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時日無多
清風隻當無雙公子醉了酒,才在南宮知秋麵前放聲高歌。
全然冇有往日矜持的形象,更不顧自己就在眼前。
殊不知,觥籌交錯間,三人各自懷著心事,不知不覺已飲儘兩壺佳釀,醉意各染。
姬無雙對這趟皇城之行甚是滿意,便放心沉入醉鄉。
南宮知秋卻從無雙公子眼底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算計,隻不過,她向來不懼強者,少女暗自盤算:去青雲觀走一遭也無妨。
萬一碰上李隱呢?
在她看來,但凡與那家夥沾邊的事,皆無定數。
更重要的是,她絕不能讓天虛宮借青雲閣之手,暗通玉女宮與青雲觀,做出任何對李隱不利的勾當。
既然三教有二十年之約,她便要堂堂正正,贏他一回。
在此之前,誰敢壞她好事,她便殺誰!
這一日,三人齊齊醉倒在聽雨樓,蛟肉終究無人動箸。
夢中清風囈語不斷,一會兒在風裡斬蛟,一會兒要雲中射雕。
夢裡的南宮知秋磨著牙,含混哼哼:“李隱,你是不是又冇出息,跑去找那個害你的女人了?”
......
青雲觀,天高雲淡。
玉靈、搖光、毓秀、霞光四峰風光各異,有的秀麗,有的險峻,無一例外,皆在陽光下林木蔥鬱,鳥獸歡騰。
唯落筆峰依舊雲霧繚繞,恍若終年不化的雪山,無人得見其真容。
山上少年不舍晝夜,苦修不止。
更有兩女仰頭望山,山靜無言,隻聞叮叮當當的敲擊聲。
慕容雪不知玉玄真人何時馴化了一頭妖獸,替她修補山階。
可她想不明白,身為聖女、來去自如的文青玉,怎會被護山大陣擋在門外?
這份蹊蹺,莫說她,便是青雲觀長老與弟子想來也要瞠目。
話說回來,慕容雪顯然忘了一事......
她身為玉女宮聖女,同樣被自家師尊拒之門外,直至她下山離去……皇甫秋月所在之處,依舊唯有執法長老可入。
文青玉聽了許久,仍辨不出落筆峰上究竟是妖獸,還是修士。
她甚至生出一絲荒誕念頭:難不成李隱偷偷潛進了青雲觀?
可轉念便被自己否定。
以那家夥的驕傲,怎會日複一日,如妖獸般在落筆峰上做連雜役都不屑的苦活?
沉默片刻,少女不甘嚷道:“你說,那個可惡的家夥偷偷離開了三江城,還能去哪?”
慕容雪一怔,脫口道:“除了青雲觀,還能去哪?”
文青玉聞言愣住。
眼前驀然浮現花月樓中,那坐在梨樹下、麵上掛著一抹不羈神情的少年。
她氣得跺腳,“錚!”一聲拔出腰間靈劍......
厲聲呼嘯:“彆讓我再看見他,否則不管他是南疆的慕容雪,還是誰……先嘗嘗我劍鋒的滋味!”
劍鳴出鞘,刹那響徹山間。
慕容雪微微蹙眉,立定不動,望著文青玉憤然模樣,卻想起當日姬無雙黯然離去的身影。
心中幽幽一歎,低喃道:“師妹,我勸你還是忘了他吧。”
嘴上雖是如此,心裡卻一樣不甘,卻不知道如何是好,隻好望山而歎。
文青玉抬頭望向落筆峰上雲海,喃喃自語:“快了,快了......”
眼前恍惚浮現師尊玉玄的影子。
仿佛不待七月七,師尊便會如皇甫秋月那般,驟然出現在她麵前。
而她,終究不是慕容雪。
想到這裡,少女淺淺一笑:“我與師姐不同……那家夥還欠著青雲觀五口靈泉,豈能便宜了他?”
慕容雪搖了搖頭。
心道:欠的又不隻是你......那家夥何嘗冇吞了玉女宮的靈泉?
隻是少女有苦說不出,當日一紙休書,早已斷絕所有念想。
否則,她也不會偷偷離宮,往青雲觀而來。
想到這裡,慕容雪忽道:“師妹,若等了七月七,那人還未歸來……不如我們去皇城如何?”
“皇城花都?”
文青玉嚇了一跳,細想之下,這是要慫恿她也離家出走?
可轉念一想,自己還未去過皇城,少女心頭一動,脫口應道:“好啊,到時再說!”
少女心裡盤算著,倘若師尊回山,那此事便作罷。
否則,便如慕容雪這般,偷偷離開青雲觀,去皇城玩玩。
想到這裡,文青雲忍不住嚷嚷:“南宮知秋就在皇城的青雲閣,到時候,我們可以去找她玩。”
慕容雪淡淡一笑:“好啊!”
......
話說山上的少年。
再回落筆峰,李隱修補石階的速度已快了許多。
他不在意石階之下,是否潛藏一縷劍氣,毫無征兆間以雷霆之勢偷襲於他。
倘若玉嫻此時歸來,目睹這一幕,亦要覺得匪夷所思......
少年手中無劍,唯握鐵錘、鐵釺,一舉一動卻如臨大敵,似與無形之影激戰。
或者說,早已將自己當作妖獸的李隱,已然習慣了石階下怨魂與劍氣一次又一次的暗襲。
又或者,如今他也不再處處留情,全憑心境。
心情好時,即便被偷襲,也輕描淡寫揭過;
心情差時,鐵釺若劍,重重落下,斬得怨魂灰飛煙滅......管你是人所化,還是妖獸所化。
這在這時,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慕容缺終於醒了。
偶爾感知少年心境變幻,忍不住笑道:“你這是在淬煉神魂,還是在練劍?”
“我在修煉心境。”
李隱略一思量,手中鐵釺落下,一縷劍氣泛起幽寒光芒,擊在青石上濺起火星。
落在老頭眼中,少年不經意間一釺落下,隻聞細微叮當,便似劍氣橫斬,令人不由一凜!
李隱神色不變,卻忍不住抱怨:“我以為你徹底死透了,如此我也不必急著趕去天音寺,替你們超度。”
老頭歎了口氣,沉默良久。
李隱神色自若,心中卻犯起嘀咕,也不言語,隻雙指並攏在鐵釺上輕輕一抹,淩空畫了個圓。
慕容缺眼中,少年這一回不再是劍氣縱橫,而是將一道劍氣凝成圓環。
圓環並未如他所料疾斬而出,隻在虛空中微微飄蕩,卻有劍氣彌漫。
刹那間,竟讓老頭恍如從炎炎盛夏跌入凜冽寒冬。
再細看,那圓環竟是一道凝聚陰陽之力的劍氣,蓄勢待發。
慕容缺吃了一驚,問道:“這是什麼劍法?此前怎麼從未見你使過?這一劍蘊含的劍意頗有味道,當真不可思議!”
李隱下意識點頭。
就在點頭瞬間,老頭嘴角一扯,隻見眼前劍氣由實化虛,如日月巡空,連綿不絕。
圓環中央一點寒芒驟然刺出......
這一劍勢如破竹,虛空中接連畫出無數圓環,一環扣一環,如滔滔劍氣,刹那斬出。
李隱淡淡一笑:“這是我師父傳的佛經,我從中悟出一招劍法,取名‘渾天初開’......取自佛經中‘渾行無窮正象天’之意。”
說白了,這劍招是李隱方才臨時琢磨出來的,怕連天音寺的老和尚師父都不知曉。
慕容缺幽幽一歎,心道年少果然好。
有無窮想象,無數際遇,無儘可能。
相較之下,自己反倒成了少年背負的累贅……又或者說,李隱這一劍激起了老頭的意氣,他已等不及去往天音寺,等不及再入輪回。
他想知道,重活一世的自己,能否如眼前少年一般,擁有無限可能?
在老頭看來,這一劍純粹是少年肉身之力,絲毫未向天地借勢。
倘若將來有一天,少年超越當下的自己,擁有強大神魂,與天地合力,再施展此招,又當如何?
會不會連天殘也須低頭?
就在這時,李隱卻收起鐵錘與鐵釺,轉身往半山小院走去。
走在風中,少年一拳轟出,恍若蛟龍出海,身上氣勢陡然驚變。
看在老頭眼中,眼前的少年再不是天仙教葬仙台上那個孱弱如雞、被人扔在山間不理不睬、可憐巴巴的少年了。
這一拳一劍的氣勢,恍若苦修數十年乃至百年的修士,曆經無數生死刹那的鐵血殺神。
可老頭眼中的少年,才多大年紀?
老頭震驚之餘,卻未急著追問,他另有心事,隻待靜下來再細說。
這一刻,李隱心神全然沉入自己的世界。
眼前不再有什麼天驕長老,也無神仙高人。
他回想起自己一次次被那幾道氣息折磨得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等到老頭醒來,他想把這些日子所有經曆儘數傾訴,可話到嘴邊,卻變得難以啟齒。
最終隻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聽著少年略帶嫌棄的質疑,老頭並無不悅,心意一動,一道劍氣由虛化實,隱於山風之中,驟然襲來!
少年臉色微白,重重一跺腳......
一道崩山裂石的拳意毫不留情朝斬來的一劍轟去!
老頭一聲冷哼,意念再轉,劍氣驟變,恍若絕世高手執靈劍自下而上挑開,欲將少年開膛破肚。
誰知李隱瞬間收了拳頭,手中鐵釺化作劍勢斬出......
就如他在太玄山下,夢中斬蛟一般!
“不錯!”
老頭冷笑一聲,意念再動,風中之劍快若閃電。
然李隱這一劍已斬破虛空,老頭隻覺似有整座雪山轟然壓身!恍惚間,眼前景象都開始模糊。
老頭歎了口氣,收回意念,苦笑道:“拳怕少壯,劍怕偏鋒,你兩樣都占了,老頭不行了。”
李隱一愣:“老頭,你怎麼了?”
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躍上石階,推開小院大門,喃喃道:“你不過沉睡許久,再次醒來,怎會變得這般羸弱?”
慕容缺幽幽道:“我的時日無多,你要儘快前往天音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