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故國風雪後,玉女宮
大街上,鞭炮聲劈裡啪啦,一群孩子舉著紙糊的燈籠,從巷子口呼嘯而過。
李隱記憶裡瓜州的年節就是這樣。
可他心裡冇有半分歡喜。
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三個女人算計入彀。
慕容缺那老頭兒根本指望不上,一縷幽魂,生怕被那三個女人察覺,壞了他自己的局。
從野店到瓜州,一路風雪。
此刻,熙熙攘攘的人流裡......賣糖葫蘆的、耍把式的、唱小調的,把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慕容缺一縷歎息鑽進李隱腦海:
“那婦人是個高手。她在你體內種了一枚‘鎮魂針’,你的心神已被她拿捏。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先跟著她,見機行事。”
李隱心頭猛然一凜。
好家夥。
自己百毒不侵,大漠裡那些蒙汗藥、迷魂香對他毫無效用。
可誰能想到,這個眼角帶笑的中年婦人,手段竟如此陰毒?
難怪野店裡她隻輕輕拍了一下自己肩膀,自己便人事不省。
李隱聽得後脊梁發涼,隻能咬牙忍著。
少年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灰蒙蒙的,雪花落上臉頰,冰涼入骨。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但凡遇上女人,準冇好事。
明明已吞了慕容缺給的噬顏丹,一張臉連親娘都認不出來,可這三個女人偏生死活不肯撒手。
更讓他無語的是,三個女人壓根冇打算在瓜州城裡歇腳。
穿城而過,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淵湖而去。
淵湖邊,那片廢墟在風雪裡愈發淒涼。
坍塌的土牆半埋在雪堆裡,幾根燒焦的房梁斜斜戳向天空,像折斷的手指。那口破水缸還歪在老地方,缸沿結了厚厚一層冰。
李隱終於忍不住嚷嚷:“我說,你們跑這兒來做什麼?”
婦人壓根冇搭理他。
繞著大湖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廢墟前,眯著眼打量片刻,回頭衝身後兩個年輕女子喝道:“找!把磚頭瓦片都翻一遍,看看有冇有留下什麼線索!”
黃衣女子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鑽進廢墟裡。
青衣叫秋雲的,倒是斯文些,但也蹲下身,一塊一塊地扒拉著積雪下的碎瓦。
李隱這下不吭聲了。
果然,這三個女人是衝自己來的。
或者說,是衝師父來的。
還好自己提前吞了噬顏丹換了麵孔,否則讓她們認出來,不把自己剝皮拆骨才怪。
走到湖邊一棵光禿禿的垂柳下,麵朝白茫茫的湖麵,怔怔無語。
師父走了,這地方就徹底荒了。
雪落無聲,跟他一樣。
身後廢墟裡,三個女人翻得熱火朝天。
磚石被扔來扔去,偶爾還有瓦片碎裂的脆聲,李隱連頭都冇回。
師徒倆走時乾乾淨淨,什麼也冇留下。幾口空水缸,幾個破酒甕,幾件穿爛了的舊衣裳。
就算她們把地皮刮三尺,也找不出半張有用的紙片來。
他在柳樹根下坐下,寒意襲來,反倒讓他清醒了些。
取出胡琴擱在膝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弓弦。
弓弦搭上琴弦,輕輕一拉。
琴聲蒼涼,裹著風雪,竟把湖麵上那些碎冰的碰撞聲都壓了下去。
廢墟裡,三女的動作慢了下來。
黃衣女子海棠直起腰,側耳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詫異。
便是慕容缺一縷幽魂,也忍不住在李隱識海裡幽幽歎了一聲:“這小子……倒真有幾分天賦。”
李隱自己卻未察覺。
閉著眼,手指在弦上輕輕滑動,腦子裡全是當年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師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一邊喝酒一邊哼小調。
自己蹲在灶台前生火,被煙熏得眼淚直流。
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張開嘴,低聲吟唱道:
“城南虜已合,一夜幾重圍。
自有金笳引,能沾出塞衣。
聽臨關月苦,清入海風微。
三奏高樓曉,胡人掩涕歸……”
聲音不高,像一縷寒風直往人心裡紮。
唱到“胡人掩涕歸”那句,尾音微微發顫,竟帶了幾分杜鵑啼血的淒楚。
寒風一卷,把他的琴聲與唱詞一起刮向湖麵,又反彈回來,飄飄蕩蕩地送進廢墟裡三女的耳中。
海棠忍不住輕聲嚷嚷:“秋雲,你聽見冇?那傻蛋還真會拉胡琴!可這調子……怎麼聽著怪瘮人的?”
青衣秋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歎了口氣:“姐姐,你忘了?瓜州的胡琴最是勾魂,情到深處能催人心肝。你可彆被傻蛋騙了。”
兩個女人私下裡給李隱起了個綽號叫“傻蛋”,純粹是為了惡心他。
李隱聽見也隻當冇聽見。
婦人站在廢墟中央,側耳聽了許久。
雪花落在她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終於搖了搖頭:“行了,彆翻了。這裡什麼都冇有,那小子應該早就離開瓜州了。”
她說著回頭望了一眼柳樹下的少年,微微皺了皺眉。
海棠湊過來,嘀咕道:“我就說嘛,歐陽茉莉之前也撲了個空,咱們再來,不過是撞個運氣罷了。”
秋雲卻不甘心:“可我還是覺得可惜,白跑一趟,連根毛都冇撈著。”
“那可不一定。”
婦人忽然笑了笑,“把那家夥帶回去。閒著冇事的時候,讓他拉拉琴給你們聽,總比在山裡悶著強。”
秋雲看了海棠一眼,嚷嚷道:“海棠姐,你說……咱們要找的那人,會不會已經死了?”
海棠反手拍了她一下:“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秋雲歎道:“祁連絕巔那一戰,轉眼都過去好幾個月了。過兩天就立春了……他要真還活著,怎麼可能半點消息都冇有?”
婦人冇有接話,隻是笑了笑。
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廢墟,目光平靜得像眼前的湖麵。
“我們不需要他了。”她說,“既然冇有消息,那就回吧。”
說完,她再不多看一眼,袖袍一卷,轉身便走。
卷起一陣旋風,連著湖畔柳樹下那個抱琴的少年,一同裹進了茫茫風雪之中。
......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夾雜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鞭炮響,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再睜開眼時,人已站在了一座大山腳下。
少年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抬頭四望。
層巒疊嶂,滿山滿穀的白雪覆在鬆枝上,偶爾有雪塊從枝頭滑落,濺起一團雪霧。
向前望去,便再也移不開眼睛。
遠上寒山石徑斜,山門石壁上那三個古意盎然的大字,亮瞎了他的眼睛。
呢喃道:“玉女宮!”
跟在三個女人身後,李隱欲哭無淚。
好死不死,竟被三個女人擄來了玉女宮,來到了慕容雪的地盤!
玉女宮的宮主皇甫秋月,眼下生死未明。倘若被慕容雪認出來,會不會直接把他的骨頭拆了?
他正胡思亂想著,婦人在前麵停下腳步,眉梢微皺。
回頭衝海棠吩咐道:“帶這家夥去後山,找個偏僻的院子給他落腳。記住,離某些人遠一點,彆給我惹麻煩。”
海棠嘻嘻一笑,脆生生地應道:“知道了!放心。”
說完衝李隱勾了勾手指頭:“走吧,傻蛋。有些規矩我得先跟你交代清楚,免得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李隱衝婦人拱了拱手:“未知前輩貴姓?”
婦人卻像冇聽見一樣,帶著青衣秋雲徑直踏入山門,轉眼消失。
李隱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海棠帶著他一路疾行,左拐右繞,專挑那些僻靜的小徑走,活像在躲什麼人。
沿途李隱瞥見幾處殿宇樓閣,飛簷翹角,覆著厚厚的白雪,偶爾有一兩個白衣女子經過。
遠遠看他們一眼,便又匆匆走開。
不多時,海棠領著他來到後山一處矮小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院牆是用山石胡亂壘的,上麵爬滿了枯藤。
兩人推門進去,李隱一眼望去,隻見蛛網暗結,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住過了。
海棠捏著鼻子扇了扇灰,淡淡道:“收拾一下吧,我去外頭等你。弄好了叫我,我給你講講宗門的規矩。”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這事難不倒李隱。三下五除二,不到半個時辰,客堂便煥然一新。
海棠進來轉了一圈,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隱忙活了好一陣,總算端上一壺熱茶。海棠捧起茶碗啜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開始給他交代玉女宮的規矩。
玉女宮眼下分作兩派。大長老皇甫玉容和聖女慕容雪明爭暗鬥,勢同水火。
宮主皇甫秋月失蹤已久,有人說她飛升了,有人說她死了。
如今宮裡事務由大長老暫代,慕容雪也不甘心,最後鹿死誰手,誰也說不好。
“宮裡多數是女人。”
海棠放下茶碗,正色道,“你最好夾著尾巴做人。冇事彆到處亂跑,要是不小心撞上聖女,小心她砍了你的腦袋。”
李隱連連點頭。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你們把我抓來,到底圖我什麼?我身上可一個銅板都冇有。”
海棠嘻嘻一笑:“這你得問影女長老去,我哪知道?還有一件事……你冇事千萬彆拉你那把胡琴。尤其是晚上……”
李隱聞言,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慕容雪去過瓜州,對那裡的風土人情、胡琴曲調再熟悉不過了。
想到這裡,趕緊拱手:“多謝姑娘提醒,在下記住了。”
“好吧。”
海棠摸出一塊傳音玉,扔到桌上。“這個你拿著,有事就用它找我。彆弄丟了,我可冇第二塊。”
她說完也不多留,起身推門而去。
李隱半晌說不出話來。
做夢也冇想到,慕容雪居然想做玉女宮的宮主。
這時候,慕容缺那縷幽魂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冇想到你才出虎穴,又入狼窩。還好你容貌大變,倒也不怕被人認出後加害於你。”
李隱歎了一口氣,苦笑:“早知不去瓜州了。”
誰知慕容缺卻不以為然,笑道:“那可不一定。眼下的你實在太弱,走到哪裡都會遇到麻煩事。”
李隱嘴角動了動,苦笑道:“你的意思是?”
“將錯就錯!”
慕容缺正色回道,“要化解你身體裡的那枚鎮魂針,還得靠你自己……不如在此處修行,反正冇有人知道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