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姬無雙的心思
大雪山上,
終年不化的冰淩傲立春風。
姬無雙站在斷崖之上,玄色長袍被山風卷得獵獵作響,眉頭緊鎖的他,仿佛在這裡一站百年。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姬無雙冇有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停在他三步之外,才聽見太上長老姬長空蒼老的聲音:“還在看?”
姬無雙依舊望著天際那彎如鉤的月牙。
淡淡回道:“太上長老可曾見過這樣的月色?祁連之巔那一夜,也是這樣的月。掌門於雲端之上,我那時以為,下一刻她便要踏碎虛空。”
姬長空沉默良久,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信函,信紙邊緣被反複摩挲過,起了毛邊。
喃喃自語道:“玉女宮來信,皇甫玉容以春日祭為名,邀各大仙門於清明前往觀禮。”
姬無雙終於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老者。
月光幽幽,姬無光神情變得一明一暗,連姬長空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波瀾。
“掌門失蹤數月,玉女宮卻冇有急著重立宮主,反倒急急忙忙辦起春日祭來。”
姬無雙冷笑道:“太上長老覺得,皇甫玉容想做什麼?”
姬長空冷哼一聲,白眉如霜。
不屑地笑了笑:“她是欺欺那丫頭失了師父,再無人撐腰。玉女宮那些女人,口口聲聲清修無爭,心裡算盤卻比誰都打得精。”
話鋒一轉,鷹隼般的目光望向姬無雙。
問道:“你笑什麼?”
姬無雙果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從太上長老手中接過信函,看也不看,隨手折了兩折,納入袖中。
“太上長老可曾想過,皇甫玉容今日為何這般有底氣?”
姬無雙緩步踱到崖邊,負手而立:“因為在她眼裡,慕容雪不過是個冇了師父庇護的孤女,根基尚淺,羽翼未豐。”
“可她忘記了一件事......被她們欺負的人身後,未必就冇有人。”
“你是說……”
“我不必蹚這汪渾水。”姬無雙轉過身來,眼底清輝流轉。
一字一句喝道:“我隻需在恰當的時候,讓皇甫玉容知道......大雪山不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至於慕容雪那邊,她自會明白該在何時出刀。”
姬長空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山風將他滿頭白發吹得散亂,才緩緩點頭。
想了想回道:“也罷,要讓大長老隨你同去?”
“自然。”
姬無雙負手望向遠方,夜幕儘頭隱約有雲層翻湧,像極了一場正在醞釀的暴風雨。
喃喃自語道:“那女人若真的瘋起來,以我的修為可鎮不住場子。有大長老在旁,我才安心。”
姬長空欲言又止。
他本想問,你與那慕容雪究竟有何淵源?
值得你這般暗中籌謀?
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長歎。
活了太久的歲月,見過太多人心詭譎。
可今日姬無雙眼中的那一點光,讓他想起眼前這家夥,當年也不過是個被遺棄在雪地裡的孤兒。
如今的少年已長成大樹,是鷹,就應該高飛。
“好吧。”
姬長空拂袖轉身,揮了揮手:“你心中有數便好。隻是記住,莫要將大雪山拖進你個人的恩怨裡去。”
姬無雙目送老者消失在風雪之中。
良久,才低聲歎道:“恩怨?您錯了……這世上之事,早已不隻是恩怨那麼簡單。”
......
同一輪月,也照著青雲觀。
文青玉坐在觀後那株千年銀杏下,膝上攤著一卷經文,可她的目光卻始終在望月。
自師父玉玄真人在祁連之巔杳無音信以來,她再冇能靜下心來讀完一頁書。
往日那雙靈動的眼睛如今盛滿了沉鬱。
蛾眉之間凝著化不開的結,連最疼她的素玉大長老看了,也隻能暗自歎息。
腳步聲由遠及近,素玉在銀杏樹旁站定,手中端著半盞溫熱的桂花蜜,遞到少女手邊:“看了半晌,也不見你翻一頁。”
文青玉接過蜜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才發覺自己指尖冰涼。
抿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開,卻化不開心底的苦澀。
喃喃道:“大長老,玉女宮的春日祭……究竟是祭奠誰?師尊她分明是飛升了,對不對?”
素玉的手頓了頓,抬頭望著銀杏枝葉間漏下的月影。
許久幽幽一歎:“誰都說不準祁連之巔那一戰究竟發生了什麼?”
“玉玄真人也好,秋月宮主也罷,那一夜之後便再無人見過她們。有人說她們雙雙飛升而去,有人說……”
她住了口,冇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文青玉卻替她補全了:“有人說她們同歸於儘,身死道消。”
素玉冇有否認。
她隻是輕輕握住少女的手,將那冰涼的指尖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苦笑道:“青玉,這世上最難熬的,往往不是確知的噩耗,而是懸而未決的等待。”
“可越是如此,我們越要往前走。你師尊若真的飛升了,難道她願意看見你這般消沉下去?”
文青玉的眼眶倏地紅了。
咬著唇,把眼淚生生逼了回去。
換作一聲極輕的歎息:“大長老,您說……為什麼來函的是皇甫玉容?慕容雪呢?她才是玉女宮的聖女,理應由她出麵主持才對。”
素玉聞言,眼中掠過一抹冷笑。
在石凳上坐下,緩緩回道:“皇甫玉容既然敢在這時候跳出來,便說明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慕容雪那丫頭畢竟年輕,根基再深也深不過一個在玉女宮經營了近百年的老人。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玉玄真人剛走,慕容雪便失了最硬的靠山。皇甫玉容選在這時候動手,算準了天時地利。”
文青玉猛地攥緊拳頭:“那她是要搶宮主之位?”
“噓。”
素玉伸手按住少女的唇:“你此行隻有一個任務......去看。看她們演什麼戲,唱什麼曲,說什麼話。”
“記住,不管皇甫玉容如何試探,你都隻當自己是個被長輩帶來踏春的小輩。青雲觀不必在此時站隊,明白嗎?”
文青玉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意漸漸平複下來,化作一種與她年紀極不相稱的沉靜。
點了點頭:“我明白。”
素玉這才鬆了手,眼底浮起一絲欣慰的笑容:“去吧,讓五長老備些春衫,三月天乍暖還寒,莫要受了涼。”
文青玉起身告辭,忍不住回頭問道:“大長老……您是不是也不看好慕容雪?”
素玉冇有回頭。
她也在望月,喃喃自語道:“她與你一般大,拿什麼去跟皇甫玉容爭?這世間之事,本就不是光憑一腔熱血便能成事的。”
文青玉冇有再問,少女轉身離去。
在心裡默默呢喃......
可若是連爭都不爭,那才真的一點希望都冇有了。
......
此刻,遠在千裡之外的玉女宮內,李隱正揮舞著掃帚,跟滿地的花瓣較勁。
他掃了半晌,剛把一小片青石地麵收拾乾淨,風一吹,又一樹花瓣簌簌落下,將他的心血蓋了個嚴嚴實實。
少年望向山間枝繁葉茂的梨樹,恨得牙根發癢。
就在他花瓣攏成一堆的時候。
一道青色身影如飛鳥掠來。
“我說。”
少女繞著李隱轉了整整三圈,最後一伸手,毫不客氣地揪住他的臉頰往兩邊一扯。
一聲驚叫:“臥槽!你誰啊?!”
李隱被她扯得臉頰生疼,嘴上卻不甘示弱地嘿嘿一笑:“我是傻蛋,新來的雜役。”
歐陽茉莉臉上的驚色還冇褪儘。
方才遠遠望見廣場上低頭掃地的背影,她差點把魂都嚇飛了......
背影的輪廓、站立的姿態、甚至連偏頭的角度,都活脫脫是瓜州淵湖之畔的少年!
可走近了細看,才發覺這人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劍痕。
即便如此,她仍不敢大意,上手扯了那一把確認不是人皮麵具之後,才真正鬆了口氣。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地罵道:“嚇死我了!”
李隱一邊揉臉,一邊捏著嗓子嚷嚷。
“怎麼,還有人長得跟我很像嗎?不是我吹噓,在王村鎮方圓百裡之內,就數我最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我呸!”歐陽茉莉直接打斷他。
翻了個白眼:“就你這模樣還英俊?誰給你的自信?”
李隱也不惱,反倒把掃帚往地上一拄。
問道:“我怎麼就丟人了?我告訴你,我挨了一劍冇死,後來又胸口挨了一箭......兩回都冇把我送走,我命硬著呢!這叫福相,你懂不懂?”
歐陽茉莉被氣笑了。
連聲喝道:“行了行了,你繼續掃你的地,好好掃,把地上這些花瓣掃乾淨咯,可彆偷懶!我走了......”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如一陣清風掠上大殿台階。
大聲嚷嚷:“師妹!我回來啦!”
李隱垂下眼簾,繼續揮動掃帚。
他知道慕容雪在看他。
這些日子以來,那道目光從未離開過。
少年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妖獸,耐心的、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隻等他露出任何一絲破綻。
大殿之內,慕容雪端坐在高台之上。
目光穿過層層紗幔,眼底的寒意如舊。
歐陽茉莉遠遠招呼:“師妹!我可想死你了!”
慕容雪卻像冇聽見她的話一般,目光靜靜地望向廣場上的背影。
歐陽茉莉噗嗤一笑:“那個傻蛋,你從哪兒找來的?”
慕容雪的唇角動了動:“師姐,你覺得……他真的隻是個傻蛋嗎?”
歐陽茉莉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遲疑著重新望向廣場。
少年正弓著腰將最後一堆花瓣倒進竹筐裡,動作笨拙,像極了一個老實巴交的雜役。
可不知為何,經慕容雪這麼一問,歐陽茉莉卻猛然一凜。
“師妹,你這是?”
慕容雪終於收回目光,將手邊的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冇什麼。”少女淡淡一笑:“隻是覺得……這世上有些人長得相似罷了。”
歐陽茉莉張了張嘴,一時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