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破陣,入門
不理會門外的女人,李隱從容自在。1
就在慕容雪的眼皮底下,李隱每日將抄寫好的《逍遙遊》《太玄經》輕輕投入火爐。1
野火低語,紙燼輕揚。
大殿深處的聖女並不知曉,少年伸手燒掉的,是足以讓天下修士為之瘋狂、傾儘一切也想一窺的絕世真經。
慕容雪隻道這少年日日畫符,借以慰藉對金無相的思念。
歐陽茉莉更是不屑一顧,認定這傻蛋不過是在故弄玄虛。
有什麼好看了?想多了!
倒是慕容缺近來異常安靜,不再擾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修行。
白日裡,李隱持帚如劍,在廣場上揮灑縱橫,舞得滿地黃花淩亂。
落在兩女眼裡,不過是這傻蛋被飛絮般的梨花折磨得手忙腳亂,從晨曦掃到暮色,卻仍有花瓣不絕飄落。
歐陽茉莉終於得出了結論——這家夥,確實是個傻蛋。
她怎會明白,梨花是掃不儘的,至少在這一季花謝之前。
可兩女不知的是,夜深人靜,李隱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山間那座梨花大陣。
他想親眼看看,玉女宮的護山大陣,究竟藏著何等玄機。
來此已有些時日,可那一片梨林於他而言,依舊是迷障重重。
就連慕容雪,也從未涉足那片梨花深處——他隱隱覺得,這背後必有緣由。
滿山梨花近在眼前,月色幽幽,他甚至生出一絲錯覺......
隻要伸手,便能擷下一朵。此刻,少年不再望月,而是取出一張隱身符,欲借夜色潛行。
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大殿,大門緊閉,無聲無息。
於是身化清風,用一張隱身符,悄然前行。他知道,這護山大陣絕非粗陋之作,恐怕是一座深不可測的神陣。
陣法一旦發動,不可逾越,不可禦空,唯有沿著蜿蜒山道迂回進出。
此時他不禁想念起師父來。
當年若肯多用些心思,多學幾手陣法,此刻又怎會舉步維艱?
又或者在怨自己目光短淺。
離了瓜州之後,就該像去青雲觀那樣,先來玉女宮探一探路,好讓師父在此留下暗手,為自己安排一條退路。
他甚至懷疑,連慕容雪也未必知曉破解此陣之法。
否則春光正好,她為何從不踏足山間踏青?
不,應該說,自他來此之後,從未見哪位長老或弟子走入那梨林深處折枝賞花。
莫非,這裡竟是一處禁地?
想來想去,他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最後得出結論,不論如何,自己要踏入大陣之中,去那花海深處,逛逛。
於是,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裡,時不時會望向花海深處......
這座梨花大陣,他已整整觀望了一個月。
今夜,他決定一探究竟,即便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
念頭一動,他深吸一口氣,融入月色之中。
......
誰知道,他才剛剛踏上蜿蜒山路,踏入梨樹林中,尚未折下一枝——一道恐怖的氣息驟然襲來,宛如一劍直刺心口。
一聲悶哼,一口鮮血嘔出。
想不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氣,竟讓他猝然受傷。若非他體魄強橫,這一劍足以取他性命。
他急退而出,怔怔望著月光下那片花海,臉色逐漸蒼白。
......踏出那一步的一瞬,他便已知凶險,卻未料到這梨花陣竟如此可怖。
默然望向前方,一時間竟不敢再次踏入。
太詭異了,風中的梨花,竟然帶著殺氣。
無奈,他跌坐在地,閉目凝神,驅散心頭的驚駭,從所學的三千道藏、師父傳授的符法與陣法中,苦苦尋求破解之策。
梨花如雪,簌簌落下。
漫山梨林在夜風中搖曳,花瓣紛飛,甜香彌漫,看似平和寧靜。但李隱清楚,這裡是連慕容雪,甚至玉女宮長老都不願踏足之地。
乍看隨意生長的梨樹,實則暗合天機。
星光之下,每一株梨樹的方位,甚至花瓣飄落的軌跡,都蘊藏著精微的殺機。
好在,他曾隨師父修習九宮八卦之術。雙手結印,心中默默推演,試圖找出大陣的一線生機。
既來之,則安之,我看。
月上中天,銀輝灑滿山間。
星光點點,眼前的花海在他神念中緩緩化作一座龐大的九宮之陣。他冇有急躁,反倒憶起慕容缺所授的《逍遙遊》。
放空心神,神識飛掠夜空,默默俯瞰整片梨林。
看著看著,他怔住了......一種奇異的直覺浮上心頭:
即便參不透這梨花陣的本源,或許也能以九宮八卦之法嘗試破之?
即便不能儘破,至少也可尋出一條通路。
一念通達,他眼中的細節越發清晰,不禁低聲自語:
“以花為媒,以樹為基,五行生克融於其中——好一座梨花大陣!”
月色正濃,花香正好。
但他注意到,從麵前數起,第七棵梨樹的花瓣飄落速度,比第六棵及之前的都要稍快一瞬。
又或者說,當第七棵花瓣飄落的刹那,前六棵的落花竟有那麼一瞬靜止了——
雖隻是眨眼之間,這一微末變化,卻被他悉數捕捉。
忍不住喃喃:“這是大陣在輪轉?”
道家九宮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兌七、艮八、離九,每宮各有方位、屬性與生克變化。
神念籠罩之下,整片梨林在他意識中化為一個巨大的九宮格局。
東為震宮,屬木;
西為兌宮,屬金;
南為離宮,屬火;
北為坎宮,屬水;
中央為坤土,四隅則分布巽、乾、艮、兌諸宮。
梨花大陣正是以九宮為基、八卦為變,陣眼在九宮之間輪轉不休。
若闖陣者未修此法,縱有通天修為,也終將困於其中,靈氣耗儘而亡。
“萬物相生相克。”
李隱低吟,指尖虛彈,恍若在麵前凝出九枚銅錢,於虛空中排列成一個微縮九宮陣。
“木能克土,也能生火。我若以離火破震木......”
話音未落,漫天梨花刹那化作萬千劍氣,呼嘯襲來!
李隱雙手疾掐法訣......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九字流轉,化入九枚銅錢之中,每一字如一道心訣,在虛空中綻放光華。
“離宮啟!”
他中指與食指並攏,猛指東方震宮之位!
一縷劍氣自指尖黃紙激射而出,如電光石火,霎時冇入東邊最繁茂的梨樹叢中!
梨花陣劇烈震蕩,風中落花驟然紊亂,狂舞翻飛。
“坤土移位,艮山當立。”
少年手勢驟變,虛空中銅錢隨之飛旋,重新排列。這一式,他以艮土之勢固守。
西北乾金之位猛然爆發出淩厲劍意,飄落的梨花凝成一道靈劍,直斬而下!
然而艮土厚重,即便這一劍疾若奔雷,終究未能破開他的守勢。
情急之下,他斷喝一聲:“乾金克巽木......”
這一瞬,虛空中九枚銅錢不再拘泥於固定宮位,而是上下遊走,每一枚都踏在宮位交界的縫隙之間。
霎時風起雲湧,整座梨林仿佛蘇醒過來。樹影搖曳,花瓣狂飛,少年恍若置身劍氣漩渦之中,隨時可能被吞冇。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太極印,九枚銅錢上下翻飛,重新凝成九宮圖案——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兌七、艮八、離九,虛空中光華漸起......
但就在此時,李隱突然收回神識,停了下來。
他低聲自語:“九宮歸一,八卦歸位......”
一番推演,已將他那本就微薄的靈氣消耗殆儘。
今夜,不能再繼續了。
他默默掏出七張黃紙,踏入梨林深處,將符籙埋於梨樹之下。即便破不了陣,也要在這花海中再布一道暗陣。
盼著有朝一日逃命之時,還能派上用場。
這是人算。
......
一連九個夜晚,直至月光漸趨暗淡。
李隱潛入梨花大陣,先後在九十九棵梨樹下埋下九十九張符籙。
其中一張,卻是那夜夢中斬蛟時,以蛟血書寫而成。
那上麵,留有師父金無相的氣息。他將這張符,放在了梨花大陣正中央、那株充當陣眼的梨樹之下。
這一夜,少年端坐大殿石階下。
山中苦修,不知春已將暮;心底卻盼著一步登天,逍遙遨遊。
吸氣,呼氣。
想象自己手握仙劍聽雨,借一縷劍氣衝天而起,身化清風直上青雲,來一場無拘無束的逍遙遊。
從亥時到醜時,他癡坐如枯禪老僧,一動不動。
連大殿深處的慕容雪都看得生厭,早早歇息,不再理會這個與傻蛋無異的少年。
或許在她心中,失去師尊的李隱,不是瘋了,便是真傻了。
“砰!”
就在少年苦煉月餘毫無進展之際,身體卻猛然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慕容缺猛地一凜。
就在此前一刹那,靜坐兩個時辰的少年,竟然離地一尺,恍若要破空而起!
沉默了十幾天的老頭驟然一聲驚呼:“入門了!入門了!”
他心中暗道,這簡直就是奇跡。
如同少年叩門數月,門扉始終寂然無應,而就在他幾乎絕望之時,那扇門卻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老頭忍不住喃喃:“你......比我想的,更快,更了不起。”
李隱怔了怔,抬頭望向漫天星光,呢喃道:“這......這就入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