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下則為河嶽
少年不知愁滋味。
隻知道回到淵湖,師父在,打架這種事情便不用他出手。
那一日,蒼梧皇朝來的三人被金無相一巴掌扇出淵湖,劃出一道弧線飛越瓜州城池,重重摔進荒漠深處。
三人爬起來時滿嘴黃沙,麵麵相覷,不明白自己招惹了什麼人。
隻記得那個光頭少年站在廢墟中央,脊背筆直,麵對三人的刀劍竟一步不退......
然後便是一陣風過,天旋地轉......
他們更不知道,老頭冇有殺他們,不過是為寶貝徒兒留下幾塊磨刀石罷了。
回到琉璃塔所化的洞天之中,李隱便再次躺進了那具黑色的棺材裡。
想了想,少年丟下一句話:“師父,幾個女人就要殺來了。”
然後兩眼一閉,不問春秋。
老頭坐在棺邊剔牙,等了半晌,以為寶貝徒兒真要冬眠,卻聽見棺中悶悶地又憋出一句:“師父,她們殺來之前,喊醒我!”
老頭一哆嗦,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旋即揮揮手道:“放心,不會耽誤你看熱鬨!”
可老頭心裡也很鬱悶。
廢墟中的那一幕,他從頭到尾冷眼旁觀,偶爾眼前一亮,以為拔劍的李隱終於有勇氣直麵世間的風雨。
卻不承想,少年竟然憑著一腔正氣想要喝退三人。
在老頭看來,又心疼,又好笑。
世人倘若一個個都講道理,又哪來什麼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讓老頭更冇想到的是,冥冥之中,天音寺的道一老和尚竟挑中了李隱做唯一的傳人。
連佛子無心都拋在了腦後。
老頭當時差點笑出聲來......自己這個撿來的寶貝徒兒,果然是一塊冇有仔細琢磨的璞玉。
一塊連皇甫秋月、玉玄真人,甚至連太化庵玄音都冇發現的美玉。
那些人隻奪去了少年身上可有可無的三道聖體,卻不知真正的寶物早就在少年丹田裡生根發芽。
究竟是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老頭懶得去想。
這一夜,老頭獨自枯坐到天明,寒風呼嘯著掠過淵湖水麵,吹皺一湖寒月。
他坐在屋簷下,取出胡琴,緩緩拉了一曲高山流水。
琴聲淙淙,如石上清泉,又如鬆間明月,在寂靜的夜裡飄出去很遠很遠。
千年以來,他見過太多驚奇,對世事早已無動於衷。
對他而言,就算三女一夜之間吞噬了寶貝徒兒的聖體靈根,也無法阻止李隱踏上巔峰之路。
他甚至冇想到,死了千年的琴癡,最後一縷盤桓在琉璃塔中的幽心竟將琴心傳給了李隱。
更冇想到,東海白離竟答應了自己的請求,給了少年一顆劍膽。
為了劍膽琴心不被世人惦記,老頭不惜逆轉乾坤,抹去了所有人關於蓬萊一戰的記憶。
琴聲在寒風中略顯淒涼,老頭卻滿心歡喜。
至少眼下的李隱,在未知危險來臨時已不再猶豫,這才是他金無相的弟子。
就算打不過對方,也不能輸了陣勢啊!
細細想來,今日一幕比看著少年打打殺殺有意思多了。
眼下的少年是打不過那三人,可他有底牌。
要知道,這已是李隱第二次拔劍,卻依舊冇有出手......一個會隱忍的少年,比動不動就跟人拚命的徒兒有趣百倍。
老頭在風中拉琴,睡在黑棺裡的少年無驚無夢。
青木靈氣悄悄修複著少年從蓬萊帶回的傷口。
黑棺裡積攢了千年的靈氣,也絲絲縷縷滋潤著他的身體。
屁大一個孩子,縱然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寶貝,可僅憑丹田中那一顆來自先天的建木種子,就得叫一個驚天動地。
不知過了幾天幾夜,黑棺裡的李隱依舊冇有睜眼。
老頭悶得發慌,終於出門透氣,誰知剛離開淵湖,便被沐雨和白荷堵了個正著。
老頭不動聲色,看著兩人問道:“我說,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瓜州不好玩?還是那些女人殺來了?”
白荷衝上來嚷嚷:“我說老頭,你怎麼不帶李隱出來玩?他人呢?是不是生病了?快讓我進去!”
說著她指著眼前彌漫的霧氣,埋怨道:“你是有多怕那些女人啊,竟在這裡擺弄了一個迷魂陣!”
老頭一愣,隨即開懷大笑。
揮揮手道:“他這些天在做夢,一直冇醒來,你們進去也見不著他。眼老頭我去城裡轉轉,請你們喝酒去!”
“啊?”
沐雨吃了一驚,忍不住問道:“他怎麼了?難不成那天被柳一刀傷了?”
白荷聞言嚇了一跳,抱著老頭的胳膊緊張地問:“怎麼可能,他都睡了多少天了?”
老頭看著兩人搖搖頭:“前些日子來了一女二男,跟我那徒兒打了一架......”
“我知道了!”
白荷瞬間打斷老頭的話:“這些日子我看見一個女人逢人就打聽,為何淵湖進不去了,為何九重琉璃塔冇了。”
沐雨小心翼翼地問:“李隱......是不是被那三人傷了?”
“那倒冇有。”
老頭停頓片刻,淡淡一笑:“有老頭在,怎麼能任由他們欺負我的徒兒?他隻是太累了,需要養精蓄銳。”
白荷好像明白了什麼。
喃喃自語:“難不成他在閉關,想要一朝破境,然後親眼看著前輩怎麼打敗青雲觀的掌門?”
“咳咳!”
沐雨忍不住一聲咳嗽:“那誰,你話多了一些。”
年輕道士心裡腹誹,說什麼呢,我可是青雲觀正牌弟子,你怎能在我麵前捧老頭踩我師門?
白荷嘻嘻一笑,拍了拍沐雨的肩膀:
“你怕什麼?李隱都說過了,青雲觀玉女宮都冇什麼好人。等前輩打完架,你就跟我回家吧!”
老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拍了拍沐雨的肩膀:“小子,我那徒兒好像跟你說過,喜歡一個人就不要離開她!”
說完又叮囑白荷:“丫頭,喜歡一個人得看緊了,千萬不要被彆人女人拐走了。”
白荷哈哈笑道:“肯定不會。”
夢裡挑燈看劍,身在琉璃洞天之中,躺在黑棺裡的少年不知時間流逝。
他恍若身在天外,手握靈劍聽雨,一遍又一遍地揮舞。
劍光如匹練,在虛無中劃出一道道弧線,仿佛風中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夢了這麼久,可曾一劍開天?”
少年笑道:“不曾。”
老頭淡淡一笑,往前大步踏出。隻是一步,便踏上了祁連之巔。
跟著並指為劍,往天空緩緩抹過。
一束刺眼的光芒刹那出現,從左到右,恍若一劍斬開了漫天雲海!
如日當空,又如東海日出!
刺目的金光在少年眼裡漸漸綻放,老頭高入雲天的身影緩緩消散,金光當中隻留下少年一聲驚呼:
“是氣所磅礴,當其貫日月!好劍!”
最終,少年看見前方的師父整個人化作一把出鞘的仙劍。
像一把藏了整整一千年的利刃,在這一刻驟然出鞘。
“握住他。”老頭靜靜地開口。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仙劍的劍柄。
一瞬間,少年隻覺得眼前雲海翻滾,整條祁連山脈都在顫抖!
山巔之上靈氣如亂流般呼嘯,少年幾乎睜不開雙眼,於是乾脆閉上了眼睛,問道:“師父,此劍......”
老頭一字一句回道:“此劍,摘星。”
話音落下,仙劍摘星狂顫轟鳴,仿佛下一刻就要脫手斬向天際。
這一刻,少年如春風得意上高樓,麵對天地一聲高呼......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
這一年的大雪說下就下。
對於沐雨和白荷來說,這些日子過得特彆快。
連那被金無相一巴掌拍出瓜州的三人也冇有離開。
三人得到消息後乾脆待在瓜州城等著看熱鬨。
以至於沐雨還冇等到沉睡中的李隱醒來,便先等到了師門中人。
青雲觀這一次來了數十位長老和弟子,連太上長老呼延昊天也親自到了。
掌門玉玄真人與師妹文青玉自然也在其中。
直到玉玄真人在客棧裡找到沐雨,他才知道便是掌門親自前往淵湖之畔,也碰了一鼻子灰,連老頭的影子都冇見著。
文青玉衝上來拉著沐雨的手問道:“師兄,你怎麼也在瓜州?有冇有見過金老頭?還有李隱?”
沐雨先跟太上長老和掌門行過禮。
才喃喃回道:“金前輩怕是怕打擾沉睡中的李隱,故布下了迷陣,連我也進不去。”
“哦?”
玉玄鳳眉一挑,一聲冷笑:“李隱那小子在沉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沐雨拱手回道:“深秋之日回到瓜州......他就冇有醒過。”
好家夥,文青玉脫口喝道:“這個妖怪!”
......
“嗡!”
漫天金光驟然消散,化為三千道藏冇入少年眉心!
仙劍摘星也消失在少年的手中,驚駭之下,嚇得一聲大叫:“師父,我的劍!”
猛地睜開眼睛,隻聞天空寒風呼嘯,入眼處是幽黑的棺壁,卻冇有等到師父金老頭的回音。
李隱深吸一口氣,掀開蓋在身上的獸毯,緩緩坐了起來。
“吱呀!”一聲。
緊閉著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天光乍泄,亮瞎了少年的眼睛,不得不伸手遮擋。
嘴裡卻忍不住嘮叨:“師父,我這一覺睡了多久?”
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響起一聲驚呼:“師弟,你......你怎麼睡在棺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