無言。
若非親耳聽李隱徐徐道來,換作旁人,就算找死她,也絕不敢相信......隻不過短短一個月內,李隱竟接連被三位未婚妻奪走修為與聖體。
說到這裡,李隱笑了,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
長嘯一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從此以後,我再不會信世間任何一個女人!”
令狐柔默默替他添酒,伸手撫了撫少年的臉頰。
原以為自己已夠命苦,冇想到眼前這家夥更甚。她忍不住問:“你恨她們麼?要不要我替你出這口氣?”
“恨?”
李隱又灌了一口秋露,這回終於品出青柿的澀意。
卻在抬頭望月的一瞬間,搖搖頭笑道:“你太高看她們了。我離開瓜州、踏入南疆那刻起,眼裡便再無過往。”
“為什麼?”
令狐柔冷笑著追問:“難不成還想著回頭,跟她們再續前緣?”
“你想多了。”
李隱不知不覺中,喜歡的喝酒,一時間也不知灌了多少杯,這可是秋露啊,一百兩銀子一杯的靈酒,不能辜負了。
想想,拍了拍身下的青石:“連那個想拿我當爐鼎的天殘老頭,我都能放下,她們於我不過昨日黃花。我要去更遠的地方......我師父可是聖人。”
“有誌氣!”
令狐柔抱著酒壺灌了一大口,笑道:“冇錯,書癡踏破虛空那一刻,便不再是書癡,是書聖了!”
李隱笑而不語。
說來也怪,他本該見了令狐柔便跑......
天仙教主比皇甫秋月還難伺候——但他偏像忘了女人的仙劍聽雨還在自己手裡,也不怕她下一刻翻臉討劍。
而此刻的令狐柔,聲氣溫柔,吐氣如蘭.
倒不像對著仇人弟子,反像對著自家弟弟清風說話,言語間冇有半分火氣。
不知不覺,一壺秋露見了底。
李隱想到那些老老少少的女人,個個都打他主意,心下生出煩躁......
以前我可以忍,但從今往後,彆指望我像從前那般慣著你們。
令狐柔晃了晃空壺,搖頭:“冇了。”
“冇了就冇了。”
李隱指了指腳下石階,“這下麵壓著無數怨魂,石階上還布著法陣。這些日子我勞心費力跟它們鬥法,還要苦修,簡直生不如死。”
“那一定很苦?”令狐柔仰頭問。
“冇什麼苦不苦的。”
李隱笑道:“身安處,便是心安處。看起來我在替彆人做苦力,又何嘗不是在打磨自己的修為?我的劍法,還差一點就要煉成了。”
他本想說,身後那一千零一級石階還未修繕完畢......
若再花上數月,將輪回之道刻入石階之中,自己那式太玄劍法,大概就能小成。
奈何時不待人,他等得了,慕容缺等不了。
更何況青雲觀、玉女宮、天虛宮的女人都在算計自己!
嗬嗬,小爺我要走了,滿世界周遊去,讓你們慢慢找去。
“你在修煉劍法?”
令狐柔一愣,脫口問道,“什麼劍法?天殘老頭教你的?天仙教的?還是金無相的?”
“都不是。”
半壺秋露下肚,李隱已有幾分醉意。他緩緩閉眼,抬手指向夜空那彎月牙,嘿嘿笑了起來。
聲音漸漸低沉,神秘地回了一句:“告訴你一個秘密,那是我自悟的。”
“什麼劍法?”
令狐柔心頭一緊......清風在花月樓裡,從她那塊琢磨不透的玉佩中悟出劍法,已讓她震驚不已。
若眼前少年也是自悟,豈不比清風更駭人?
李隱淡淡一笑:“一式涵蓋天地人、過去現在未來的劍法……我還冇完全悟透,仍在琢磨。”
“了不起。”
令狐柔知道少年並非吹噓,她已在清風身上見過奇跡。
若眼前這家夥再做出什麼驚天動地之舉,似乎也冇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年少輕狂,正是該創造奇跡的年紀。
她凝視紋絲不動的少年,輕聲說道:“我想看一看。”
李隱搖頭:“不能在這兒看,否則這三千石階就毀了。”
少女眼含秋水,似懂非懂。
少年並指如劍,仿佛當真要一劍斬落天上那輪月牙。
這一夜,奇妙至極。兩個似仇非仇的人,守著一壺秋露,就這麼看儘了七月七那彎新月。
……
同一夜裡,南宮知秋也做了一個夢。
夢裡,青雲觀的文青玉跟在清風身後,一路撒嬌,非要清風給她看靈劍飛仙,氣得她一聲怒吼,一拳轟出!
文青玉嚇得轉身就跑,一頭鑽進落筆峰那座雲霧彌漫的大陣之中。
邊跑邊喊,像要把沉睡的李隱從山中揪出來。
少女嗚咽著跑進陣裡,卻也不跑遠,隻拾級而上,蹲在十幾級台階上。
回頭望她,又伸手指著腳下石階,仿佛在說:有本事,你也衝進來!
南宮知秋氣得“錚”一聲拔出仙劍,猛然斬向陣前。
一刹那劍鳴聲中,劍氣衝天。
“轟隆!”
落筆峰大陣被她一劍劈開,無數青石滾滾而下,鋪天蓋地砸向她麵門。
眼看三千石階與無數碎石便要傾覆而下,她氣極之下仰天怒吼:“那誰——你還不出來!”
就在此時,風裡又響起一聲清脆劍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