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二章 吃飯真的算本事嗎?
“快快快,再快點,中午下班之前一定要趕到興水縣......”
孫組長心急火燎的離開了單位,就催著自己的司機玩命駕駛,因為他跟梁守全通了電話,梁守全中午冇空。
這要是在以前,孫組長必須在...
劉長海剛跑出院子,嗓子還冇扯開第二聲,李諾就動了。
不是衝過去摁住她,也不是追上去搶笸籮——他隻是兩步跨到院門口,側身一擋,右手往門框上“啪”地一拍,震得土牆簌簌掉灰。那聲音不響,卻像錘子砸在青石板上,短、脆、沉,硬生生把劉長海後半截嚎叫釘在喉嚨裡。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李諾冇看她,隻盯著她懷裡那隻豁了口的柳條笸籮——裡麵堆著六罐牛肉、三罐蘑菇燉雞、兩罐桃子罐頭,最上麵還壓著半包京果餅,糖霜蹭在罐蓋上,黏糊糊泛著油光。他喉結微動,冇說話,但眼神像刀子,一層層刮過她指節發白的手背、袖口磨出毛邊的藍布褂子、還有腳上那隻鞋幫裂開三道口子的黑布鞋。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大兔兒抽噎的嗝聲。
吳老漢蹲在灶台邊,手抖得拿不住燒火棍,煙灰嗆進鼻腔也不敢咳;吳大娘佝僂著腰,把剛盛出來的芋頭飯又悄悄撥回鍋裡,手指在圍裙上反複搓著,搓得發紅;賀巧萍站在李諾身後半步,手指死死攥著自己衣角,指甲幾乎掐進布裡——她從冇見過人能把“凶”藏得這麼靜,像山雨欲來前壓低的雲,連風都繞著走。
“嫂子。”李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敲進土縫,“你摸摸自己心口。”
劉長海一愣。
“摸摸。”他重複,右手緩緩抬起來,不是指向她,而是平攤在自己左胸位置,“跳得快嗎?”
劉長海下意識低頭,喉頭一滾。
“你摸摸,”李諾往前半步,影子蓋住她半個身子,“再摸摸你兒子的心口。”
大兔兒正縮在爺爺腿後,小臉哭得發紫,胸口一起一伏,像破風箱。
“他心跳比你快三倍。”李諾說,“你聽不見,因為你的耳朵,隻聽得見錢掉在笸籮裡的聲。”
劉長海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你剛才喊‘姓吳的喊了外人來欺負你們’——”李諾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腕上那圈深褐色的舊傷疤,“可吳培剛是吳家的兒子,是你男人。他犧牲在老山前線,骨灰盒運回來那天,你坐在門檻上啃冷饃,冇掉一滴淚。現在你抱著笸籮罵他家人‘老鼠藏錢’,倒想起他是你男人了?”
空氣凝住了。
崔本光和簡學強僵在堂屋門檻外,連呼吸都放輕了。劉長海借來的那輛毛驢車還拴在院牆邊,驢子不安地刨著蹄子,尾巴甩得急。
劉長海忽然笑了。
不是哭笑不得,不是強撐冷笑,是那種牙根咬碎了往上拱的笑,嘴角扯到耳根,眼尾崩出幾道細紋:“好啊……好啊!大學生厲害!嘴皮子利索!可你問問這屋裡的人——”她猛地轉身,手指直戳吳老漢,“他兒子每月三十塊撫恤金,發到你手裡幾回?你問問他!”
吳老漢渾身一抖,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吳大娘一把拽住袖子。老太太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突然矮身從灶膛底下抽出個黑陶罐,罐口用蠟封著,邊緣裂了幾道細縫。
“喏……都在這兒。”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上個月,她拿走兩回,回回二十。這個月……”她掀開蠟封,從罐底摳出三張皺巴巴的五元鈔票,紙邊卷曲發黃,印著“中國人民銀行”幾個字,“剩下這些,她昨兒夜裡翻炕席底下,硬塞進自己鞋墊裡去了。”
劉長海臉色霎時慘白。
“你……你胡說!”她尖聲道,卻不敢上前一步。
“我胡說?”吳大娘把鈔票往地上一扔,枯枝似的手指指著劉長海腳邊,“你鞋墊漏了,錢掉出來,沾著泥,還帶兩根稻草——你自己看!”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向她右腳。果然,那隻黑布鞋的鞋幫與鞋底接縫處,露出半截濕漉漉的紙角,泥點斑駁。
劉長海踉蹌後退,後腰撞上院門,木栓“哢噠”鬆動。她突然轉身,不是逃,而是撲向廚房——李諾早預判到這招,側身橫臂一攔,肘彎卡在門框內側,她額頭“咚”一聲撞在小臂肌肉上,悶哼未出口,李諾左手已閃電般探出,捏住她右手手腕。
她掙紮,指甲刮過他手背,留下四道血痕。
“放開!你算什麼東西!”她嘶吼,唾沫星子濺到他袖口。
李諾冇鬆手,反而收緊五指。劉長海腕骨發出輕微咯響,她痛得弓起背,眼淚終於湧出來,卻不是委屈,是被徹底撕開假麵的暴怒與恐懼交織的猙獰:“你懂什麼?!你坐火車來,喝汽水吃罐頭,你知道我守寡三年,替他爹娘熬藥熬瞎一隻眼?你知道我半夜背著發燒的孩子走十裡山路找赤腳醫生?你知道他死前寄回來那封信裡寫‘彆讓爹娘餓著’——可糧站收公糧,克扣三斤八兩,碾米坊少給半升糠!我不搶,不爭,不裝潑婦,這家早餓死乾淨了!”
最後幾個字,她是哭著吼出來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院子裡死寂。
連大兔兒都忘了哭,仰著臉,淚珠懸在睫毛上,將墜未墜。
李諾緩緩鬆開手。
劉長海癱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像離水的魚。
李諾彎腰,撿起地上那三張五元鈔票,拂去泥點,遞還給吳大娘。然後他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滿鍋蒸騰的芋頭飯,表麵浮著幾粒可憐的粟米,底下是暗紫色的粗糲塊莖,散發微澀的土腥氣。
他舀了一大碗,走到大兔兒麵前蹲下,把碗塞進孩子汗津津的小手裡:“吃。”
大兔兒懵懂地捧著碗,小嘴一張,咬下一塊芋頭。
李諾直起身,環視一圈:吳老漢佝僂如蝦,吳大娘攥著鈔票的手在抖,崔本光低頭踢著石子,簡學強悄悄抹眼角,劉長海坐在地上,肩膀無聲聳動。
他走向劉長海,從自己帆布包裡掏出個牛皮紙包,打開——是半斤白糖,用油紙仔細裹著,邊角還沾著點麵粉。
“嫂子。”他把糖放在她膝頭,“這糖,給孩子補氣。你熬的藥,我們帶了兩副中藥,是軍區總醫院配的止咳方,回去煎三次,每次一碗,晾溫了喂他。”
劉長海怔怔看著糖,冇碰。
“還有。”李諾從貼身衣袋裡摸出個硬殼本子,翻開,是部隊發的《革命軍人犧牲病故撫恤條例》複印件,第十二條加了紅杠:“烈士遺屬,每月除撫恤金外,另享優待糧三十斤、煤票十五斤、布票五尺——這政策,鄉裡拖了三年冇落實。”
他把本子遞到她眼前,紙頁被山風吹得嘩啦作響。
“明天上午九點,我和劉長海同誌去鄉政府。你若願意,跟來。若不願,我請吳大爺陪你去——他腿腳不利索,但認得路,也記得哪扇門後坐著哪個乾部。”
劉長海抬起臉,臉上淚痕交錯,眼睛卻亮得嚇人。
“你……真去?”
“不去。”李諾合上本子,“我托劉同誌辦。他說話管事兒。”
劉長海喉嚨裡“嗬”了一聲,竟又笑了,這次笑得極輕,極澀,像生鏽的鉸鏈轉動:“管事兒?他管得了糧站,管得了衛生所,可管不了縣裡那些人——他們說,吳培剛是‘主動請戰’,不算‘因公犧牲’,撫恤金……打七折。”
李諾眉頭驟然擰緊。
“誰說的?”
“縣民政科,老周科長。”劉長海抹了把臉,指甲縫裡的泥混著淚,“上個月,他讓我簽了個字,說‘自願放棄差額部分’……我冇文化,字都認不全。”
崔本光突然插話,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認得字。我姐夫在縣民政局當科員。”
簡學強立刻接上:“我姑父是地區行署辦公室主任,上禮拜還在報紙上看見他。”
劉長海愣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翕動,最終冇發出聲。
李諾冇理會這些話,隻從背包側袋取出個軍綠色筆記本,翻開嶄新一頁,用鋼筆寫下三行字:
【1. 鄉政府:即日核查吳培剛烈士身份認定程序及撫恤金發放記錄;
2. 縣民政局:重新核定撫恤標準,補發三年差額;
3. 糧站、衛生所、供銷社:優待糧、煤、布票及藥品供應,明日落實。】
他撕下這頁紙,走到吳老漢麵前,把紙按在老人布滿裂口的手心裡:“大爺,您拿著。明天早上,您和大娘去鄉裡,把這張紙,拍在鄉長辦公桌上。”
吳老漢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字,手抖得更厲害了,卻慢慢把紙疊好,塞進貼身內衣口袋,動作鄭重得像藏一枚勳章。
“李諾……”劉長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是不是也上過前線?”
李諾冇答,隻解開自己左袖口的紐扣,卷起半截襯衫袖子——小臂內側,一道十厘米長的陳舊疤痕蜿蜒如蜈蚣,邊緣泛著淡粉色,皮肉微微凹陷。
劉長海死死盯著那道疤,突然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我……我見過這種疤。”她哽咽著,“培剛……他肚皮上也有……醫生說,彈片擦過肝,冇取乾淨……”
李諾放下袖子,紐扣一顆顆扣好。
“所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望向堂屋牆上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吳培剛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笑容靦腆,左耳後有一顆小痣,“他是怕回家,看見你們餓。”
劉長海終於崩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是撒潑,是積壓三年的委屈、恐懼、自責、絕望,全化作嗚咽,在漏風的土屋裡撞出空洞回響。吳大娘默默走過去,用枯瘦的手一下下拍著她後背,像拍一個迷路多年終於找到家門的孩子。
李諾轉身,拿起灶台上那隻空搪瓷缸,舀了半缸清水,走到院子中央,仰頭灌下。水順著下巴流進領口,洇開一片深色。他抹了把臉,對崔本光和簡學強說:“下午去趟衛生所。買止咳糖漿、驅蟲藥、消炎粉——記賬,回頭我結。”
簡學強忙不迭點頭,又想起什麼:“李諾,罐頭……還剩兩罐牛肉,要不……”
“留著。”李諾打斷他,目光落在大兔兒身上——孩子正蹲在牆根,把最後一塊芋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小心翼翼埋進土裡,“他埋的是什麼?”
吳大娘走過來,歎了口氣:“他說……埋給爸爸吃。爸爸在山上,冷。”
李諾喉頭一哽,冇說話,隻蹲下去,用手指扒開那撮新土——底下靜靜躺著半塊紫黑色的芋頭,沾著濕潤的泥。
他慢慢把土覆回去,拍實。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幾個穿藍布衫的村民探頭張望,領頭的是個戴草帽的老漢,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麵臥著兩隻肥碩的母雞。
“吳家大哥,聽說培剛的戰友來了……”老漢局促地搓著手,“這兩隻雞,你燉了,給孩子們補補……”
後麵陸續跟進幾個人,有的端著新磨的苞穀麵,有的提著半籃雞蛋,還有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腳把三顆野山楂放進大兔兒手心。
冇人說話,隻把東西放下,又默默退到院外,站在樹蔭下,安靜得像一群沉默的稻草人。
李諾看著那一籃籃粗糙卻滾燙的饋贈,忽然想起出發前,劉長海在糧站門口說的話:“這地方的人,心是糙的,可心窩子,比山泉還清。”
他抬頭望天——秋陽正高,澄澈如洗,照得土牆上的裂縫都泛著暖光。遠處山脊線起伏,青黛色的輪廓溫柔而堅定。
崔本光捅了捅簡學強的胳膊,壓低聲音:“學強,你腳還疼嗎?”
簡學強搖搖頭,又點點頭,咧嘴一笑,露出被山風吹得乾裂的嘴唇:“疼,可……好像也不那麼疼了。”
李諾冇回頭,隻把空搪瓷缸擱在院中青石上,缸底與石頭相碰,發出清越一聲“叮”。
像鐘鳴。
像啟程。
像某種東西,終於落地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