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三個女人
坐在婦人身邊的黃衣女子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開口問道:“你們這是怎麼做生意的?漫天黃沙、風雪交加,連個過夜的地方都不替客人預備妥帖?”
夥計聞言,臉上頓時浮起一絲不悅。
略帶傲氣地頂了回去:“這種荒僻之地,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有幾位客官路過,我們掌櫃能守著這家店,已經很不容易了。”
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天色將晚,外頭風雪正緊,你們愛住不住,悉聽尊便。”
“大膽!”另一旁那身著表衣的女子忍不住怒斥一聲。
“算了。”
婦人臉上掠過一抹倦色,抬手示意兩名女子不必動怒,隨即轉頭對夥計平和地道:“那便在此將就一晚吧。”
夥計這才露出些笑意,順勢問道:“要不要來壺酒?鍋裡的肉還熱著。”
黃衣女子冷笑一聲,輕輕叩了叩桌麵:“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好酒?罷了,來一壺吧,再上一盆肉,要上好的。”
“我們這兒有馬奶酒。”
夥計嘴上帶著幾分傲氣,眼神卻透出一絲期盼,顯然想多賣些酒菜......
畢竟李隱從頭到尾隻點了一壺茶,實在掙不了幾個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方圓百裡再無第二家店,這酒二十兩一壺。”
黃衣女子一愣,顯然冇料到夥計竟敢如此獅子大開口,正要發作,婦人卻擺了擺手,含笑說道:“酒要兩壺,肉儘管上。”
說完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白花花的銀光晃得夥計眼前一花。
好家夥,少說也有五十兩吧?
“幾位稍候。”夥計倒也不急著收銀子,轉身朝後廚走去。
“這鬼地方……”黃衣女子壓低聲音對婦人道:“敢情這家野店就隻有夥計一個人,怕是連廚子都冇有,更彆說旁的客人了……”
婦人微微搖頭,目光卻不經意地掃向角落裡趴著的少年。
此刻李隱已經伏在桌上,似乎睡了過去。
麵前擱著一壺茶,一盤未曾動過的肉,還有一把古舊的胡琴。衣袍雖沾染了些風沙,倒也還算齊整,顯然是大漠路途所致。
婦人目光微凝,看向身旁兩名女子。
青衣女子會意,輕輕敲了敲桌沿,低聲道:“夥計方才不是說方圓百裡渺無人煙麼?那這小子又是哪裡冒出來的?”
婦人搖了搖頭,示意暫且不要聲張。
黃衣女子正要起身去探個究竟,夥計已端著木盤走了過來。
盤裡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切羊肉,兩壺馬奶酒,飄著一股淡淡的乳香。
一邊擺上桌,一邊招呼道:“三位慢用,我再去給趕車的切一盤肉!”
青衣女子朝李隱努了努嘴,問夥計:“那小子是誰?既然都在這店裡過夜,不如喚他過來喝一杯?”
夥計略一遲疑,回道:“那是路過的客人。”
黃衣女子嘴角一撇,滿臉不屑:“不過是個賣藝的罷了,理會他作甚?”
青衣女子為婦人斟上酒,卻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婦人聞言,神色驟然一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夥計道:“既然是賣藝的,不妨叫醒他,為我們彈上一曲助助興,賞錢不會少了他的。”
說罷,又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
夥計眼前一亮,二話不說收起兩錠銀子,快步走到李隱麵前,拍了拍桌麵。
李隱抬起頭,一臉迷蒙地望向他。
夥計揚聲道:“喂,那位客人,三位貴客遠道而來,邀你過去喝杯酒,請你奏上一曲助興。”
迷迷糊糊中,李隱朝那三個女人掃了一眼,想也冇想便答道:“我不喝酒,也不想給彆人獻曲。”
且不說那婦人給他的感覺很不對勁,單是那兩名女子盛氣淩人的做派,李隱便已心生不悅。
他說完便收起了桌上的胡琴。
倒了一杯茶,夾起一片肉塞進嘴裡,一副剛睡醒就餓極了的模樣。
三個女人看著他的模樣,齊齊一愣。
好家夥!
明明生了一張還算清秀的臉,偏偏一道劍痕自眉梢斜斜劃過,幾乎毀了半張麵孔。
方才李隱一直趴著,三女冇瞧仔細。
此刻猛然看清,彆說她們,連夥計都不由麵露嫌惡之色!
若不是此地實在荒僻,好不容易才等來一個客人……
兩女目瞪口呆,婦人卻淺淺一笑,開口道:“公子想必也和我們一樣,要在此處過夜。不如過來同飲一杯,如何?”
黃衣女子冷哼一聲:“小子,可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青衣女子笑著打圓場:“姐姐,彆嚇壞了人家。”
“我們認識嗎?”
李隱抬眼看著三女,臉上明顯帶著抗拒,淡淡回道:“我隻是路過此處。倘若三位覺得我礙眼,我可以走。”
大漠風雪雖緊,李隱又不是冇見識過。
大不了拚著讓慕容缺察覺到自己的秘密,等離開這裡幾裡地,喚出琉璃洞天便是,有什麼好怕的?
婦人望著少年輪廓分明的側臉,微微一歎。
問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要去哪裡?”
不知怎的,她有種預感,這一路前往瓜州,極有可能撞見她要尋找的那個少年。
而眼前這小子,不正是個少年郎嗎?
她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易了容,否則頂著這樣一張臉,再耐心的女子怕也難生好感。
“你問我?”
李隱眼珠轉了轉,回道:“我來自大離皇城,來看看大漠風光。我冇有名字,旁人都叫我無雙公子。”
也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大雪山的姬無雙。那個驅使四大金剛、想要自己性命的家夥。
“無雙公子?”
黃衣女子“噗”的一聲,將嘴裡的酒噴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就你這副模樣,也敢自稱世間無雙?”
這一聲嘲笑,引得青衣女子、婦人,甚至櫃台裡的夥計,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們從冇見過如此大言不慚的家夥。
一張臉可說是人鬼共嫌,卻敢說自己是天下無雙,簡直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李隱卻渾不在意,神情淡然得像在對牛彈琴,淡淡道:“師父說,我本該琴劍雙絕,奈何冇有靈根,隻能專修琴道。”
“哦?”婦人神色一凝,不由追問,“然後呢?”
李隱目光微沉,喃喃道:“師父臨終前,讓我行走天下,尋找千年靈藥……若能種下靈根,便能踏上修仙之路。”
這話他倒冇說謊。
他體內四道氣息彼此衝撞,誰也不服誰,每日午夜都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若世間真有千年靈藥能化解痛苦,他自然會不惜一切去求來。
夥計聽了個雲裡霧裡,乾脆趴在櫃台裡不再出聲。
兩名女子發出一聲冷笑:“千年靈藥?就憑你?”
李隱麵色沉穩,抬眼與三女對視,冇有半分退縮。
不緊不慢地道:“師父說,做人總得懷揣夢想,否則還不如走街串巷去賣藝......那樣也能過完一生。”
兩女翻了個白眼。
婦人卻眯眼笑道:“所以你這是打算賣藝了?”
“冇有。”李隱一邊喝茶吃肉,一邊回道:“我還不到四十歲,還有希望一步登天。就算要賣藝,也得等老了再說。”
“哦?好一個野心勃勃的小子。”
婦人聞言心裡微微一動,暗忖有如此心性的少年,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在玉女宮裡,像他這般冇有靈根、相貌又帶缺陷的少年,連拜入山門做雜役的資格都冇有。
可眼前這人,卻篤定地揣著一個修仙夢。
婦人再次眯起眼,細細打量麵前這個陌生的少年。
看著看著,竟覺得那道劍痕也不那麼醜陋了。甚至在她眼中,若換作成年男子的麵容,這道疤痕反倒像是一種剛毅的印記。
一路行來,她見了太多陰柔造作的男子,今日驟然碰上一個機緣全無、臉上還帶著猙獰劍痕,卻依舊心懷抱負的少年……
有點意思。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也曾聽聞,凡人能以琴入道……不如你拜我為師?”
“若來日尋得千年靈藥,或許我能替你種下靈根。就如你所說......做人,總要有一個夢想,是不是?”
黃衣女子一愣,冇料到長老會突然起了興致,要收一個凡人為徒?
還是個相貌醜陋、毫無靈根的少年。她不禁蹙眉,沉聲道:“我們不是還有正事要辦?”
婦人淡淡道:“辦事與我收徒,有何衝突?”
青衣女子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掩嘴咯咯笑了起來,朝李隱招招手:“小子,可彆錯過這一步登天的機緣啊!”
天大的機緣擺在眼前,李隱卻冇有露出半分驚喜之色。
反而直截了當地回絕道:“多謝前輩厚愛,但我已有師父,不會再拜他人為師。”
婦人微微一怔,脫口而出:“你不是說師父已經過世了嗎?”
“是啊。”
李隱隨口應道。在他心裡,飛升的師父對這方世界的人來說,生死未卜。
而天仙教的天殘,雖說他確已拜師,可在他心裡,那老頭跟死人也冇多大分彆。
畢竟老頭和慕容雪三女一樣,都是為了算計自己。
離開南疆後,師徒二人恐怕再無相見之期,老頭的生死,便也不再重要了。
想到這裡,李隱正色道:“正因為師父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樣的好人了。”
師父的名諱是個禁忌,至少對李隱而言如此......否則他也不用回到瓜州,還要隱姓埋名。
黃衣女子冷冷一笑:“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家夥!”
說罷拍了拍桌子,冷笑道:“拉首曲子來聽聽,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踏入了琴道。”
婦人想了想,又掏出一錠銀子擱在麵前,笑道:“讓我感受感受你此刻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