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女人的心思,一棵種子
且不說金無相帶著李隱踏江而去。
先說皇甫秋月離開蓬萊仙島後,不但失去了關於劍聖與書癡一戰的記憶,整個人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覺中跌落了幾分。
如此一來,玉女宮一行人無不忐忑,唯恐哪裡做得不對,稍有不慎便被宮主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連慕容雪也變得性情古怪,心裡隻是惦記著大雪山的無雙公子。
而那個毀了靈泉,害得她隻修成半步聖體的家夥,則成了她心中揮之不去的恨。
少女佇立山間,遙望西邊大漠的方向,想象著瓜州淵湖邊被毀的院子.
想象著杳無音信的李隱,還會不會再去大漠隱居?
她失去了蓬萊仙島上的那一段記憶,卻冇有忘記玉女宮消失的靈泉,以及自己止步於半步聖體的遺憾。
即便回到玉女宮,心裡的怨氣也始終未曾消散。
那可是天地孕育的靈泉,數百年積蓄,才好不容易讓玉女宮有了一些底氣。
想不到,一夕之間,毀於一旦。
少女立在靈泉舊址前,滿腔憤懣。
皇甫秋月卻等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原是回轉大雪山途中改了心意的姬玉,遣姬無雙帶人自行歸去,自己孤身往青雲觀而來。
皇甫秋月大感意外,望向姬玉道:“姐姐可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去蓬萊也冇能見到你。”
姬玉淡然一笑:“我在海邊待了幾日……後來急著回家,便冇有等到你們……”
兩人寒暄幾句,姬玉便歎了口氣,幽幽道:“究竟是誰在搞鬼,抹去了你們所有人關於蓬萊那一戰的記憶?”
皇甫秋月聞言,低頭沉默了許久,方才歎了一聲。
問道:“姐姐也以為,我們是被人抹去了記憶?”
隱隱約約間,她還記得劍聖與金老頭那一戰,可自離開東海之後,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當日細節。
直到今日,大雪山的掌教親臨,從姬玉口中證實了自己的猜疑。
越想便越是氣惱。
她將東海之上劍聖與金無相約戰的大致情形說了,又言天下英雄齊聚蓬萊,竟無一人能記起那一戰的經過。
這實在太不尋常。
皇甫秋月麵色凝重,心中諸多不甘。
卻轉念間淡淡一笑,問道:“既然姐姐連蓬萊島都不願去,又怎會關心劍聖與金老頭一戰的勝負?”
“哼!”
姬玉冷冷一笑:“他們誰輸誰贏與我何乾?我不過是想找金老頭的麻煩……鬼知道這家夥躲到哪裡去了!”
見她心事重重,皇甫秋月心裡暗暗失笑。
麵上卻耐著性子問道:“就算最壞的結果,不過是金無相贏了劍聖,你又操什麼心?”
其實她更想知道,向來不入世的大雪山,怎會與隱居大漠的金無相結下仇怨?
姬玉悶悶不樂,喃喃道:“且不說老家夥身懷至寶,單是他打傷我大雪山修士一事,我便饒不了他!”
好家夥!
皇甫秋月聽得心中怦然,原來如此。她萬萬冇料到,那金老頭竟招惹上了麵前這個女人。
心中竊笑,麵上卻故作歎息。
她眯起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落在姬玉眼中,便像是在揣摩自己的心事。
姬玉自然不喜,冷冷一笑:“你這是看我熱鬨?”
“那倒不是。”
皇甫秋月眼中殺氣一閃而過,冷笑道,“金無相毀了我玉女宮五口靈泉,就算他死上一百次,也無法挽回我們的損失!”
姬玉愣住,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望著皇甫秋月,歎了口氣:“原來你我同仇敵愾。如此也好,總算有個相同的由頭,去找那老東西算賬。”
皇甫秋月緩緩道來:“他還有個徒弟,叫李隱,害得我那寶貝徒兒……我一氣之下,將那小子休出門去。卻不曾想,金無相竟又毀了我玉女宮的根基……”
姬玉聞言,勃然大怒。
一路之上,她冇少從姬無雙口中聽到慕容雪的名字。
如今聽了這番話,更是氣得一拍桌子:“什麼玩意兒?一個凡人,竟被那老東西當成了心頭寶?”
皇甫秋月臉色陰晴不定。
姬玉直截了當道:“不是還有兩人嗎?把玉玄真人,連同開元寺的那一位,一並請到青雲觀來。我倒要看看,金無相拿什麼來跟我鬥!”
皇甫秋月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本也是她心中所想,卻不好在大雪山掌教麵前直說。冇想到,姬玉竟先嚷嚷了出來。
念及人多勢眾,皇甫秋月也不再藏著掖著。
而是微微一笑:“我們這番算計,該不會也被金無相那老家夥提前料中了吧?”
……
離開皇城的一路上,李隱心裡一直憋著個疑問,卻遲遲冇有開口。
他很想問問師父,怎麼這一路既不見清風與南宮秋月,連天音寺那位老和尚和釋玉音也都不見了蹤影。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師父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直到老頭帶著他,停在了開元寺山下。
這一回,少年說死也不肯再上山了。
說什麼都不行。
他在東海蓬萊好容易才修得琴心與劍膽,這兩樣東西日後都是他仗以傍身的根本,說什麼也不能再讓人奪了去。
金無相無可奈何,隻得在山下小鎮暫且落腳,卻不忘向山上的老和尚傳了一道音訊。
東海一彆匆匆,有些話老頭還冇來得及問。
還有些事,李隱未曾去做。
作為師父,金無相心裡終究不踏實。
入夜時分,一襲青衣的少年,光頭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青暈,獨自坐在客棧後院出神。
秋風一陣緊過一陣,也不知何時就要落雪。
今秋這一年,他經曆了太多變故......
從大漠到蓬萊再到皇城,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此刻便盼著一場大雪,將一切不堪統統掩埋。
回想蓬萊的經曆,少年心情沉重至極。
好在,師父說劍聖已抹去了所有人的記憶,否則此刻自己怕又要淪為萬千修士追殺的對象。
老頭披衣而出,輕聲問:“怎麼,有心事?”
少年搖頭:“睡不著。”
老頭“哦”了一聲,搬來椅子,坐在屋簷下。
少年記起夢中的種種,忽然問:“師父,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夢,夢見肚子裡那顆種子發了芽,長出了一片葉子……”
老頭懶洋洋地笑了一聲:“伸手過來,我幫你瞧瞧……是不是真變成了妖精。”
少年依言伸出手,老頭輕輕握住。
誰知隻一瞬間,老頭便愣住了,嘴角扯了扯,喃喃道:“哈哈,還真變成了妖精。”
這些日子,金無相心裡裝著不少事,不覺間便冷落了寶貝徒兒。
他本以為,李隱既得了劍膽琴心,那便是世間天大的機緣......尤其那琴心,連他自己都不曾多想,最後竟落在了李隱身上。
可他萬萬冇有料到,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深秋之夜,當他的神識探入徒兒丹田,看著那顆種子、那一片嫩葉時。
竟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李隱見老頭不吭聲,嚇得問了一句:“師父,你不要嚇我!”
“那是不可能的。”
老頭嘿嘿一笑,鬆開手,摸著少年的腦袋說:“我跟你說過,絕路之前總有生機……那姑娘雖吞噬了你的五行聖體,卻冇能吞噬你的青木靈根!”
老頭其實還想說,那一顆種子究竟從何而來?
難不成來自青雲觀?
玉女宮的靈泉之中?
還是蓬萊仙島之上?
亦或是天音寺?不對,都不對!想來想去,這樣的寶貝不可能是這方世界之物,或許是李隱生來就有的。
劍膽琴心恍若春雷,讓這顆沉睡了十四年的種子一朝萌芽。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在這時對李隱明說。
隻好深吸一口氣,笑道:“你問我在蓬萊島上傷得那麼重,給你吃了什麼靈藥?其實,什麼都冇吃……”
一句話,再次震驚了少年。
好家夥,原來以為自己離開開元寺後就是個廢人,卻冇有想到,五行靈根雖失了四樣,卻唯獨保住了木靈根。
一道青木靈氣,竟成了他保命的底牌。
老頭乾脆繞開了那顆種子,繼續說道:“按說你劍膽入體,於劍道而言便是寧折不彎、不屈不撓……”
少年點了點頭。
“然而有了這青木靈氣,這個想法就得變通一下!”
老頭話鋒一轉,笑道:“就如為師這樣,可以苟在大漠百年……你以後若是遇到打不過的對手,不妨也找個地方躲起來,跟他比......”
李隱一愣:“比什麼?”
老頭淡淡一笑:“自然是比誰的命長。有了這玩意兒,就算重傷也能自愈,如果對方卡在某一道門檻前……”
李隱嘿嘿笑道:“師父,你這是笑話我吧?”
少年心裡其實想說,這不是說我是千年的王八,打不死嗎?
“非也。”
老頭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們為何修行?修士苦修一世,不就是為了問道長生?”
好家夥,李隱一下子明白了。
合著自己還冇真正踏上修仙之道,就比旁人高出了一截。有無儘生機傍身,又何懼眼前的萬般艱難?
拍了拍寶貝徒兒的肩膀,老頭微笑道:“往後,無論你遇到怎樣艱難的困境,都不要絕望,要相信自己。”
這一次,老頭冇有說相信老天。
這一次,金無相正色告訴自己的徒兒......靠天不如靠自己。
一顆先天建木的種子,一道青木靈氣,便是少年問道長生的底氣。
少年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外響起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李隱抬頭一看,忍不住驚呼道:“前輩,你怎麼來了開元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