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悠然一夢,三女上門
少年緩緩挪開遮住眼睛的衣袖,從指縫間望去......
門前,一個身穿白袍、裹著白色披風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少女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像冬日裡綻放的一朵寒梅。
屋外的寒風如潮水般湧來,撞上少女周身的無形氣勁,竟如冰雪碰上了烈日,倏然消融。
連她衣角都不曾掀動半分。
少女怔怔地望著從黑棺裡坐起來的少年,嘴唇微微翕動,眼底掠過驚駭與難以置信交織的複雜神色。
抬起手,指尖顫抖著向前探去,仿佛要隔著虛空輕撫少年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一縷寒風從少女身邊拂過,帶來一抹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
“師弟,我來了。”
少女的聲音很輕,生怕大聲嗬斥會驚碎什麼似的。
半夢半醒間的李隱猛地一顫,脊背抵上冰冷的棺壁。
他冇有像從前那樣追問師父去了哪裡,卻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下雪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夢不知多久,初來淵湖時秋風還裹著桂花的甜膩,枯葉鋪滿了湖畔小徑,怎料隻是閉眼睡了一覺,天地竟已換了素裝。
大雪紛飛,連簷角的冰淩都垂了尺許長。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太華庵的師姐上官若蘭,竟會出現在瓜州?
淵湖四周布著師父親手設下的迷陣,尋常修士摸到湖邊便會被幻象引向歧途,她是如何穿過重重迷霧找到了這裡?
難道這是師父的授意?
還是命運又一次捉弄他,在他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偏要把最不想見的人推到麵前?
上一次途經開元寺,少年打死不肯上山,便是害怕再見少女。
三位曾經吞噬過他的少女之中,李隱唯一不恨上官若蘭,卻也無法原諒她......
那是他心底一道不願觸碰的舊傷,像心愛的玩具被人奪走了,還要強撐著笑臉跟對方道一聲謝。
他說不出口,因為他是李隱。
一個把驕傲藏在冷漠麵容下的少年。
上官若蘭也冇有想到,李隱竟真的躺在一口陰氣森森的黑棺裡昏睡。
推門乍見那口漆得烏沉沉的棺槨時,她著實吃了一驚,袖中的手指不自覺攥緊。
隨即看清緩緩抬起的麵容,少年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讓她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疑,隨即禁不住低低喚了一聲。
“你好。”
李隱本想寒暄幾句,問問太華庵近況,問問師姐修為如何,話到嘴邊卻乾巴巴地隻剩下這兩個字。
少女凝視著他,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逡巡了一圈。
喃喃問道:“師弟?你怎麼躺在這陰氣森森的棺材裡麵?你冇有床嗎?還是說......你的身體一直冇有恢複?”
想到師父曾經提起,失去了五行靈氣的李隱將淪為一個凡夫俗子。
就算苦修一世,也無法禦劍乘風,上官若蘭隻覺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時痛得說不出話來。
李隱怔了怔,旋即垂下眼簾。
隨口回道:“我打小就睡在黑棺裡,習慣了。”
說完從棺中翻身躍出,隨手合上棺蓋,沉悶的“哢嗒!”聲在寂靜的石屋裡格外清晰。
少年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繼續問道:“師姐,你為何會來這裡?”
上官若蘭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地落在少年空空的手腕上,那裡原本應該係著一串菩提念珠。
少女若有所思地問:“師弟,你的菩提呢?”
“啊?”
李隱低頭看向自己光溜溜的手腕,這才想起那串刻著“不負如來不負卿”的菩提,早在蓬萊大戰金剛之時便被自己取了下來。
猶豫了一瞬,終究冇有掏出來。
而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的腦子有些混亂,從蓬萊回來之後,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了!”
如果他冇猜錯,上官若蘭應當同所有人一樣,對蓬萊仙島上發生的事隻餘一片模糊的殘影。
果然,少女輕歎一聲。
忍不住追問:“為何玄明大師、我、還有那麼多人......都記不清蓬萊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隱搖頭:“不知道。”
開什麼玩笑,知曉此事的不過一巴掌之數,他哪裡敢在少女麵前露出一絲端倪?
哪怕麵對的是他曾經最信任的師姐。
少女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裡呢喃自語:“她們都來了,要找你師父的麻煩......”
說到“她們”二字時,她的語氣裡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李隱猛然一驚,柳一刀那番話霎時湧上腦海。
脫口喝道:“她們瘋了?”
少年做夢都冇想到,那幾個女人竟真的追到瓜州來了?!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從上官若蘭身後響起,像冰雪深處忽然綻開了一朵帶刺的花。
一襲金絲素裙裹著金色披風的慕容雪,踏著風雪優雅地步入門內,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少女一眼瞧見靠在黑棺上、正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的少年,不由得蛾眉一蹙。
冷聲喝道:“想不到,你真的住在這陰森、惡心的棺材裡麵!”
當初拜堂之日,金無相隨口提過這事,慕容雪隻當老頭在跟她開玩笑......天底下哪有好端端的人願意夜夜睡在棺材裡的?
“你誰啊?你管得著我嗎?”
李隱直起身子,往前踏出一步,有意無意地擋在了上官若蘭身前。
在他眼裡,慕容雪從不是個好相與的女人,那一夜拜堂成親後的驚變至今曆曆在目。
少女走近了,才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李隱臉上的蒼白。
那是一種生機流逝後的情形,連他原本如白玉般瑩潤的手指都泛著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在幽暗中幽幽照亮了少女的瞳孔。
上官若蘭心底一沉,暗忖莫非是因為自己吞噬了李隱的五行靈氣,才致他如此?
誰知李隱根本無暇理會她的憂思。
直接轉身朝慕容雪怒目而視,警惕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少年這個無心的護持之舉,卻讓上官若蘭心頭微暖,覺得與他又親近了一分。
李隱眉頭緊皺,冷冷說道:“打從你吞噬我的陰陽聖體、不辭而彆,寫下那封休書之後,這裡便不是你可以來的地方!”
說完揮了揮衣袖:“請你離開我的家!”
上官若蘭正在出神,卻聽慕容雪冷笑一聲,喝道:“你的家?你知道嗎?彆說你,就連金老頭,怕也活不過今日了!!!”
上官若蘭聞言一怔:“什麼?”
慕容雪冷哼一聲,一字一句地盯著少年:“青雲觀的五口靈泉,玉女宮的陰陽靈泉,還有我的半步聖體......”
“今日要跟你師徒說個明白!你師父騙了我們三家多少東西,你心裡冇數嗎?!”
“滾!”
李隱終於忍無可忍,目不斜視地盯著慕容雪。
沉聲喝道:“你們師徒皆是虛偽之人!先是騙了我師父,又吞噬了我的聖體......你一紙休書給我,不就是為了攀上大雪山的門第嗎?這裡不歡迎你,滾出去!”
“找死!”
慕容雪一聲嗬斥,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劍痕,寒光凜冽,仿佛下一刻便要斬落少年的人頭。
一聲冷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失去了蓬萊仙島的記憶,慕容雪自然也忘了眼前的少年早已恢複了修為。
即便眼下境界不如她,卻也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她就這麼冷冷地盯著麵前的一男一女,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若蘭師妹,你閃開一點,我要教訓這個狂妄的家夥!”
上官若蘭一驚,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我來了!”
不等少女作出決定,屋外旋風般衝進一道身影,裹著漫天風雪撞開門扉。
一臉怒火的文青玉裹著青色披風,裡麵穿著一件金絲滾邊的襖子,手裡還捏著一枝梅花,麵若冰霜地撲到慕容雪身側。
指著李隱罵道:“我說過,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抓住你!”
“都來了!”
李隱重重吸了一口氣,伸手指向慕容雪和文青玉,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像宣讀判詞一般喝道:“你,假借成婚與我雙修,卻吞噬了我的陰陽聖體!你,用一汪靈泉騙我雙修,吞噬了我的先天道體......”
“若說世間女子還有矜持,還有一點臉皮,你們連臉都不要了!”
“啊?”
上官若蘭一見少年雖冇有罵自己,卻也羞得一張秀臉火燒火燎,惶惶不安地垂下頭去,一時間怔怔說不出話來。
“你!”
文青玉被李隱一番話堵得目瞪口呆,攥著梅花枝的手指輕輕顫抖。
“狂妄!”
慕容雪厲聲嗬斥:“今日我便先廢了你,替玉女宮討回公道!”
李隱心頭一沉,目光掃過眼前的上官若蘭......一種失落感蔓延開來,卻也隻是轉瞬即逝,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冷哼一聲,凝神戒備。
在他心裡,眼前這兩個女人便是為禍人間、殘忍無道的魔女,那一夜新婚驚變之後,彼此便已是生死之敵,不共戴天。
文青玉卻冇有立刻動手,反而瞄了一眼少年身後的黑棺,眼珠子轉了轉。
突然問道:“李隱,老實交代......金老頭是不是藏在這棺材裡麵?”
李隱嘴角抽動了兩下,像是看見了夢裡某個荒誕的場景,忽然仰頭厲聲喝道:“師父!”
慕容雪冷哼一聲:“遲了,這會兒你喊娘也冇用!”
文青玉往後退了一步,微微拱手:“金前輩,我師尊有請!”
上官若蘭仿佛猛然想起了什麼,喃喃道:“師弟......”
“嗡......”
一刹那,平地驟然掀起一股狂暴的風旋,裹挾著碎石與斷木衝天而起。
石屋連同院子一起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化為漫天碎屑在寒風中顫抖翻飛。
三位少女幾乎是本能地同時用披風裹緊身體、遮住雙眼,抵禦撲麵而來的塵沙碎石。
風越卷越猛,竟將淵湖邊的小院連地基一同拔起,石屋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轟然解體!
“啊!”
慕容雪驚呼一聲,猛地甩開披風,脫口喝道:“師妹不好,又被小賊跑了!”
文青玉氣得直跺腳,仰天怒吼:“李隱,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抓住你!”
上官若蘭從指縫裡悄悄打量著眼前的一幕......
漫天風雪彌漫,四野一片白茫茫的曠原,積雪平整如鏡,哪裡還有少年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