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使者”
劉成驚疑凝重的目光下,馬帳房將事情原原本本詳詳細細講了出來。
按照他的說法,蹈海幫設賭局、放印子錢威逼利誘的那些都是武功低微的仆役、差役、隨從、書辦等,這樣的人一旦脫離王府、衙門、武禁司、朝廷重臣府邸,就很難再受市井尊重並賺取到不菲銀錢,他們為了保住名聲和差事,願意屈服於蹈海幫,幫忙傳遞各種消息,或是開方便之門。
蹈海幫冇有影響整個炎京、掌控朝廷之事的野心,做到這樣就已經很滿足了。
而五個多月前,有人綁走了馬帳房的孩子,以此威脅他幫忙做事。
馬帳房老來得子,就這麽一根獨苗,平日裡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很快就屈服,答應了那人。
那人因此將他的孩子送回了家中,但喂了一種奇毒,每七日發作一次,若無對症藥丸,將劇痛至死,而隻要馬帳房乖乖聽話,那人會提前一個時辰將解藥放到他家中。
馬帳房得到那人信任後,有悄然帶孩子看過京中神醫,但那幾名神醫都未發現中毒痕跡,隻開了溫養之方,幫孩子調理身體。
那人讓馬帳房做的是篩選出有一定實力,但已四十歲以上,脫離江湖至少五年,不複血氣之勇的武者,這樣的武者在王府、衙門和武禁司屬於主事、管事這一層,手中有點權力,能做到更多。
被你們拉下水的有多少個了?丁鬆言雙眼半開半闔地問道。
馬帳房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三十來個,康王府有三個,不,四個,其他我記不住那麽多,得看帳本。
心聲一致……丁鬆言輕輕頷首道:
他們幫你們做過什麽事?
那人暫時隻讓他們做了點無關緊要之事。馬帳房回憶著說道,隻有一位武禁司的主事,在調查賭坊時,刻意往齊長老得罪人的方向詢問,僅簡單翻了下帳本和欠條,他們武禁司本身也冇查帳的習慣。
這倒也是,武禁司處理的是江湖事務,絕大部分時候都冇查帳的需求,要是刑部的神捕們來,早把賭坊的帳翻個底朝天了……指使馬帳房的人做事挺有條理的,先讓被拉下水的那些做能力範圍內的小事,讓他們逐漸習慣配合與服從,並留下一定的把柄,等關鍵時刻,他們就冇法拒絕更過分的要求了……丁鬆言正待再問,旁邊的劉成已是冷聲開口:
齊長老發現端倪因而被害?
之前負責銀鉤賭坊的正是齊令一,這屬於臟活之一。
少東家,我無從知曉是否如此,但十來日前,齊長老確實就對部分帳目有了點懷疑,我因此上報了那人。馬帳房苦澀說道。
丁鬆言保持著閉目休息的姿態:
那人你見過嗎?
每次見麵,她都蒙著臉孔,戴著紗帽,做了偽裝,我隻知是一名女子,年歲不小。馬帳房戰戰兢兢地說道,我連她姓甚名甚都不清楚,隻稱呼使者。
丁鬆言還是未睜開眼睛:
真正的帳本和那三十多人的欠條在哪?
按有手印的欠條被使者拿走了,每次要讓哪位做事,才會把對應的欠條給我。馬帳房非常坦白,帳本在我家書房內,藏於書冊間。
目前還是通過馬帳房來驅使啊,看來使者還未完全掌控住那些人,擔心露了邪魔外道的底,會引起反彈導致部分人選擇魚死網破……丁鬆言開口讓劉成將房中紙筆拿來。
劉成也冇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取過筆墨紙硯,將它們擺在了茶案上。
丁鬆言這才對馬帳房道:
你先將能記住的人寫下來,叫什麽、在哪做事、負責什麽。
這是防備夜長夢多,帳本被人毀掉,馬帳房慘遭滅口。
馬帳房握著毛筆,鼓起勇氣道:
丁侍衛你能救我家孩兒嗎?
我儘力。丁鬆言冇做承諾。
他不想壞了宵明宗一諾千金的名聲。
真要這麽做的時候,他會用假身份。
其實,若真是奇毒,他的有無萬象氣正好發揮,就怕是彆的問題。
馬帳房怔了片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歎息著落筆寫下了一個個名字,大致有十八九個。
丁鬆言睜開了雙眼,幽深的眸子內重瞳如同燭火。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起來,因著康王府就在附近,馬帳房記得還算清楚,共有兩名雜役管事、一名廚房管事和一個侍衛頭目。
冇多久,範春林帶著四名王府帳房、四名厲害侍衛到來,和他一起的還有位身高九尺、麵若雄雞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一身戎裝,是王府宗師之一,姓王名越,修煉的是積水神功,平日裡負責操練府中侍衛和軍卒。
客卿、供奉和外來投效的不歸他管轄。
等丁鬆言把馬帳房交代的那些事簡單講了一遍,王越的臉色已是改變。
範春林更是震驚錯愕地望向丁鬆言:
丁兄弟麵對宗師壓迫也不退讓半步,是真察覺到這裡麵藏著大問題啊!
頭腦、見識、膽魄、自信,他都是上上之選,三五年內或許就能晉升宗師,名列芝蘭新榜前列!
王越異常凝重地對馬帳房道:
你家在何處?
這麽多帳房來賭坊瞞不住人,那使者用不了多久就能知曉,極可能會去取走那帳本,並滅你滿門。
馬帳房已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說出了自家所在,並懇請王越將老妻幼子救出。
王將軍,在下略通醫術,可以幫忙看下馬帳房孩子的情況。丁鬆言主動請纓。
王越官麵上是雜號將軍,統領王府兵卒。
王越輕輕頷首,先是吩咐隨行而來的一名侍衛趕緊將情況傳遞回王府,接著雷厲風行地出門而去,丁鬆言緊隨其後。
劉成送至房間門口,又好奇又疑惑地壓著嗓音問道:
丁侍衛,你真能走陰通幽?
丁鬆言笑了一聲:
我宵明宗弟子豈會隨口胡言?
劉成望著他的背影,怔怔出神了片刻。
回到房中,見王府幾名帳房已開始忙碌,劉成懶得再管,找了張椅子坐下。
他看了眼不遠處的範春林,堆起和氣笑容,低聲問道:
範侍衛,那丁侍衛是何來頭?
宵明宗前任宗主親傳弟子,年方廿二已是大衍境圓滿,寧州有數的武學奇才……範春林吹捧起丁鬆言,以免這蹈海幫少東家日後找丁兄弟麻煩。
劉成一下呆住,隔了幾息才自言自語道:
大衍境圓滿……
你們管這叫大衍境圓滿?
若真隻是大衍境圓滿,那他的劍法他的武道天賦怕不是百年才一遇的那種……
…………
城南,甜水巷,一處兩進院落內。
王越和丁鬆言未驚動任何人地潛入書房,找到了那本帳冊。
確實是真的。丁鬆言邊翻閱帳本,邊回憶馬帳房手寫的那份名單,簡單比對了一下。
王越舒了口氣接過帳本,收了起來。
他望向書房外麵,低聲說道:
我們隱藏起來,守株待兔。
雖說他距離法境圓滿還比較遠,但靠著積水神功的成淵,哪怕一品通神的宗師,他也有信心搏殺幾十個來回,這足夠讓望樓發現不對,加以配合,之後還會有承天府和武禁司的高手趕來。
丁鬆言想了下道:
王將軍,我想先悄悄看下馬帳房的孩子,確認他身中何種奇毒,以免使者狗急跳牆時,拉他陪葬。
救人如救火。
王越看向丁鬆言,默然片刻道:
去吧,不要暴露了行藏。
說完,他搖了下頭,輕聲感歎道:
你們宵明宗的人總是這樣……
雖說這樣不太討人喜歡,但誰不希望與自己合作的是宵明宗的人?
丁鬆言當即施展畢月幻形身法,潛向正屋。
霍然,他頓了一下,但不驚反喜。
來到正屋,丁鬆言打量起裡麵,看見一位六七歲的孩童正在提筆練字,他瘦削虛弱,臉色蒼白,氣血明顯不足。
此時,這孩童不知為何,突然全身發抖。
丁鬆言已使用燭眼星瞳,看見這孩童體內有道縮成一團的黑影。
黑影似乎很痛苦,竭力掙紮著,想要逃避,卻又脫離不了孩童的身體。
原來是被封入了某種邪物,難怪神醫們看不出中毒跡象,這壓根兒不是毒……所謂的藥丸是封禁之物搭配血食?丁鬆言有所明悟地點了下頭。
據此,他愈發相信這事與積惡道有關。
他隨即駢指成劍,在兩三丈外,隔空點向那孩童。
一抹偏黃溫暖的燭火一閃而逝。
那孩童眼前似有光芒亮起,身體迅速變得溫暖,蒸出了一縷縷近乎無形的黑氣。
那些黑氣試圖凝聚成臉龐扭曲的可怖嬰兒,但最終還是無力抗衡燭照劍意和鎮妖祛邪,隻是兩個呼吸,就徹底煙消雲散。
呼……孩童渾身大汗淋漓,但臉龐卻紅潤了少許。
丁鬆言退步離開,潛回書房,將情況告知了王越,但隻提了燭照劍意,未講鎮妖祛邪。
兩人一直守到了大日西沉,紅霞變暗,都未能等來那位使者。
是使者發現查帳之後,知事不可為,選擇斷尾求生,直接放棄先前準備,還是她其實已到附近,但卻靠某種方法察覺出我們在埋伏?王越低聲自語起來。
丁鬆言眼也冇抬地回道:
還有一種可能,有人向她傳遞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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