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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劍膽渾然,清風金丹

2026-10-17 作者: 列夕

收劍而立,李隱胸口劇烈起伏,喘息未定。

他低頭望著地上裂作兩半的青葉,又看了看自己掌中微顫的聽雨劍,半晌無言。

方才那一劍……應該是太玄劍法的第一式!

雖說,他隻是初窺門庭,劍勢尚顯生澀。

但那綿綿回旋之間暗藏的陰陽法則,那一縷寒芒中凝練的天地之氣,早已遠非尋常劍招所能企及。

念及此處,少年忽而仰天長笑,笑聲在山穀間來回激蕩,驚起棲鳥數隻,撲棱棱振翅遠遁。

原來如此!

太玄經的劍法,不在字句皮相,而在心悟......

師父說得不錯,此法但能入門,便如破竹之勢,再無障礙。

可他也清楚,方才不過是靈光乍現,僥幸觸碰到那一式的邊緣,離真正的“圓融貫通”,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劍法中陰陽流轉、晝夜交替的深意,他遠遠未曾參透,唯有千錘百煉、日積月累,方能真正化歸己用。

但至少......他看見了那扇門。

握緊劍柄,目光越過層雲,落在天邊霧靄繚繞的天音寺。

慕容雪、文青玉……兩女修為皆遠勝於己。若有朝一日當真兵刃相向,總不能一直被人壓著打。

至少,眼下的他不是與天爭,他麵前是兩個女子,以及她們身後的宗門。

他不想再任人揉捏。

山風刮來,衣衫獵獵作響。

低頭看了看手中仙劍,又望向三千石階的方向,忽然自嘲一笑。

女人的靈泉不過小小一汪,卻將自己困在此處替她修階,修了將近半年,金丹境的門檻仍遙遙無期。

若被師父知曉自己在此做這等苦力,怕不是要罵他白癡?

收劍入鞘,轉身對著空落落的山院揚聲嚷道:“我說老頭,你是不是睡死過去了?怎的一直冇有動靜?”

虛空寂寂,慕容缺毫無回應。老頭的魂魄,怕是已沉入深眠。

李隱將太玄經重新在心中默誦一遍。

這一次,經文不再是僵硬的字句,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畫卷......

陰陽交推,晝夜互測,劍勢如環,無始無終。

他閉上眼,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劃著圓圈,一點寒芒於指尖若隱若現……

落筆峰上,雲卷雲舒,天地寥落。

大醉方醒的少年,恍若初聞劍道真意,眉宇之間,多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

倘若劍聖白離在此,便會告訴他......這便是世人苦苦求索的“劍膽”。

......

女人不在,李隱依舊在三千石階上勞作不輟。

不知從何時起,他將修補石階視作了自己的修行。

他想,就算此時去了天音寺,那老和尚師父多半也會叫他去修繕佛像。既如此,身在何處,行何種苦役,又有什麼分彆?

他甚至盼著女人莫要回來得太快。

山間無人,閒暇時便可安心練劍,不虞被人窺見。

最好文青玉、慕容雪也彆急著回青雲觀。

如此,他方能自由自在,心無掛礙。

夜雨瀟瀟,打在青石板上叮咚如琴。

李隱蜷在硬板床上,半夢半醒,意識如浮萍沉浮……

他想不明白,慕容缺為何遲遲不醒?

莫非真要等到他踏足天音寺,那老魂才會複蘇?

忽然,眼前亮起一抹清光。

霎時間,整間屋子都籠上一層淡淡月華。光影搖曳中,一位白發老者負手而立,青衫獵獵,腰間似懸著一柄無鞘鐵劍。

定睛一看,竟是久未謀麵的東海劍聖......

白離。

李隱欲起身行禮,身軀卻如被釘住,動彈不得。

白離望著他,淡淡一笑:“金老頭那日與我打了個賭,變著法兒讓我贈你一顆劍膽。不曾想,你竟煉化了一絲……”

劍膽?

李隱茫然地動了動手指。

這東西他如何能忘?

自離開祁連之後,劍膽、琴心、書魂便輪番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夜夜痛徹骨髓,不得安眠。

恍若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仇敵冷鋒……一瞬間,胸口湧起一股滾燙氣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血肉中悄然蘇醒。

“劍膽並非膽魄,也非勇氣。”

白離伸出一指,指尖凝著一縷淡青之氣,低聲道:“蓬萊山間的猿猴,敢與猛虎搏鬥,那是蠻勁……”

“劍膽不同......它是劍客與天地之間的一根弦,繃得太緊則斷,放得太鬆則啞。”

劍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李隱望見他胸腔之中,有一顆拇指大的光珠。

光珠徐徐旋轉,其上萬道劍影明滅不定。

“當年我在東海磨劍五百年,磨的不是鐵,是這顆膽。五百年後方才明白......劍膽者,劍之心也。”

“心有膽,則枯枝亦是神兵;心無膽,縱持太阿亦如廢鐵。”

劍聖俯下身,那雙曆儘滄桑的眼睛裡,映著李隱的影子。

老人繼續說道:“你煉化的這一絲,不過芥子大小。但要記住......劍膽會隨你每一次生死抉擇而生長。”

“你怯一分,它便暗一分;你勇一分,它便亮一分。終有一日,你每一劍都將帶著這顆膽的鋒芒。”

窗外雨聲漸急,白離的身影如墨入湖水,緩緩淡去。

老人最後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莫要辜負了你的劍膽……也莫忘了,三十年之後來東海,你我尚有一戰之約……”

話音未落,清光驟滅。

李隱猛然驚醒,發現自己依然蜷在硬板床上,窗外天色已蒙蒙泛白。

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邊的聽雨劍,指尖觸到劍鞘的一刹那......

他看見了。

劍身之上,一顆米粒大小的青光正微微搏動,像一顆初生的心臟。

握緊劍柄,那道青光便順著劍身湧入掌心,沿經脈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的筋骨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冽如秋水的力量。

翻身下床,推開窗。

雨後初晴的朝陽撲麵而來,萬丈金光之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與劍鳴合在一處。

胸中那一絲劍膽,在晨光裡輕輕顫了顫,仿佛在回應遠方的某一道劍意。

他明白,從今往後,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將踩在劍鋒之上。

而那顆剛剛萌芽的劍膽,在成長之路上,要麼綻作繁花,要麼化為齏粉。

......

不過消停數日,落筆峰上又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鏗鏘之聲。

幾座山頭的長老弟子們心知肚明:掌門養的那頭妖獸,又開始修繕三千石階了。

人人暗自驚歎。

妖獸果真是比人類頑強,一忙碌起來簡直是不要命的架勢,晝夜不舍地在石階上苦修。

萬裡之外的皇城花都,卻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何故,清風回了一趟天虛宮,竟被玉虛真人轟下太玄山,遣回皇城青雲閣,命他跟在聖女身邊修行。

直到師弟離山多日,明玨依舊百思不得其解,遂來找玉虛真人問道。

躊躇半晌,才憋出一句:“掌門,弟子有一事不明:天虛宮中清風師弟修為最低,金無相與青雲閣掌門,為何將天大的擔子交給了他?”

在明玨看來,二十年轉瞬即逝。

以師弟的修為,如何擔此重任?

要知道,師門上下皆盼著三千道藏重歸之日。若出了差錯,不說旁人,掌門怕是要先氣死。

“換作你麼?”

玉虛真人自然不會將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可他對清風,同樣寄予了深重的期望。

否則,金無相來訪那一日,他也不會讓清風去挑戰金老頭的弟子。

明玨一怔。

玉虛真人歎道:“眼下天虛宮、青雲閣、天音寺同仇敵愾,各有所求,你急什麼?”

明玨點了點頭。

玉虛真人又道:“清風在山上修行十年,去青雲閣裡看看人間世相,難道不比守著你這個師兄更有出息?”

明玨這回沉默了。

“大隱隱於市。信我,有朝一日,李隱也會去皇城……”玉虛真人淡淡一笑:“也許二十年後,他們三人根本無需一戰!”

如驚雷驟落!如當頭棒喝!

明玨恍然明白了掌門的心思,由衷讚道:“那確實!”

隻是他卻不知道,玉虛一邊安排清風入皇城青雲閣,一邊讓靜一去了玉女宮。

掌門的心思,又有誰能知曉?

......

皇城花都,青雲閣。

清風僵若老樹,手握一柄木劍,呆呆佇立湖邊出神。

南宮知秋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笑道:“我說清風,以後想看便正大光明地看,不必偷偷摸摸的。”

清風轉過身,苦著臉答道:“按輩分你是師叔,按宗門我是天虛宮的弟子……我若看師叔練劍,豈不惹人笑話?”

少女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我與你一般年紀,隻因師父在青雲閣輩分高罷了。我又不是天虛宮的人,你不必耿耿於懷。”

“你若成日叫我師叔,才是給天虛宮丟臉。不信你去問問青雲閣那些家夥,誰樂意真心喊我一聲師叔?”

少女自知,青雲閣上下,從長老到弟子,冇幾人當真情願認她這位師叔。

清風想了想,回道:“可李隱的輩分也高出我一大截,下回見他,豈不是也得喊一聲師叔?”

少女聞言,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拍手道:“對啊!他是金老頭唯一的弟子,金老頭論輩分比天虛宮掌門還要高些,青雲閣掌門也差不多……真要計較起來,我們豈不都矮了他一輩?”

清風無語。

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何況還有天音寺的無心呢。依我看,不論旁人怎麼說,至少我們四個,應當平輩相交!”

清風眺望大湖,怔怔出神。

少女一番話,令他豁然開朗,仿佛將自太玄山上背下來的那座大山,輕輕卸在了地上。

少女立於湖邊,恍若天音寺的釋玉音,為少年說經講道。

放下心中雪山,清風一朝聞道。

放下心中糾結,道法自然而來。

天虛宮最年輕、修為最低的清風冇有言語,長長呼出一口氣。

然後,朝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在南宮知秋眼中,仿佛少年一步邁過雪山、越過大湖,直抵對岸的聽雨樓。

直接踏出了青雲閣,踏出了花都皇城。

霎時間,天地靈氣滾滾湧來。

大湖之畔靈氣翻騰,如蛟龍出水,齊齊卷向清風。

漫天靈氣托著他,扶搖直上青天。

望著眼前這一幕,少女喃喃自語:

“李隱,你知道嗎?清風一步入金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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