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遊皇城,踏江而去
平生第一次,少年在彆人的故事裡,醉倒了。
也不知老頭許了小紅姑娘何等好處,聽雨樓的姑娘竟將一把檀香扇,留給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
夢中的少年,尚不知師父用心良苦。
為師亦為父的金無相,讓李隱看儘人間險惡,也窺見了人世最柔軟的一隅。
從東海一路飽覽風物,隻為讓弟子儘興而歸,哪怕風雨兼程,亦甘之如飴。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竟與劍聖許下三十年後一戰。
老頭揮手抹去萬千修士關於蓬萊的記憶,卻獨獨為李隱留下了一段隱秘。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
一朝醒來,少年仿佛昨夜之事儘忘。
老頭便帶他去看花都皇城外的十裡花海......時值深秋。
少年說無花不儘興,老頭便領他去了皇朝千年古墓遺址。
少年不喜暮氣沉沉,老頭便帶他逛了城外的“不二門”,在廟前求了一簽,說是替李隱求得一段如納蘭雪一般的姻緣。
少年搖頭,說自己被三個女人害得生不如死,暫不想沾惹風月。
於是老頭打馬回皇城,去最熱鬨的城隍廟,兩人尋了一家酒樓,享受皇城美味。
誰知酒客們正在熱議東海一戰。
喧囂之中,人人都在議論蓬萊千年之戰,據說是千年來最驚心動魄的巔峰對決!
傳說劍聖一劍越過千裡,隱居大漠的書癡更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
天下英雄蜂擁至蓬萊,盼著見證“劍聖一劍斷萬古,書癡一言道天機”的驚鴻一瞥。然而一切最終隻化為傳說。
據說去了蓬萊的修士,回來之後一個個懵然無知,對島上一戰全無記憶。
天下英雄,便說去蓬萊看了一場寂寞。
有人唾沫橫飛:“據說劍聖活了幾千年,依然麵如白麵書生,當真活神仙!”
有人疑惑:“不是說書癡是個老頭麼?既然這般年邁,為何直至近日才從大漠出山?”
還有人拍案怒喝:“你們真是白癡!如書癡劍聖這般人物,豈能以麵容來論斷成就?”
有人點頭附和:“確實。”
“唉,早知道我也去東海了,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
“聽聞劍聖隱於東海,誌在問道,早已棄世間虛名於不顧。”
少年聽著議論紛紛,托腮抬頭看了對麵的師父一眼,隻見老頭眼神促狹,哪裡有一點書癡?
不,該是書聖......的風範?
喝了三杯酒,嘗遍花都十八樣,少年吃撐了。
於是牽了師父的手,走出酒樓。
......
未及移步,長街儘頭馬蹄聲驟起,長街一時轟動,人群紛紛避讓。
酒樓食客探頭一看,心裡暗叫不好,竟是皇城精銳禁軍出動,一時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有食客嘀咕:這般陣仗,隻怕皇子出巡也不會如此戒備吧?
誰敢觸其鋒芒,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
更有修士凝神屏息,看出禁軍中還有不少高手隨行,這是要去做什麼?
捉拿逃犯?還是擒拿敵國奸細?
望著眼前這一幕,李隱搖頭,拉著老頭的手說:“師父,吃飽了,回去吧。”
老頭笑了笑:“你想去哪?”
李隱想了想:“能去哪兒?找個有趣的地方逛逛?”
老頭笑道:“去山上?去河邊?還是想去皇宮內院?算了,我也怕麻煩,為師帶你去個好地方。”
說著掐指一算,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李隱問:“要不要坐馬車?遠不遠?”
老頭哈哈一笑,眨眼道:“不遠,不遠,我們走著去就好,權當消食。”
李隱輕聲應道:“好嘛。”
酒樓裡的食客看著師徒二人漫步長街,活像看兩個傻子一般,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去找死麼?
誰知金老頭仿佛眼中全然看不見那些殺氣騰騰的禁軍,牽著寶貝徒兒的手一路向前,對滿街鐵甲視若無睹。
一手握著少年小手,一手指向西邊:“我們去那裡。”
一名禁軍騎在躁動不安的馬上,怒斥道:“哪來的老東西,竟敢在皇城堵住禁軍去路!”
滿街嘩然。
少年一凜。
老頭淡淡一笑:“老頭為何要守你們的規矩?這裡是十裡長街,不是你們皇宮內院。”
“找死!”
有禁軍握緊長槍,聞言便要策馬衝殺,被身旁同伴攔住。
李隱搖頭:“師父,我們走吧。”
老頭歎了一口氣,心道徒兒終究未見過大世麵,還是太嫩了些,便點了點頭,繼續前行。
“給我拿下他!”
終於,長街儘頭,一名穿金甲的禁軍統領縱馬而來,劍指那青衣飄然的老頭!
“滾!”老頭一聲斷喝。
宛如天穹一道驚雷落下,十裡長街上的禁軍全部跪伏,一時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金甲統領如遭雷擊,從馬背上轟然栽倒!
老頭眼中無他,隻牽著吃飽喝足的寶貝徒兒,腳踏十裡長街,從萬千禁軍身上從容踏過,竟無人敢攔。
有眼尖的修士,隱約認出了那老頭是誰。
這一日,天下儘知,那踏過長街的老者,便是千年前的書癡......剛從東海歸來的那一位。
卻無人知曉,那青衣光頭的少年,叫什麼名字。
......
轉了一大圈,時近黃昏。
老頭帶著李隱,來到城外漓江邊上。
恰逢下元節,傳說乃水官解厄之日,大離皇城外的漓江盛況空前。
城中男女老少、文人雅士早早就買了河燈來到江邊,隻等月亮升起時放燈祈福。
花都達官顯貴不惜拖家帶口前來遊玩,庶族寒士乃至市井百姓亦不遑多讓。
一時間,長長的江岸人頭攢動,人人都想占個上好的位置。
有人擺下幾案床榻,擱上美酒佳肴瓜果,邀上親朋好友相聚;更有人請來城中文人雅士,隻在月下談笑風生、指點江山。
老頭不喜人多,遠遠尋了個茶攤坐下,點了一壺茶、幾碟糕點瓜果.
向李隱揮揮手:“你去放燈玩耍,讓我歇會兒。”
眼前光景,正是少年喜歡的事。
在瓜州時,他也愛跟在師父身邊,去河邊放花燈、湊熱鬨。
不想今日來到皇城花都城外的漓江,竟是大飽眼福。
皇城裡的女子,一個個生得腰肢細軟,當真看得少年悚然動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李隱並非冇見過世麵,至少三位師姐便是國色天香,一個比一個好看,隻是少女終究清稚。
與皇城中風情萬種的女子相比,似乎少了幾分旖旎風致。
看著姍姍而行、腰肢輕搖的各色女子,妖豔俗媚居多。好在少年隻求養眼,倒也不甚計較風月深淺。
回頭望去,師父坐在茶攤前一邊喝茶,一邊悠然欣賞著不同的秀色,倒也是另一種享受。
轉了一圈,李隱買了兩盞大號蓮花燈。
跟攤主借了筆墨,在燈上隨意塗鴉一番,然後拎在手裡,等著月亮升起。
此時,有人泛舟江上,英姿颯爽,惹來無數少女心旌搖曳。
還有人在江邊掛起絲帛,題上詩詞書法,平添幾分風雅之意。
走馬觀花間,少年心裡所期待的文采斐然、絕筆生花,卻一樣也冇見著。
看過之後,不過是一些拾人牙慧的附庸風雅,終究無甚新意。
便一言不發,拎著蓮花燈繼續往前。
逛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驚呼:“月亮出來了!”
彼時少年恰好走到江畔,抬頭望去,隻見月明星稀,果然是難得的好天氣。
他當即點燃兩盞蓮花河燈,望著燈瓣上的兩個名字,心頭湧起莫名的愁緒。
雪域公主已然飛天,大離皇子灰飛煙滅,重入輪回。
一生一世?
一生一死?
想著兩人苦等百年,終難圓滿,少年心中暗歎:是天意無情,還是人心難測?
又想起納蘭雪飛天之際那回眸一眼……莫非她早料到了心愛情郎或會灰飛煙滅,要自己來到這江邊為他送行?
少年歎了一口氣,望著水氣茫茫的江麵。
喃喃道:“今生無悔,願你們來世如願。還好,你成了神仙,可以慢慢等他再修一世。”
說罷,激活了河燈上的符籙。
刹那間,兩盞超大號的蓮花河燈如生雙翼,越過無數花燈,朝江心破浪而去。
“快看那裡,那兩盞河燈好漂亮啊!”
“這也太神奇了吧,怎麼可能越過我的河燈?”
“我看,是有人使了妖法吧?”
一時間,江邊無數雙眼睛紛紛望向那兩盞破浪而行的蓮花燈,儘皆驚呆。
眼前一幕,可謂聞所未聞。有不服氣的少年男女紛紛撿起石子扔去,想擊落那兩盞乘風破浪的花燈。
奈何河燈上的風符已然激活,他們還未投出手裡的石子,兩盞花燈便如流星一般消失在視野之中。
少年忍不住高聲吟道:“淒清月色無今古,寂寞人間有死生。”
忽然,一個少女發現了江邊的異樣,一聲高呼:“快來呀,方才那兩盞妖燈就是這小子放的!”
“姐妹們,彆放過他!”
“誰抓住他,我出五兩銀子!”
“我出十兩!”
眨眼間,數十人朝江畔的少年撲了過來。
李隱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正欲高呼師父......身子卻陡然一輕,整個人飛了起來。
漓江邊上成千上萬雙眼睛,目瞪口呆地望著那老頭拎著驚慌失措的少年,踏江而去。
有人剛從皇城出來,瞬間目睹了十裡長街上那一幕。
於是忍不住喊道:“那老頭,就是傳說中的書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