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劍膽渾然,清風金丹
收劍而立,李隱胸口劇烈起伏,喘息未定。
他低頭望著地上裂作兩半的青葉,又看了看自己掌中微顫的聽雨劍,半晌無言。
方才那一劍……應該是太玄劍法的第一式!
雖說,他隻是初窺門庭,劍勢尚顯生澀。
但那綿綿回旋之間暗藏的陰陽法則,那一縷寒芒中凝練的天地之氣,早已遠非尋常劍招所能企及。
念及此處,少年忽而仰天長笑,笑聲在山穀間來回激蕩,驚起棲鳥數隻,撲棱棱振翅遠遁。
原來如此!
太玄經的劍法,不在字句皮相,而在心悟......
師父說得不錯,此法但能入門,便如破竹之勢,再無障礙。
可他也清楚,方才不過是靈光乍現,僥幸觸碰到那一式的邊緣,離真正的“圓融貫通”,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劍法中陰陽流轉、晝夜交替的深意,他遠遠未曾參透,唯有千錘百煉、日積月累,方能真正化歸己用。
但至少......他看見了那扇門。
握緊劍柄,目光越過層雲,落在天邊霧靄繚繞的天音寺。
慕容雪、文青玉……兩女修為皆遠勝於己。若有朝一日當真兵刃相向,總不能一直被人壓著打。
至少,眼下的他不是與天爭,他麵前是兩個女子,以及她們身後的宗門。
他不想再任人揉捏。
山風刮來,衣衫獵獵作響。
低頭看了看手中仙劍,又望向三千石階的方向,忽然自嘲一笑。
女人的靈泉不過小小一汪,卻將自己困在此處替她修階,修了將近半年,金丹境的門檻仍遙遙無期。
若被師父知曉自己在此做這等苦力,怕不是要罵他白癡?
收劍入鞘,轉身對著空落落的山院揚聲嚷道:“我說老頭,你是不是睡死過去了?怎的一直冇有動靜?”
虛空寂寂,慕容缺毫無回應。老頭的魂魄,怕是已沉入深眠。
李隱將太玄經重新在心中默誦一遍。
這一次,經文不再是僵硬的字句,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畫卷......
陰陽交推,晝夜互測,劍勢如環,無始無終。
他閉上眼,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劃著圓圈,一點寒芒於指尖若隱若現……
落筆峰上,雲卷雲舒,天地寥落。
大醉方醒的少年,恍若初聞劍道真意,眉宇之間,多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
倘若劍聖白離在此,便會告訴他......這便是世人苦苦求索的“劍膽”。
......
女人不在,李隱依舊在三千石階上勞作不輟。
不知從何時起,他將修補石階視作了自己的修行。
他想,就算此時去了天音寺,那老和尚師父多半也會叫他去修繕佛像。既如此,身在何處,行何種苦役,又有什麼分彆?
他甚至盼著女人莫要回來得太快。
山間無人,閒暇時便可安心練劍,不虞被人窺見。
最好文青玉、慕容雪也彆急著回青雲觀。
如此,他方能自由自在,心無掛礙。
夜雨瀟瀟,打在青石板上叮咚如琴。
李隱蜷在硬板床上,半夢半醒,意識如浮萍沉浮……
他想不明白,慕容缺為何遲遲不醒?
莫非真要等到他踏足天音寺,那老魂才會複蘇?
忽然,眼前亮起一抹清光。
霎時間,整間屋子都籠上一層淡淡月華。光影搖曳中,一位白發老者負手而立,青衫獵獵,腰間似懸著一柄無鞘鐵劍。
定睛一看,竟是久未謀麵的東海劍聖......
白離。
李隱欲起身行禮,身軀卻如被釘住,動彈不得。
白離望著他,淡淡一笑:“金老頭那日與我打了個賭,變著法兒讓我贈你一顆劍膽。不曾想,你竟煉化了一絲……”
劍膽?
李隱茫然地動了動手指。
這東西他如何能忘?
自離開祁連之後,劍膽、琴心、書魂便輪番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夜夜痛徹骨髓,不得安眠。
恍若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仇敵冷鋒……一瞬間,胸口湧起一股滾燙氣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血肉中悄然蘇醒。
“劍膽並非膽魄,也非勇氣。”
白離伸出一指,指尖凝著一縷淡青之氣,低聲道:“蓬萊山間的猿猴,敢與猛虎搏鬥,那是蠻勁……”
“劍膽不同......它是劍客與天地之間的一根弦,繃得太緊則斷,放得太鬆則啞。”
劍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李隱望見他胸腔之中,有一顆拇指大的光珠。
光珠徐徐旋轉,其上萬道劍影明滅不定。
“當年我在東海磨劍五百年,磨的不是鐵,是這顆膽。五百年後方才明白......劍膽者,劍之心也。”
“心有膽,則枯枝亦是神兵;心無膽,縱持太阿亦如廢鐵。”
劍聖俯下身,那雙曆儘滄桑的眼睛裡,映著李隱的影子。
老人繼續說道:“你煉化的這一絲,不過芥子大小。但要記住......劍膽會隨你每一次生死抉擇而生長。”
“你怯一分,它便暗一分;你勇一分,它便亮一分。終有一日,你每一劍都將帶著這顆膽的鋒芒。”
窗外雨聲漸急,白離的身影如墨入湖水,緩緩淡去。
老人最後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莫要辜負了你的劍膽……也莫忘了,三十年之後來東海,你我尚有一戰之約……”
話音未落,清光驟滅。
李隱猛然驚醒,發現自己依然蜷在硬板床上,窗外天色已蒙蒙泛白。
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邊的聽雨劍,指尖觸到劍鞘的一刹那......
他看見了。
劍身之上,一顆米粒大小的青光正微微搏動,像一顆初生的心臟。
握緊劍柄,那道青光便順著劍身湧入掌心,沿經脈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的筋骨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冽如秋水的力量。
翻身下床,推開窗。
雨後初晴的朝陽撲麵而來,萬丈金光之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與劍鳴合在一處。
胸中那一絲劍膽,在晨光裡輕輕顫了顫,仿佛在回應遠方的某一道劍意。
他明白,從今往後,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將踩在劍鋒之上。
而那顆剛剛萌芽的劍膽,在成長之路上,要麼綻作繁花,要麼化為齏粉。
......
不過消停數日,落筆峰上又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鏗鏘之聲。
幾座山頭的長老弟子們心知肚明:掌門養的那頭妖獸,又開始修繕三千石階了。
人人暗自驚歎。
妖獸果真是比人類頑強,一忙碌起來簡直是不要命的架勢,晝夜不舍地在石階上苦修。
萬裡之外的皇城花都,卻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何故,清風回了一趟天虛宮,竟被玉虛真人轟下太玄山,遣回皇城青雲閣,命他跟在聖女身邊修行。
直到師弟離山多日,明玨依舊百思不得其解,遂來找玉虛真人問道。
躊躇半晌,才憋出一句:“掌門,弟子有一事不明:天虛宮中清風師弟修為最低,金無相與青雲閣掌門,為何將天大的擔子交給了他?”
在明玨看來,二十年轉瞬即逝。
以師弟的修為,如何擔此重任?
要知道,師門上下皆盼著三千道藏重歸之日。若出了差錯,不說旁人,掌門怕是要先氣死。
“換作你麼?”
玉虛真人自然不會將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可他對清風,同樣寄予了深重的期望。
否則,金無相來訪那一日,他也不會讓清風去挑戰金老頭的弟子。
明玨一怔。
玉虛真人歎道:“眼下天虛宮、青雲閣、天音寺同仇敵愾,各有所求,你急什麼?”
明玨點了點頭。
玉虛真人又道:“清風在山上修行十年,去青雲閣裡看看人間世相,難道不比守著你這個師兄更有出息?”
明玨這回沉默了。
“大隱隱於市。信我,有朝一日,李隱也會去皇城……”玉虛真人淡淡一笑:“也許二十年後,他們三人根本無需一戰!”
如驚雷驟落!如當頭棒喝!
明玨恍然明白了掌門的心思,由衷讚道:“那確實!”
隻是他卻不知道,玉虛一邊安排清風入皇城青雲閣,一邊讓靜一去了玉女宮。
掌門的心思,又有誰能知曉?
......
皇城花都,青雲閣。
清風僵若老樹,手握一柄木劍,呆呆佇立湖邊出神。
南宮知秋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笑道:“我說清風,以後想看便正大光明地看,不必偷偷摸摸的。”
清風轉過身,苦著臉答道:“按輩分你是師叔,按宗門我是天虛宮的弟子……我若看師叔練劍,豈不惹人笑話?”
少女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我與你一般年紀,隻因師父在青雲閣輩分高罷了。我又不是天虛宮的人,你不必耿耿於懷。”
“你若成日叫我師叔,才是給天虛宮丟臉。不信你去問問青雲閣那些家夥,誰樂意真心喊我一聲師叔?”
少女自知,青雲閣上下,從長老到弟子,冇幾人當真情願認她這位師叔。
清風想了想,回道:“可李隱的輩分也高出我一大截,下回見他,豈不是也得喊一聲師叔?”
少女聞言,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拍手道:“對啊!他是金老頭唯一的弟子,金老頭論輩分比天虛宮掌門還要高些,青雲閣掌門也差不多……真要計較起來,我們豈不都矮了他一輩?”
清風無語。
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何況還有天音寺的無心呢。依我看,不論旁人怎麼說,至少我們四個,應當平輩相交!”
清風眺望大湖,怔怔出神。
少女一番話,令他豁然開朗,仿佛將自太玄山上背下來的那座大山,輕輕卸在了地上。
少女立於湖邊,恍若天音寺的釋玉音,為少年說經講道。
放下心中雪山,清風一朝聞道。
放下心中糾結,道法自然而來。
天虛宮最年輕、修為最低的清風冇有言語,長長呼出一口氣。
然後,朝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在南宮知秋眼中,仿佛少年一步邁過雪山、越過大湖,直抵對岸的聽雨樓。
直接踏出了青雲閣,踏出了花都皇城。
霎時間,天地靈氣滾滾湧來。
大湖之畔靈氣翻騰,如蛟龍出水,齊齊卷向清風。
漫天靈氣托著他,扶搖直上青天。
望著眼前這一幕,少女喃喃自語:
“李隱,你知道嗎?清風一步入金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