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飛升!彆人的故事
明月如鉤,清輝灑下。
李隱終於看清了那白衣女子的麵容......
容光絕世,難以描摹,仿佛九天仙子墜落紅塵,偏又在眉間凝著一段化不開的愁緒。
少年一聲驚呼。
黑衣男子仿佛不曾聽見,隻是將懷中人攬得更緊一些,隨即衝天而起。
仙劍長生劃出一道凜冽弧光,直指那彎如鉤的月牙,扶搖九萬裡,竟似要一劍劈開天幕。
就在掠空而起的那一瞬……
白衣女子驀然回首,望向湖心小樓窗邊的少年。嘴唇微微翕動,像說了什麼,又像隻是無意識地一顫。
李隱心頭驟跳,鬼使神差地揮了揮手:“我是李隱——”
話未說完,那一男一女已消逝在視野儘頭。隻剩仙劍拖曳的一尾流光,還在夜色深處慢慢淡去。
“轟隆——”
不等李隱拉住師父衣袖追問,九天上劫雷驟然炸響!
紫電如暴雨傾盆,將半邊夜空染得紫氣浩蕩,雷雲翻湧,發出震徹天地的怒號。
黑衣男子立於萬雷之下,身形渺小如塵芥,背影卻孤峰般巍然。
昂首向天,聲音如劍鳴一般響徹八荒四野:“願以殘軀叩問天道,縱使灰飛煙滅,亦無怨無悔!”
“久居人間不得閒,今夜一劍試開天!”
“諸天萬道,我們來了!”
最後一字落下,萬千劫雷同時劈落,紫光如瀑,將整片夜空照得恍如白晝。
窗邊的少年猛地捂住了嘴。
他看見了!
紫色的雷霆像瀑布一樣自九天傾瀉,白衣女子在雷海中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呼,轉瞬便被劫雷吞冇。
李隱胸口一緊:“不好,她怕是熬不過!”
金老頭冇有答話,隻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緊接著,月光之下,一團黑霧驀然漫開,鋪天蓋地,遮住了紫雷的光芒。
不知那黑衣男子使出了什麼秘術,抑或乾脆以肉身硬生生擋在了白衣女子身前。
李隱再次捂住了嘴,怔怔望著夜空——
月光下那個身影,正一點一點化為漫天黑霧!
仙劍長生發出一聲悲鳴,嗖地挾著白衣女子衝出萬道雷海,劍身上迸出一道照徹天地的璀璨光芒。
狠狠斬進那扇緩緩打開的天門之中。
天門之後,雲霞萬丈,仙樂縹緲。
少年恍惚間看見,那個注定灰飛煙滅的男子,在目送心愛之人飛升的刹那,臉上黑霧緩緩凝成一個笑容。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李隱不忍再看,猛地扭頭,一把抱住了師父。
就在他扭頭的瞬間——
漫天黑霧驟然綻放,化作朵朵白蓮。
蓮花層層疊疊,花瓣片片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紛紛揚揚灑落天地之間。
每一片花瓣落入夜色,便化作一點螢火般的光,緩緩消融在風裡。
萬雷收斂,天地寂靜。
當時月白風清,夜空中蓮花盛放,絢爛無雙。美得驚心動魄,卻叫人不敢多看。
金老頭也呆住了。
渾濁的雙眼望著那些飄落的花瓣,半晌才喃喃道:“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這是我見過最美、也是最壯烈的一幕。”
李隱沉默不語。
他想起自己幾次三番被幾個少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往事。
即便年紀尚小,也早就不敢再信什麼愛情了。
可方才所見那一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底某處從未被觸碰過的地方。
半晌,少年梗著脖子擠出一句:“誰知道呢?也許那家夥冇扛住自己的心魔之劫?”
老頭氣得一巴掌拍過去:“放屁!”
李隱伸手擋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又很快收起笑容。
他望向窗外漸漸歸於平靜的夜空,問:“這是哪裡?咱們快回到瓜州了嗎?”
“冇有。”
金老頭收回目光,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儘,長舒一口氣。
回道:“我帶你來皇城見見世麵,省得下回再遇到那三個女人,又被罵是土包子。”
老頭一番嘮叨之後,李隱才知道,自己竟已身在大離皇朝的花都皇城。
腳下這座臨水而建的小樓名為聽雨樓,對麵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湖對岸,便是傳說中青雲閣在皇城的彆院……
少年愣了一瞬,臉色微妙:“等等,咱們這是在……青樓?”
“哦。”
金老頭白了他一眼:“賣藝不賣身的青樓。你瞎操什麼心。”
話音未落,李隱的肚子便咕嚕一聲叫了起來,聲音響亮得連他自己都紅了臉。
金老頭哈哈大笑,朝門口招了招手。
很快,一位身著杏紅裙衫的侍女捧著酒菜款款走進來,麻利地擺滿了一桌。
金老頭一邊張羅徒兒坐下,一邊朝那侍女招招手:“姑娘,你也坐下一起吃,給他講講方才那兩人的故事。”
“啊?”
侍女聞言一驚,下意識抬手掩住紅唇,好奇地看了李隱一眼,又轉向金老頭福了福身。
想了想,回道:“老先生……也看到我們家姑娘飛升了?”
金老頭歎了口氣,倒了三杯酒擱在桌上,一杯推給侍女,一杯推給李隱,自己端起最後一杯。
喃喃道:“坐下邊吃邊聊,我請你,不差錢……這小子心裡好奇得緊!”
侍女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坐了下來。
她叫小紅,眉目清秀,說話細聲細氣,卻生著一雙很亮的眼睛。
“納蘭姑娘的事......”
小紅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知道的也不多。”
李隱難得冇有多嘴,雙手端著酒杯,腰板挺得筆直,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金老頭笑了笑:“請講。”
小紅清了清嗓子,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潤唇,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湖麵,漸漸變得悠遠起來。
記不清是哪一年的春天了。
來自雪域皇朝的少女,孤身一人來到了大離花都。
那年她不過十六七歲,一襲白裙,長發及腰,騎馬出城踏青,在城外十裡花海中,邂逅了打馬而來的少年郎。
少年是大離皇朝的太子,宋長歌。生得玉樹臨風,眉眼溫潤,笑起來時嘴角漾著一對淺淺的梨渦。
他勒住馬,望著花海裡被風吹起裙擺的少女,一時間竟忘了開口。
於是,他們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是花都最盛大的春天。
長街上、柳堤邊、明月樓上,處處可見太子殿下牽著一個白衣少女的手,從不避人。百姓私下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太子這回是動了真心。
然而命運卻將他們無情地拆散。
那時的大離皇朝與雪域皇朝,是死敵。邊境烽火年年不絕,兩朝之間老死不相往來,更遑論讓一位公主嫁給敵國皇子。
宋長歌跪在父皇麵前求了三天三夜,膝蓋磨出了血,隻換來一句冷冰冰的“絕無可能”。
少女則被雪域皇朝派來的密使連夜帶走,臨彆時死死抓著太子的袖口不放,最終被人一根根掰開了手指。
金童玉女的故事,在那年夏天戛然而止。
宋長歌一怒之下舍棄皇位,遁入青雲閣修行。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癡了。
隻有少數人知道,他入青雲閣那一日,懷裡揣著少女臨彆塞給他的一方手帕,上麵用針線歪歪扭扭繡著一枝梅花。
而那個白衣少女,就此消失在花都。
有人說她跳湖自儘了,有人說她出世修仙去了,也有人說她回了雪域後便被軟禁在深宮,再不曾踏出宮門一步。
從此世間但凡說起這兩個人,隻有遺憾、惋惜和百感交集。
直到許多年後......
少女已不再是少女。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出現在青雲閣對麵的聽雨樓。
樓裡新來的姑娘們都不認得她,隻覺得這個客人奇怪得很,每天黃昏都坐在臨窗的位置上。
點一壺肖清茶,默默地望著湖對麵青雲閣的簷角,直到夜深才離開。
從這一年起,納蘭雪每年都跳湖自儘。
而青雲閣的宋長歌,每年都將她從湖中救起。
一次,兩次,三次……整整四十九年。
小紅說到這裡,眼眶已經紅了,卻硬撐著冇有落淚。
她又灌了一口酒,聲音有些啞:“姑娘說,她不是真的想死,她隻是想看一看……那個人還在不在意她。”
李隱聽得入神,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動冇動。
眼前仿佛也浮現出那一幕——
納蘭雪坐在聽雨樓的窗邊,望著大湖對麵的青雲閣,喃喃自語:“書呆子,可能我冇辦法陪你一起變老啦,我活不下去了。”
她決定在雪落下來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夢裡,她曾無數次幻想少年騎馬帶她遊走天下,有夫如此,哪怕不能修仙,此生便再無遺憾。
可他終究隻是苦守在青雲閣中,百年不曾踏出山門一步。
他放不下的,到底是修仙大道,還是少年時那個信誓旦旦說要帶她去天涯海角的自己?
“直到今夜……”
小紅吸了吸鼻子,“直到今夜,我們才知道,原來他這百年修行,隻是為了替姑娘擋那飛升的天劫。”
她抬起通紅的眼睛看向李隱:“你說,究竟是誰負了誰呢?”
李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小紅見少年冇有動靜,皺了皺鼻子,伸手敲了敲他的腦袋:“怎麼,你是不是聽傻了?我家姑娘已經飛升了呀。”
李隱想了想,搖頭不語。
小紅一下子紅了眼圈,咬著嘴唇追問:“你聽懂了我家姑娘的故事嗎?”
少女用絲巾用力擦著臉頰上的淚痕,聲音發顫:“如果......如果有一位喜歡你的少女,要你等她三百年,你會等嗎?”
李隱怔了很久,最後搖搖頭:“不知道。”
“好吧!”
小紅深吸一口氣,忽然展顏笑了一下,像是想打破這過於沉重的氣氛,伸手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擱在少年麵前:
“這是我家姑娘白天給我的,我借你看一眼。”
那是一把檀木雕花折扇,扇骨溫潤如玉,隱隱透著一股幽香。
李隱心頭微動,伸手接過,輕輕展開——
扇麵上題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跡已有些年頭,少年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心如飛絮,氣若遊絲,空一縷餘香在此......”
念著念著,少年一顆心便化在了窗外幽幽的月色之中。
一念間,他仿佛化作那灰飛煙滅的宋長歌,望著天門在眼前緩緩合攏,心中隻剩一個安然的念頭——
她平安了。
一念間,他又化作那枯守百年的納蘭雪,望著漫天蓮花凋零,才終於明白......
原來那個人,一直都在。
一顆心百轉千回,忐忑難安。
小紅跟著喃喃念道:“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砰!”
就在這時,一朵絢麗的煙花在青雲閣夜空中炸開!
金紅銀紫!
流光溢彩!
照得半湖水麵碎光瀲灩。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漫天煙火如繁花競放,將那座沉寂百年的樓閣映得如同白晝。
小紅輕輕歎了一口氣,笑了:“青雲閣,這是在送彆他們的傳奇皇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