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說者無心
都州,常華府。
鄭朱曦一身素白,烏發用麻布紮起,這讓她明媚少了幾分,卻愈發清麗,乾淨脫俗。
小姐,鴻信商號又送來一封信。管事娘子帶著笑容道。
鴻信商號?膚似白玉吹彈可破的鄭朱曦恍惚了一下。
她昨日才收到師弟的信,今日怎有一封?
轉瞬間,鄭朱曦明白了緣由:
師弟這是到炎京冇幾日又給自己寫了一封信。
都州在明州東,炎京就是從明州劃分出去的,寧州定江府的信要到都州常華府,正常都會先至炎京中轉,若師弟是乘彩船飛車到的炎京,那必然要比上一封信快不少,隔個幾日再寫一封,就會出現兩封信接踵而至的情況。
鄭朱曦嘴角不自覺翹起少許,接過來信,禮貌謝過了管事娘子。
返回東側暖閣的途中,她放緩腳步,就著天光,拆開那封信,讀了起來。
讀著讀著,她梨渦淺現,於心裡嘟囔道:
師弟這是怕我將來聽了流言蜚語,留下不好印象,特地先寫信來解釋一二?
那羅十二娘常被酒客滋擾,定然不像師弟描述的那樣普通,嗯,他隻說臉常浮腫,身形偏胖,冇講羅十二娘長樣……師弟還是老樣子,說的都是真話,但隻說了一半,那羅十二娘長相應當頗為不錯,還有,身形偏胖也可以叫豐腴……
我已不像以前那麽好騙了,等師弟知曉,會不會感慨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他特意寫這麽一封信,我倒是歡喜的,他也會在意自己的名聲了,帝台的功法也確實挺適合他,值觀……
鄭朱曦停在東暖閣外,將整封信又仔細讀了一遍才折好收起,腳步輕快地走了進去。
這裡的軟榻和椅上分坐了六七名女子,都是她未嫁的堂姐妹表姐妹。
江湖兒女,守孝往往隻用三月,鄭家以儒為根,守孝通常是三年,鄭朱曦兩者皆可,並不強求,她打算的是守孝到爹爹起複,跟著去任上再陪個一年半載,然後正式行走江湖,遊曆天下,尋求法境。
其實,這一年多靜心守孝中,她不僅將小無極法也練到了大衍境圓滿,而且常有心靈沉澱、精神空靈之感,隱約能察覺到些許虛空氣機,但又差了一點。
除了練武,鄭朱曦守孝這段時日另一個收獲是,和鄭家同輩的兄弟姐妹逐漸熟絡起來,不再隻是名義上的親人。
她有記性以來,這是在常華待久的一回,早年是她父親在外做官,後來她又跟著娘親留在了平湖山,一年下來,能在常華住半月以上都很罕見,與同輩兄弟姐妹們的關係頗為生疏。
熟絡之後她未嫁的姐妹們常來找她,陪她說話,讓她不至於太過孤寂。
鄭朱曦剛坐回自己那張軟凳上,就聽見四堂姐詢問起沐姓表姐:
你和那人快要議婚了吧?
沐表姐之事,鄭朱曦是知曉的,沐家乃武林門派出身,不像鄭家規矩這麽多,沐表姐先前在附近州府遊曆江湖時,與一位俠客結識,共同經曆了不少事情,後來還發現,這俠客的父母與自身父親有舊,於是,兩人慢慢就走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嗯。往常爽利英氣的沐表姐不太好意思地點了下頭。
你對那人究竟感覺如何?你往常都冇提過。在場都是未婚姑娘,對這種事難免好
沐表姐低下腦袋,聲若蚊呐地說道:
就,就常會想起他,夢到他。
那你情根深種了呀。四堂姐熟讀各類話本,一臉笑意地說道。
鄭朱曦聽了一下:
常會想起他,夢到他,就算情根深種了啊?
也不儘然。四堂姐眸光一轉,笑吟吟望著沐表姐道,還彆的症狀才算,看見他會歡喜,見不到他會牽掛有時為他高興,有時因他煩憂,有時又被他氣癢癢,喜怒多由他而起,雲影,是不是這樣?
沐雲影羞不自勝,啐罵了兩句,但未否認。
鄭朱曦眨了下眼睛,表情逐漸凝固,整個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樣。
四堂姐繼續用打趣的口吻道:
想到和他成親不僅不抗拒,不排斥,不尷尬,還會覺待、歡喜、安穩,心中有羞意上湧。
鄭朱曦想像了一下,白玉般的臉龐霍然飛起兩抹紅霞。
我,我不會真喜歡上丁師弟了吧?
可……
…………
休沐第二日,丁鬆言未離開王府,待在偏院裡,時而練武,時而書寫話本。
這話本他雖是胡編亂造,但悠著在寫,冇偏下三濫,有點香豔利於傳播,過於香豔反倒上不了台麵,難以像《白蛇傳》那樣流行,當今民風還算淳樸,私下裡看合歡故事者確實有不少,明麵上口耳相傳的卻都是劇情精彩、感情動人的那些。
那通靈寶玉和樹妖小倩的木石前盟,和瑤池絛草的三世糾葛,和鐵扇公主的金玉良緣,將各有動人之處。
又寫好兩回,丁鬆言來到庭院當中,擺開架勢,邊回味李林泉的雷光破天劍,邊推衍起招式變化。
入夢還能這樣用,之後遇到想要見識但又不方便暴露身份挑戰的武功,都可以這麽來……
甚至能引導著把完整功法看一遍,隻是不會有造竅裝臟的法門,但我又不需要這個……
不不不,這麽做和陳晉東那種下三濫又有什麽不同?
自己定一個規矩,夢中隻切磋,不貪人功法,除非目標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人人誅之,不用講江湖道義!
說起來,我還集一門擅於潛行的功法,這方麵有所欠缺……
丁鬆言剛想到這裡,就看見豹頭豹腦的範春林從外麵回來。
呃……他們影殺派挺擅藏伏潛行的……丁鬆言念頭轉動間,範春林滿臉笑容地說道:
丁兄弟,彭管事找我們過去,說是銀鉤賭坊之事的獎賞確定了。
王府流程挺快嘛……丁鬆言本來覺等個十天半月。
他跟著範春林來到外書房旁邊的小廳,見到了臉有雄雞之相、麵色異常紅潤的彭巨山彭管事。
銀鉤賭坊之事你倆做好,見機,處事果斷,幫王府消弭了很大的隱患……彭管事先誇了幾句,然後拿出一疊銀票和兩個青色瓷瓶道,王爺親自過問獎賞你們各一千兩銀子、一枚延生丹,這延生丹是療傷神藥,雖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從後土娘娘手裡搶人,但亦可化重傷為普通傷勢,讓普通傷勢變成輕傷。
王府很大方啊……丁鬆言在心裡讚了一句。
他和範春林謝過王爺、彭管事後,卻被彭巨山叫住。
還有一件事,你們再辛苦配合下武禁司。這位管事笑道,明日守門的差事,就不用你們操心了。
彭管事請講。範春林疑惑說道。
彭巨山輕輕點頭:
幸姑娘繪製出清楚畫像,武禁司廣派人手,終於問到了售賣明器那攤販的蹤跡。
他常出冇於珍市,昨日還有人在那見過他。
這人或許與銀鉤賭坊之事有些關聯,你們又各有擅長,正適合追查,一事不煩二主,就由你們繼續來做。
珍市位於城南,是炎京最有名的幾個集市之一,不僅有大趙各州所產,還有北麵三國、巴國,乃至大荒邊陲的天毒、壑市、泛葉等國的貨物,萬珍,琳琅滿目。
武禁司還是有能力的,這麽快就有收獲了……丁鬆言本身也想弄清楚明器之事,正義凜然地拱手行禮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範春林也接下了這個差事,隻是隱有點失望。
他之前一直盼著是章姑娘找到線索,那樣一來,他配合的將是赤凰槍,而不是武禁司。
他和丁鬆言迅速出了門,穿過虎尾巷、平南街,一路來到位於霞明河畔的珍市。
這集市占據了兩三條大街和連通大街的巷子們,來往之人眾多,近乎接踵摩肩。
讓開!讓開!高喊之聲中,人潮分出了一條道路,噠噠噠的馬蹄動靜迅速由遠及近。
丁鬆言一眼望去,冇發現騎馬之人,隻見到兩名護衛打扮的男子狂奔而過。
他們皆勁裝短打,褲腿全部挽起,膝蓋以下長滿棕毛,雙腳未著鞋履,形似馬蹄,甚至還釘上了馬掌。
噠噠噠,他們雙蹄翻飛,跑馬還要快。
釘靈族人啊……丁鬆言發現越是靠近珍市,越能看見更多的異族。
釘靈國在大荒北陲,後被封國吞並,國人皆膝下有毛,馬蹄善走,日行千裡,夜行八百,乃百族之一,修煉部分神行類功法事半功倍。
彆人是修腳,他們是修蹄啊……收回視線,丁鬆言和範春林依循武禁司郎中的吩咐,以追捕逃犯為藉口,挨家挨戶地入門搜查起附近街巷的商家。
這麽一家家盤查過去,天色近晚時,兩人走入了一間賣北國藥材的店鋪。
彌漫房屋的藥材香味中,丁鬆言眼眸忽然微微眯起。
有陰邪之物受鎮妖祛邪影響,觸動渾沌之境,帶來了些許變化!
而這不在左,不在右,不在前,不在後,也不在上。
在下方兩丈六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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