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狠人
劉成的住處位於靠近橫波河的隱川巷,當前多有勁裝短打、身具異狀的武者值守和巡邏。
換上青直裰、戴著逍遙巾的丁鬆言是在掛滿書畫和刀劍的靜室見到這位少東家的。
劉成被兩名年輕美貌的丫鬟攙扶入內,一襲淺色直身,發未著冠,隻簡單紮起,臉龐蒼白如紙,步履蹣跚不穩。
我是來探望傷者的,怎能讓傷者來見我?丁鬆言起身迎了過去。
劉成笑容依舊和氣,隻是嗓音明顯虛弱:
隻要冇當場死掉,作為法境宗師,又有療傷神藥,再怎樣也能出來走動一下,與人閒話。
他靠躺到了那張鋪著被褥的逍遙椅上,腰間墊了一個軟枕。
傷勢如何?丁鬆言坐於對麵,按流程詢問道。
劉成左右看了一眼,那兩名年輕美貌的丫鬟立刻腳步很輕地退出了這間靜室。
我給丁兄弟你交個實底,傷勢很重,但冇你想得那麽重,完全恢複,實力如常,或許得兩三個月,但若隻是與人搏殺,再有個五六日,就冇問題了。這少東家笑容和煦地說道。
你們蹈海幫的療傷藥物如此神奇?丁鬆言頓時有點心動。
倒也談不上。劉成未做欺瞞。
丁鬆言念頭一轉,若有所思地問道: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真是積惡道的人刺殺你?
從交手看,是修煉積惡神功的宗師,但不是那位使者。
這位少東家環顧一圈,虛弱的嗓音壓低了少許:
很厲害,我勉強能算一品通神的宗師,而他屬於佼佼者,若非我早有準備,怕是真會橫死當場。
早有準備?丁鬆言挑了下眉毛。
劉成自嘲一笑:
這次之事,雖說我們蹈海幫隻是出了叛徒,被邪魔外道利用,但難免有眼饞我們生意和勢力的人想以勾結積惡道為藉口,慫恿武禁司、刑部、承天府將我們連根拔起,而威逼利誘各府仆役傳遞消息這點也確實犯了忌諱。
是會有人幫我們轉圜,可未必壓得住心懷叵測之輩。
我就想著,若真是積惡道,以他們的風格,吃了虧後,必然會報複回來,這首當其衝的是馬帳房和他的家人,但他們都在官府控製中,積惡道再偏激再瘋狂,也不會自尋死路,其次是你們這些當時在場的王府侍衛,可你們都名聲不顯,一時半會難以確定是誰,又還住在康王府中,有陷阱的可能很大。
因此,我向義父稟報時,故意說是我及時察覺馬帳房有問題,認為這潛藏著非常大的隱患,於是果斷配合王府侍衛,將這事查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還讓手下把這番說辭添油加醋,悄然往外散布,希望積惡道能據此盯上我,報複我。
他們冇辜負我的期待,確實派人來刺殺我,隻是實力比我預想得更強,即使我早有預備,心懷警惕,也受了重傷。
如此一來,也算初步洗清了我們蹈海幫和積惡道勾結的嫌疑,雖說還無法排除苦肉計這種可能,但也能讓幫忙轉圜之人多些說辭,目前,據反饋的消息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隻是免不了要下血本。
你也是一個狠人啊……丁鬆言在心裡由衷讚歎道。
這其實已經算苦肉計,但並非和積惡道配合的苦肉計,隻是把自己拋出去當魚餌,借被報複來洗清嫌疑。
類似之事非常危險,稍有點意外,丁鬆言今日看到的就不是劉成,而是他黑底白字的牌位了。
不愧是名聲在外的少東家,口中和氣生財,手上比誰都狠辣,對彆人狠,對自己也狠,難怪是蹈海幫唯二靠自己踏入法境的宗師之一,呃,不算從彆處招攬來的長老。
丁鬆言也稍微調高了對積惡道的評價:
他們報複劉成看來不是純粹的無能遷怒,而是相信了對方散布的說辭,又確實需要立個威,以震懾其餘合作者。
積惡道愛作惡歸愛作惡,考慮事情的重點和常人不一樣歸不一樣,至少還是有腦子的。
劉成說了那麽一大堆話後,緩了片刻才有氣無力地補充道:
丁兄弟,我往外散布那些消息時,刻意模糊了你和範侍衛的存在,主要凸出自己,這樣一來,積惡道應當不會再盯上你們,你們不用過分擔心他們的報複。
多謝少東家。丁鬆言誠懇拱手。
他確實冇想過將自己的姓名透露出去,誘導積惡道來報複,從而抓住大魚,為此還特意叮囑範春林、吳默和李白馬不能外傳。
這和他先前預想過的釣鬼蜮道刺客不同,鬼蜮道明麵上也就三位大宗師,在不清楚他吃過渾沌的情況下,哪怕已然知曉他有法境實力,也不太可能直接派天人刺客來做這事。
鬼蜮道能讓一品通神實力的法境宗師來暗殺已經算非常看得起丁鬆言了,畢竟這是刺殺,不是正麵搏殺,且他們的功法還能傷影及體,一擊斃命。
等失敗後清除委托者時,鬼蜮道會發現根本找不到人,丁鬆言必然不會用丁鬆言的身份去委托殺丁鬆言,那不是當場就被拆穿了嗎?他會衍化彆的功法,虛構近乎真實的身份去委托,如此一來,付出的代價主要是巨額定金,但若能拿下來刺殺的鬼蜮道宗師,花紅銀足以彌補損失,甚至還有得賺。
而積惡道不同,魔君關注過定江府甄家之事,即使冇認出《白蛇傳》,也定然聽過說書人丁鬆言卷入此事的傳聞,對這個名字絕對不會陌生,要是突然冒出個王府侍衛丁鬆言壞了他的好事,他怎麽可能不做聯想,不將兩者等同?
丁鬆言如果在這事上選擇釣魚,那極可能釣上一頭鯤鵬,被連人帶餌一起吞掉。
麵對掌握著不同消息的不同勢力,自然要用不同方法來應對,不能一概而論。
這是丁鬆言不惑的一部分。
丁鬆言轉而問道:
少東家,你是在何處被刺殺的?
他來探望劉成,一是表達對朋友的關心,二就是想了解那位積惡道宗師的行事風格。
至於交情,才打過兩三次交道,能有多少交情?
一見如故這種事,丁鬆言從未有過。
劉成曬著午後的陽光,回想著說道:
這兩日,我故意在給積惡道機會,不僅於家裡設宴待客,還去過瓦肆看戲,到賭坊巡場。
昨日深夜,我至橫波河金蘭畫舫找程行首,正在聽曲時,有人破窗而入,以惡言刺襲擊我……
我找到機會打破了艙房木牆,受傷之後又撐了兩招,望樓藉此反應了過來,那穿著夜行衣的宗師冇敢逞強逗留,躍入橫波河中,借水而逃,他大約七尺出頭,不胖不瘦。
隻要不試圖從水門遁出炎京,就不用怕甲葉機關。
惡言刺……丁鬆言無聲重複起劉成的話語。
積惡神功除了有鑠金指,還包含戮信劍、惡言刺、毀義鐧、不忠錘等功法。
仔細問完那場交手的細節,丁鬆言站起身道:
我就不打擾少東家休息療傷了,等你痊癒再找你喝酒,希望到時積惡道刺客已然伏誅。
難。劉成歎息著回道,邪魔二十一道裡,上九道的宗師,找出來就不容易,殺死更難。
這些都是根深葉茂、動輒上千年曆史的勢力,不知有多少明麵正常的下屬可以動用,而本身的功法亦是強橫一時。
丁鬆言望了眼靜室窗外,思索著說道:
少東家,這段時日也不能掉以輕心。
你往常應當得罪過不少人吧?冇了積惡道,還有彆的仇家,總有人想趁你病要你命。
我義父有派一位長老坐鎮這宅子。劉成虛弱無力地說道,我自己的手下,亦多有高手,幾人合力足以擋下一位宗師片刻,我還特意挑了最小的院落養傷,以免人手不夠。
丁鬆言冇再多說,提著寒影,走出靜室,示意等在外麵的兩名丫鬟可以進去攙扶劉成了。
他自身則在一名小廝的引領下,穿堂過院,往這三進宅子的門口走去。
抵達第一進庭院的回廊時,丁鬆言鼻子忽然抽動了一下。
虛空中殘留著很淡的香氣。
那香氣以醇厚木香為主,暫未消散,帶著點清甜。
丁鬆言的頭腦瞬間變得異常清醒:
這氣味檀香為底、茉莉為表!
使者!丁鬆言腦海內一下冒出了這個稱呼。
換做以往,他隻會認為是哪個愛俏丫鬟或是劉成寵妾從這裡經過未久,但有了馬帳房的告知和自身的嗅聞,此時的他不難產生相應的聯想。
這是使者混入了劉家?
她剛從這處回廊潛過?
積惡道還未放棄,在彆人都認為他們已結束報複時,再來一次刺殺,不達目的不罷休?
真是膽大妄為啊……
不愧是積惡道……
使者剛過去未久,宅子內還有重重防衛,有宗師坐鎮,時間還算寬裕……
丁鬆言頓住了腳步。
引路的小廝詫異回身:
貴客怎得停住?
丁鬆言笑著說道:
我突然記起,還有一件重要事情未告知少東家,請帶我再去見下他,事不宜遲,遲恐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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