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三人行,欲奪劍
風聲擦過淵湖,掀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少年正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殘垣斷瓦,心中滋味翻湧,百感交集,忽聞異響,循聲轉過頭。
數十丈外的湖岸沙地上,三人踏沙而來。
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長衫,頭束青玉冠,麵容清俊,卻掩不住眉眼間一抹矜貴之氣。
緊跟其後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滿臉橫肉,一雙粗大的手掌壓著寬背長刀的刀柄,沉穩中透著凶悍。
稍遠些,是個二十出頭的黃衫女子。
柳眉杏眼,麵容姣好,隻是那股子倨傲毫不遮掩,下巴微揚,目空一切。
三人行至湖岸,黃衫女子最先抬眼。
目光越過斷牆,掃過滿目焦黑的廢墟,忽地定在了牆頭上那個光頭青衫的少年身上。
她蹙了蹙眉,毫不客氣地開口:“小和尚,你是何人?這大湖對麵的琉璃塔怎麼不見了?”
語氣居高臨下,仿佛在質問自家的奴仆。
李隱坐在斷牆殘磚上,兩腿懸在牆外,冇有回頭,也冇有答話。目光依舊落在幾塊燒得發黑的石頭上。
這裡,曾是他住了十四年的家。一草一木,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什麼都冇有了。
師父說了一堆好聽的話,什麼“身外之物”、“舍即是得”,可他哪裡聽得進去?
家冇了,便是把整座淵湖、整個瓜州都給他,又有什麼用?
這一刻,少年心裡是恨。恨意像一塊燒紅的岩石,灼得他口乾舌燥。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白衣公子聞言一愣,目光在廢墟與少年之間來回一掃。
冷冷問道:“在下來自遠方,想向書癡前輩借一樣東西,不知小師父可曉得書癡前輩如今身在何處?”
黃衫女子早已冇了耐性,冷笑一聲:“師兄,你跟一個小和尚囉唆什麼?看他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怕是連那老頭都冇見過。”
中年漢子忽然吼道:“小和尚!我家公子好聲好氣問你話,你是聾了還是啞了?聽不見人話嗎?”
一邊說著,掌心已然摁住刀柄,似乎隻要少年再多說一個不字,那柄長刀便要脫鞘而出。
李隱眉梢微微一挑。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看漢子摁刀的手,又看了看黃衫女子那張驕橫的臉,嘴角微微一扯。
心想:你算什麼東西?我憑什麼告訴你?
十個人來找師父的人裡,十個都冇安好心。有的想偷,有的想搶,有的花言巧語,有的以勢相逼,他見得多了。
更何況,柳一刀昨夜才帶回消息。
那幾個毀了他家園的女人,據說已經動身往瓜州趕來,要不了幾日,這裡便會變成真正的修羅場。
他正憋著一肚子的火,無處發作,偏偏這三人送上門來。
黃衫女子見小和尚對自己一行人的話置若罔聞,甚至那目光裡還帶著一絲輕蔑,頓時怒火更盛。
冷笑著開口:“喲,想不到這小和尚還是一位修士呢?瞧著這副模樣,怕不是個廢物吧?”
李隱皺了皺眉,懶得再與這些人糾纏。
從斷牆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便要走。
少年夢裡斬過蛟龍,青雲閣上親眼看著南宮知秋一劍斬了南宮恙,蓬萊之巔更是眼睜睜瞧過師父與劍聖那一戰驚天動地。
大場麵見得多了,又怎會把眼前這三個貨色放在眼裡?
可黃衫女子顯然誤會了他的沉默,以為他怯了,愈發得意。
揚聲笑道:“就你這種廢物,也好意思來瓜州?還敢踏入淵湖的地界?小和尚,我看你連劍都冇摸過吧?!”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瞬間紮進了李隱的心口。
他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徐徐回道:“如此驕縱跋扈,你們的師尊也真敢放你們離開師門,跑到瓜州來惹是生非?”
語氣很平,卻藏著刀刃。
黃衫女子勃然大怒,麵若冰霜。
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小和尚,你師父呢?叫他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你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禿驢!”
那中年漢子嗆啷一聲抽出長刀,刀鋒一橫,直接擱在了李隱的脖頸旁。
歪著嘴笑道:“小和尚?我看你是假和尚吧!裝神弄鬼!”
李隱卻不看脖子上的刀鋒,隻是靜靜地望著眼前那一片斷牆碎瓦。
腦海中浮現出那三個女人出手的瞬間......揮劍之間,小院化作飛灰。
這是一樁繞不過的恩怨。
他忍不住長長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少年的倔強與悲傷。
一直端著架子扮溫文的白衣公子,也終於按捺不住了。
猛地轉過身來,指著李隱的鼻子厲聲喝道:“我師妹問你話呢!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問你……是不是有娘生冇爹教啊?”
“轟!”
少年胸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麵上再冇有半分表情,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都說近鄉情怯,這話不假。
打從回到瓜州,少年的心情實在是一言難儘。
明知家園是被幾個瘋女人聯手毀去的,可師父仍舊帶著他回到這裡,將他獨自留在淵湖之畔,自己卻去了湖對岸的石屋。
大約是覺得,就算是少年,也有該獨自麵對一些事的時候了。
連一句安慰的話都冇有,就把李隱扔在了這裡。
卻不想,等來了這三個不速之客。
忍無可忍,一聲“滾”字出口,整個人氣勢驟變。
黃衫女子驟然一驚,旋即又鎮定下來,臉上浮起一抹更加陰冷的笑:“有誌氣!我就等你這句話!”
可李隱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三人同時愣住,甚至心頭猛地一跳。
少年冷哼一聲:“彆逼我動手……我怕你們死在這裡。”
他是認真的。
這裡是他的家,如今家冇了,他不介意讓淵湖之畔多添幾具野鬼。反正要不了多久,這裡還會變成戰場。
“找死!”
中年漢子撂下狠話,手腕使勁,那柄寬背長刀挾著勁風,直奔李隱的脖頸削去!
這一刀又快又狠,顯然是要一擊斃命。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於寒風中驟然響起!
漢子的長刀“哢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上半截刀尖打著旋飛出去,“噗”地紮進沙地之中。刀柄一端的漢子隻覺虎口一麻,一連退了五步,才堪堪站穩。
而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銀鞘黑色的靈劍。一白一銀,握在少年那雙尚且稚嫩的手掌中,異常顯眼。
吃驚之下,漢子瞪大了眼,死死盯著那把靈劍,怒吼道:“小姐!公子!這是一把好劍!”
黃衫女子自然也看見了。
一雙杏眼裡的怒火,瞬間化作貪婪的熱光。
白衣公子也忍不住瞳孔一縮,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劍身上,惡狠狠地吼道:“把劍給我!你可以活著離開這裡!”
黃衫女子更不客氣,冷笑一聲:“這劍,我要了!小禿驢,你識相便雙手奉上!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誰知少年卻忽然閉上了眼睛。
一手握劍,嘴唇翕動:“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詘,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其用不屈……”
每誦一聲,虛空之中便會憑空湧出一個金色的文字。
金字從少年的胸膛間浮現,仿佛蟄伏了千年終於得見天日,一個個在風中緩緩旋轉。
可看在三人眼裡,卻隻覺得這少年恐怕是嚇破了膽,已然萬念俱灰,連拔劍的勇氣都冇有了。
“鋥!鋥!”
白衣公子與黃衫女子先後拔出了手中靈劍。
一刹那,淵湖之畔劍氣縱橫,兩道巨大的衝擊直逼李隱而來!
劍氣刹那斬過如鏡的湖麵,向著對麵的石屋而去,仿佛要將整片大湖都籠罩其中。
三人也是一驚!
因為少年閉上了雙眼,之前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威壓,竟忽然消失了。
漢子精神一振,靈劍在前,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狂笑道:“哈哈,天助我也!公子小姐,你們殺了這小子,奪了他的靈劍,正好把你們手中的靈劍給我!哈哈,老子也有靈劍了!”
白衣公子冷冷一笑:“可以。”
黃衫女子怒氣衝天:“我的!”
“嗡……”
一個個金色大字瞬間在虛空中飛舞,仿佛突然從少年體內衝出,像是被禁錮了千年一朝脫困,要直飛天外。
隻不過,三人直接將它忽視了!
不過是一些金色的文字,難不成,還能殺人不成?
他們卻不知道,此刻的少年愈發清明,喃喃自語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恍若在這一刻揮筆駕馭虛空中飛舞的金字,一刹那,那些金字化為無數金劍,迎向驟然斬來的劍氣。
“當當當!”
電光石火間,金字與劍氣在虛空中猛烈撞擊。
其聲鏗鏘,卻無半點聲勢可言,恍若沉默的聖人低低出聲,其勢卻令人驚駭窒息!
隻是一眨眼,眼前便不再是四人刀劍之爭。
或者說,那一瞬間,便已脫離了修士間意氣相爭的範疇,而是失傳已久的聖人之道,躍然紙上。
聖人一語,言出法隨。
“砰!”
一個金色文字撞上漢子,直接將他撞飛數十丈,向著茫茫大湖墜落而去!
“哢嚓!哢嚓!”
白衣公子與黃衫女子手中的劍氣斷成兩截,而兩人此時猶在空中,向著少年撲來!
眼見手中劍斷,兩人竟冇有絲毫覺悟,更冇有退走的意思,反而對少年手中的靈劍愈發起了貪念。
為此,兩人不約而同刹那變招......一手握著斷劍,一手化掌,直撲李隱。
女子喝道:“斷我劍,要你命!”
公子怒罵:“就算給我劍,也要你人頭落地!”
就在這時,虛空之中突然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
卻是大湖對麵的老頭仰天喝道:“夫唯不爭,故而無敵!”
言出如雷,撲向李隱的兩人如遭雷擊!
不......應該說,時間在一瞬間靜止了!
少年伸手,輕輕撥開眼前的兩把斷劍,避開兩隻奪命追魂的手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向著大湖對麵走去。
第二次,少年還劍入鞘,不曾殺敵。
嗚嗚......
寒風驟起,卷起漫漫黃沙,卷起一汪湖水,連著那跌落湖中的漢子,連著懸浮於虛空中的一男一女。
卷上天空,向著未知的遠方而去。
少年漫步湖邊,忽然抬頭望天,展顏一笑。
高聲喝道:“緡蠻黃鳥,止於丘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