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撞上
丁鬆言渾沌之境的五丈範圍並非隻在前後左右,身具立六合特質的他亦能感應到上下五丈內的事物,牆壁、土石、水流和真氣等會對此造成一定的阻隔,但難以完全擋住。
此時此刻,他發覺藥材店鋪下方有著至少兩層地窖,第二層內藏著一個具備陰邪之感的男子。
渾沌之境產生些許變化時,那男子受鎮妖祛邪影響,也有了反應。
他快如疾風地奔逃起來,沿一條密道向珍市東側逃去,那裡流淌著由南邊而來、彙往金池湖的霞明河。
事起倉促,丁鬆言一時未找到地窖和密道入口,當機立斷,高喊出聲:
發現陰邪之物的痕跡,正向霞明河遁去!
聲音回蕩間,在附近盤查的武禁司成員或退出店鋪,或改變方向,或從人潮裡擠出,紛紛趕向霞明河。
範春林則有點懵:
他什麽都冇發現,丁兄弟就看見陰邪之物的痕跡了?
燭眼星瞳果然名不虛傳!
他正要跟著丁鬆言離開藥材店鋪,奔往霞明河畔,卻聽見丁兄弟的聲音快而沉地響起:
你留在這,將藥材鋪的人拿下!
對,既然陰邪之物藏身於此,那這裡的掌櫃和夥計必然有一部分存在問題,甚至可能都是邪魔外道的倀鬼!
範春林停下腳步,刷地拔出峨眉刺,望向部分茫然呆立、部分倉皇無措、部分逃往店鋪後方的夥計們。
丁鬆言還未臨近霞明河,就看見一道身著黑衣的人影脫離隱秘出口,化作狂風,橫跨半條巷子,飛向河麵。
隻是眨眼間,這人影就掠過了十幾丈距離。
就在這時,附近望樓處飛來一根纏繞著金紅光芒的箭矢。
那箭矢疾若流星,迅速燃燒起來,散發出劇烈金光,就像大日直直墜落,將流淌過這片區域的霞明河照常明亮。
瞬息之間,這箭矢就射到了逃竄人影的身前,讓他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那人影突然頓在了半空,背後有一對無形的翅膀張了開來。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緊緊並攏,點向那根箭矢。
他周圍虛空,霍然彌漫出一道又一道淡薄的黑氣,這些黑氣或詛咒、或哀嚎、或怒喝、或痛呼、或慘叫、或求饒,展現出了種種惡行。
這些惡行有背義、有毀諾、有嗜殺、有強暴、有不忠、有虐待、有豪奪、有破壞,皆是化作流光,瞬間交彙到了那兩根平平無手指上。
那兩根手指一下變黑,再無半分光彩。
它們正正點在了散發出劇烈金光的箭頭上。
金中帶紅的光芒飛快消散,附近的淡薄黑氣刹那融化。
漆黑汙穢的手指和閃爍著寒芒的箭矢無聲定格在了半空。
箭矢陡然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拋落,手指漆黑褪去,重歸普通,流下了幾滴暗紅近黑的血液。
那人影借著這一箭的力量,飛快墜向河麵,撲通鑽了進去,沉至底部。
又一根箭矢射到河中,炸起了水流。
丁鬆言趕到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幕。
剛在遠處,他有趁昏暗天色悄然彈出歸一劍氣,可在那一箭一指的碰撞下,劍氣受到波及,提前瓦解,未能以暗器之姿命中目標。
望樓上的羿姓宗師和水遁逃走的積惡道宗師,在一品通神裡都算出類拔萃,我全力而為都未必能贏的那種……丁鬆言看著多位擅長水行功法的武禁司成員躍入河中,追蹤起目標。
他自身則取柳枝等物扔入霞明河中,腳尖連點,抵達水流某處,撈起了剛才那位積惡道宗師流下的其中兩滴血液。
丁鬆言邊往岸邊返回,邊讓周圍浮現出些許虛幻星光。
點點星光不斷改變位置,像要指向某處。
這是借目標鮮血施展北鬥指路秘法,追尋他的蹤跡。
可那兩滴血液似乎自帶一點靈性,對於和本體重建聯係這件事情展現出了極強的排斥。
它們徹底背叛了本尊,也導致丁鬆言的北鬥指路未能發揮作用。
這是毀信滅忠的一種體現?積惡神功確實玄妙……丁鬆言腳踩岸邊土地,無聲感歎了一句。
等處理好手尾,他和範春林見到了武禁司一位洪姓郎中。
這洪郎中罵罵咧咧地說道:
積惡道是要搞大事啊,不僅邪靈費碧如到了炎京,惡貫滿盈孫飛揚也來了。
惡貫滿盈孫飛揚……丁鬆言怔了一下:
剛才那個就是?
能硬擋羿少卿一箭,不是他還能是誰?洪郎中頗為遺憾地說道,可惜,隻是讓他受了不輕的傷,未能留下他。
羿少卿是武禁司少卿之一,是羿秦蒼的叔伯輩,名喚羿北望,綽號射日神箭,他是踏入法境已三十年的一品通神宗師,居高射下或仰射半空目標時,能發揮出接近天人境的恐怖。
此番搜查珍市,武禁司特意讓他來附近望樓坐鎮。
丁鬆言腦海內霍然浮現出惡貫滿盈孫飛揚在海捕文書和九獄榜上的畫像:
漆黑花紋於額頭構成一個惡字,臉頰肌肉耷拉著顯出蒼老凶相,整個人宛若瘦虎,眉毛短粗,眼有三白,嘴邊胡須黑中泛蒼,部分皺紋深如刀刻。
這是十大惡行使之首,成為宗師已有一甲子以上,作惡多端,性情殘忍,說是天人有望,但以他的年紀,也隻是有望。
對丁鬆言來說,惡貫滿盈孫飛揚代表的主要是一件事情:
他唆使並安排白照臨上平湖山向自家師父發起生死擂。
可惜,讓他跑了……丁鬆言跟著洪郎中感歎道。
惡貫滿盈孫飛揚雖年近百歲,但依舊能在惡神獄中位列第七,這說明他實力並冇有半分衰退,依舊是一品通神宗師裡處在最頂端的那少數之一,若易地而處,環境不處於劣勢,射日神箭羿北望未必是他對手。
要知道,當前惡神獄排名第一之人姓季,名寒衣,而孫飛揚能位列第七。
洪郎中又交代了幾句,讓丁鬆言等人再搜尋一陣賣明器那攤販。
丁鬆言和範春林繼續穿行於珍市,靠炊餅填著肚子。
盞盞燈籠照耀之下,那男子大約三十來歲,國字臉,除眉毛尾端略顯雜亂,其餘五官皆很普通。
這……
這是那售賣明器的男子!
範春林又驚又喜之際,丁鬆言卻莫名生出幾分寒意。
這就遇上了?
這會不會過於巧了?
丁鬆言眸中霍然亮起兩朵溫暖偏黃的燭火,燭火周圍有點點繁星襯托。
燭眼星瞳之下,那售賣明器的男子顯現出了幾分古怪:
他皮膚明顯發紅,耳朵處似乎藏了一隻形似紅色大螞蟻的飛蛾。
那飛蛾正從裡麵探出覆蓋血色鱗片的觸須,然後又飛快縮了回去。
丁鬆言頓時汗毛聳立。
這樣的異狀,他一點也不陌生。
《蛾神經》,蛾父、蛾母和蛾種!
售賣明器的男子是一個蛾人!
表情靈動、舉止正常、語言無礙的蛾人!
察覺到丁鬆言和範春林在打量自己,那蛾人不僅冇有逃遁,反倒側過身來,衝著兩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丁鬆言頭皮都被笑麻了。
他已知曉明器之事背後是誰了!
季妖女把《蛾神經》練成了,還融入了天心印記?
這會不會過於恐怖了……
她讓這蛾人到平南街夜集賣明器是為了做什麽?
因著明器內的陰邪被我撞上,聯想到銀鉤賭坊也在平南街,才查出馬帳房和使者的事……
因著這攤販在珍市出冇,我們前來追查,才意外發現惡貫滿盈孫飛揚……
季妖女是在坑積惡道?
絕聖道和積惡道確實向來不睦……
但每次都是我遇上,表明……不要過來啊……
丁鬆言這不僅是在抗拒可能潛藏於附近的季寒衣,也是在阻止那明器攤販走向自己兩人。
那明器攤販正一邊笑著,一邊靠攏過來。
範春林再是遲鈍,此時也察覺到了一點不對。
突然,那攤販仰頭倒下,撲通著地。
他死在了丁鬆言和範春林麵前,身體快速腐爛,嘴鼻間躥出了一隻狀似紅色大螞蟻的飛蛾。
這……丁兄弟……範春林人都傻了,莫名驚悚,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丁鬆言。
丁鬆言歎了口氣道:
叫武禁司的人來處理。
一番折騰後,明器攤販的屍體被抬去了武禁司,丁鬆言和範春林隻被問了一陣,就暫時被打發回王府了。
途經平南街夜集時,兩人忽然聽見嗚嗚咽咽的竹笛聲,吹的是青城山下白素貞。
用竹笛吹這曲子比用琵琶彈奏要好聽……範春林下意識感慨了一句。
丁鬆言卻身體僵硬,差點不敢望向笛聲傳來之處。
看去後,他發現是之前聽自己吹過竹笛版青城山下白素貞的彈唱之人在演奏。
呼……丁鬆言一時不知這是正常遭遇,還是便宜妹妹在接二連三嚇自己。
他高度警惕著回到王府,入了偏院,稍微放鬆了一些。
進了自家房間,他剛點亮油燈,耳畔突然響起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
二哥,你怎回此遲?我都等睡著了。
丁鬆言表情凝固地望向睡床,隻見那裡坐了一道上穿蔥白繡銀邊直領對襟短衫,下著鵝黃色輕薄羅裙的身影。
偏黃燈火下,那身影眉目如畫,清新靈動,秀美絕倫,身段婀娜,青澀與誘人交織,似仙子般不可方物,正略歪腦袋,笑吟吟看著丁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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