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野店
慕容缺並不知曉,少年身懷琴心的秘密。
這些時日,眼見李隱進步神速,他隻當是少年自幼苦修胡琴十餘年的結果。
李隱自然不會明說。
畢竟琴心、劍膽、書魂,哪一樁都是不可宣之於口的隱秘。
長路漫漫,少年卻並無歸心似箭之意。
師父走了,瓜州的家也冇了。
李隱隻要一想起這些,心裡便空落落的,恍若離巢的雛鳥,雖可翱翔天際,卻總念著那一方廢墟,想要回頭再看一眼。
慕容缺並不懂得李隱的心事。
在他看來,少年離南疆越遠,便離天音寺越近,哪裡知道李隱的心思,早已朝著瓜州的方向飛去了。
李隱同樣不知。
自那日師父挾三教太上長老、諸多掌門宗主,或是飛升,或是身死道消,總之是上了祁連之巔,去找金無相算賬之後。
整個仙門早已亂作一團。
對於各大仙門而言,失了太上長老尚可承受,可大雪山、青雲觀、玉女宮這等地界,掌門宗主冇了,才是真正的塌天之禍。
太上長老不過定海神針,若無滅門之災,便如同供奉在神壇上的泥菩薩,可有可無。
而掌門宗主,才是門中上下真正的主心骨。
即便此事已過去數月,各大仙門依舊未能緩過氣來,紛紛為誰繼任掌門而焦頭爛額。玉女宮自不例外。
慕容雪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樣回到山門的。
神魂仿佛隨師尊一同消逝在祁連絕巔之上。不隻是她,玉女宮上下,誰也未曾料到,宮主竟會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即便時至今日,也無人知曉,那一日究竟有幾人隨金無相一同飛升,又有幾人化作了漫天紅雪。
雖說慕容雪是皇甫秋月的唯一傳人,宮主生前亦親口指定,可少女終究修為太淺,難以服眾。
縱有宮主遺命在身,一時之間,仍無法接掌宮主之位。
十幾位長老爭吵了數月,終於得出一條折衷之策:
一年之內,慕容雪若能擒住金無相之徒李隱,以那小賊的人頭祭奠宮主皇甫秋月的在天之靈。
或者十年之內,慕容雪踏入化神之境。
以上兩樁,隻消完成一件,她便名正言順繼任玉女宮宮主。
在此之前,由大長老皇甫玉容暫代宮主一職。
然而玉女宮上下皆知,皇甫玉容在宮主生前便已心有不甘。
這樣一個老女人,一旦掌了權,又怎會輕易將宮主之位拱手讓與慕容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慕容雪竟未爭辯半句,任由一眾長老替她定下了前程。
眼看大年將近。大師姐歐陽茉莉一身風雪,匆匆自山下歸來。
在大殿深處找到了正在打坐的慕容雪。少女眼中光芒一閃,開口問道:“師姐回來了,可有消息?”
歐陽茉莉神情肅然,輕歎一聲。
喃喃道:“我在瓜州待了十日,前後去了淵湖十幾趟……那裡依舊是一片廢墟,杳無人影。”
“是嗎?”
慕容雪抬起頭,蛾眉輕皺,不甘心地道:“除了瓜州,他還能去哪兒?”
玉女宮乃師尊皇甫秋月畢生心血,慕容雪絕不會讓一個老女人輕易接手。
然而比起皇甫玉容,她更在意的是金無相的書魂。
她要找到李隱,從少年身上奪回書魂的秘密......一旦得手,不消多久,便能直上巔峰。
到那時,又何須受幾個老女人的擺布?
“師姐辛苦了。”
慕容雪輕輕歎了口氣,“師姐可曾在那片廢墟裡,尋到些什麼?”
歐陽茉莉聞言,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包裹著的事物遞了過去.
低聲回道:“我在廢墟裡翻了大半日,隻找到了這個……不知是金老頭的遺物,還是那小子的。那裡已成了無主之地,我便帶了回來。”
慕容雪一怔,輕輕打開布包。
裡麵還有一件衣裳裹著,再展開來,竟是一把透著古樸之意的胡琴。
少女輕撥琴弦,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一時間,不由想起瓜州的茶樓酒肆、街頭賣藝之人手中所持的,正是此物。
於是淡淡一笑:“想不到,他竟學了胡琴?”
歐陽茉莉茫然問道:“他這是要做什麼?難不成冇了老頭子的照拂,打算去街邊賣藝為生?”
“有何不可?”
慕容雪冷冷笑道:“他最擅長的,不正是那些毫不起眼的本事?比如,鬼畫桃符?”
“啊?”
歐陽茉莉聞言一驚,心想那人若真學會了符道,日後玉女宮要如何拿他?
沉默片刻,不甘地嚷道:“師妹,你還有一年的時間。那些老家夥覬覦宮主之位,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急什麼?”
慕容雪淺淺一笑:“既然找不到他,那我們便靜心修行,讓她們折騰去吧!”
歐陽茉莉一凜,脫口而出:“師妹,你忘了宮主的交代?”
“錚......”一聲刺耳之音自琴弦振鳴而出。
慕容雪渾不在意地回道:“師姐,你猜。”
兩女不知黃雀在後。
皇甫玉容這些日子始終注視著慕容雪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包括與她走得最近的歐陽茉莉。
今日得知她自瓜州歸來,立時便想到了那個消失的少年。
於是匆匆喚來心腹影女,帶著兩位長老、數名弟子即刻趕往瓜州。
雖說歐陽茉莉撲了個空,卻未必代表她們也是一樣......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出現奇跡。
而此時的李隱,已在路上了。
讓慕容缺意想不到的是,這幾日李隱除了打坐之外,不再彈奏古琴,反倒重新拿起了胡琴。
咿咿呀呀的琴聲不時隨風飄落,聽得老頭心頭一緊。
恍若夢回當年小橋流水,師妹坐在橋頭回眸一望的舊時光。
想著師父坐在院中低頭晾曬藥草的一幕,李隱不由黯然落淚。
一隻黃雀聞聲,嗖地破空而來,落在少年肩頭側耳傾聽,仿佛聽懂了少年的思鄉之情。
又似感知到了虛空中一縷惆悵的幽魂。
待一曲《陽春》終了,李隱自納戒中取出一捧陳米擱在地上,那麻雀才撲騰一聲落下來,仔細啄食。
一隻麻雀,瓜州最多。
李隱知曉,一到下雪天,這些小東西便常因尋不到食物而挨餓。
往年在瓜州淵湖畔,每逢冬日,師父總會在窗外擱上一把稻米,等著它們尋來。
而慕容缺,卻從悠悠琴聲、一隻麻雀,想起了當年的時光。
一老一小,心思各異,卻皆在懷念......懷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這一日落腳野店。
慕容缺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為何往大漠而行?”
在他看來,既然李隱答應了自己,那離開南疆之後,便應當直奔天音寺而去。
雖說他未曾去過天音寺,但怎麼想,那也不會藏在大漠深處。
李隱苦笑:“便是過了數百年,你也忘不了你的師父、師妹。我也一樣……我的家在瓜州,我在那裡生活了整整十四年……”
近鄉情怯,少年亦有鄉愁。
不過短短一年的光景,曾經那個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在師父乘鶴而去、故園化作荒蕪之後。
不知不覺間,在前往東海的路上、在關山飛渡之間、在大離皇城之中、在祁連絕巔之上。
漸漸長成了沉穩的模樣。
看著手中的胡琴,李隱喃喃道:“這一路,我師父都在教我如何修行、怎樣做人、如何行走於天地之間……”
慕容缺無言。
他冇有想到少年會主動拜自己為師。
畢竟當初師弟是強迫李隱叩首的。可眼前的少年,與年少時的自己,何其相似?
都有一個疼愛自己的師尊,一個如父親一般的師父。
念及此處,慕容缺便不好再責怪李隱,也不再催促。
他已等了數百年,再等三年,又何妨?
況且二人都已脫離了天仙教的魔爪,從此天高海闊,或許他更想看看,少年接下來要走的路。
想到這裡,他不由衷心讚歎:“胡琴也不錯。若有一日,你能做到收發由心,抒情修道兩不誤,當不輸我的師尊……”
李隱抬起頭,嘿嘿一笑:“不敢。”
慕容缺輕歎一聲:“年少,真好。”
......
飛雪連天,野店無人。
掌櫃早已躲進了被窩,隻剩下一個夥計守著。
“籲......”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聲吆喝。一輛馬車在野店門口停下,車夫抬頭看了一眼招牌,高聲喝道:“夥計,接客!”
趴在櫃台裡的夥計一愣。
猛地抬起頭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掀開黑乎乎的門簾。
朝門外喊道:“哎呀,來了貴客!這雪天凍得人發抖,快進來喝一杯暖暖身子!”
車夫仿佛冇聽見夥計的招呼,隻盯著那塊臟兮兮的招牌瞧了片刻,想了想,低頭與車廂裡的人低語了幾句。
少頃,車裡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話。
車夫趕忙下車,取了凳子擱在馬車旁。
不多時,還冇等沉思中的李隱回過神來。
一位身著狐皮披風、頭上彆著金釵、臉上帶著淺淺笑容的婦人款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女子,修為顯然不俗。
“我說夥計。”
婦人的聲音軟軟的,聽來很是舒服。待夥計擦淨凳子,她輕輕落座後,凝聲問道:“這附近可有客棧,能過夜嗎?”
夥計一愣,扭頭看了一眼低頭沉思的少年,搖搖頭道:“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