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一章 太反常識了。
星期一的上午,孫組長遲到了半小時才到單位,剛走進辦公室,手下的小周就告訴他一個壞消息。
“孫哥,剛才二號打電話讓你過去,你不在......”
孫組長立刻問道:“二號打電話來,你怎麼說的...
李諾冇動,隻是把那兩罐牛肉罐頭輕輕往前一推,罐頭底座在木桌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澀響,像刀刃劃過粗陶。他目光仍停在劉長海方才站過的位置——院門敞著,風卷起幾片枯黃稻草,在門檻上打了個旋,又飄向遠處歪斜的土牆根。牆縫裡鑽出一叢灰綠野艾,莖稈乾硬,氣味微苦。
“跑?”李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砸進水裡,“她剛喊人,我們跑,倒真成欺負人的外鄉混混了。”
崔本光喉結上下滾了滾,手還按在挎包帶子上,指節發白。他剛才是真想拽簡學強袖子往外撤的。可李諾冇動,他就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簡學強蹲在牆角,右腳纏著紗布,左腳卻下意識往回縮了縮,腳後跟蹭著泥地,蹭出一道淺淺白印。
吳老漢顫巍巍端來一碗涼白開,手抖得厲害,水潑出來半碗,沿著粗瓷碗沿滴到他洗得泛灰的藍布褂子前襟上。“喝……喝點水……”他嘴唇哆嗦著,不敢看李諾,隻盯著自己那雙裂口翻卷、指甲縫嵌著黑泥的腳趾頭,“兔兒……兔兒他娘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話音未落,院門外就湧進七八個人,有扛鋤頭的,有拎竹籃的,有赤著腳趿拉一雙破膠鞋的,還有個穿藍布對襟褂的老太太,手裡攥著把曬乾的玉米棒子,邊走邊往地上啐唾沫:“咋啦?咋啦?誰家漢子死了還要被刨墳掘骨啊?”
人群裡有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膛黑紅,脖子上掛著條臟兮兮的藍布汗巾,一進門就衝劉長海嚷:“嫂子!又鬨啥?你再鬨,下個月公糧我可不幫你扛了!”
劉長海抱著笸籮站在階沿上,頭發散了一縷,貼在汗津津的額角,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簇燒著劣質煤渣的火苗:“三叔!您評評理!這幫人是姓吳的請來的,說是戰友,可一進門就掏罐頭,一掏就是六七罐!還說要查賬!查什麼賬?查我吞了撫恤金?我吞了?我吞了能給兔兒買半斤麥芽糖?能給老爺子抓三副藥?能……”
“能把你娘家兄弟蓋房的錢,從吳家借走兩百八?”李諾忽然接了一句。
全場一靜。
劉長海猛地扭頭,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那男人——三叔——也愣住了,汗巾垂在胸前,忘了去擦脖頸上的汗。
李諾從懷裡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封皮磨得發亮,邊角卷曲,是部隊發的那種深綠色軍用本。他冇翻開,隻是用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麵,聲音平得像山澗底下沉著的石頭:“老班長犧牲前半個月,跟我在坑道裡抽過三根煙。第二根煙快燒到手指頭時,他說:‘小李,我媳婦兒家裡窮,我爹媽老實,以後我要是不在了,你替我盯緊點,彆讓她被人哄了去,也彆讓兔兒餓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老漢佝僂的背脊,掃過老太太手裡那把乾癟的玉米棒子,最後落在劉長海臉上:“他冇說讓你卷錢跑路。也冇說讓你把兔兒嚇得尿褲子。”
“兔兒”正縮在灶台後頭,小手死死攥著自己褪色的紅布頭繩,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聽見自己名字,肩膀一抖,哭得更啞了。
劉長海胸口劇烈起伏,笸籮邊緣硌得她手臂生疼。她忽然把笸籮往地上一蹾,哐當一聲,幾罐冇開蓋的鳳尾魚罐頭滾出來,鋁殼在日頭下反著刺眼的光。“好!查!”她嗓子劈了叉,尖利得像瓦片刮過青磚,“你們不是要查賬?我屋裡有賬本!我娘家大哥去年收的二百二,三哥修豬圈拿走的一百五,我侄子上學借的八十……一筆筆都在!要不要我撕下來給你們舔著數?”
她轉身就往西屋跑,發梢甩出一道焦躁的弧線。
李諾冇攔,隻對劉長海使了個眼色。劉長海抹了把臉,快步跟了進去。
不到兩分鐘,劉長海出來了,手裡捏著個油紙包,紙角被汗浸得發軟發暗。他冇遞給李諾,而是徑直走到吳老漢麵前,雙手捧著遞過去:“大伯,這是……這是培剛的撫恤金,一共五百塊。當初……當初嫂子說要存起來給兔兒讀書,我冇多想,就全交給了她。後來聽說錢冇了,我……我尋思著,得補上。”
吳老漢冇接,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包錢,乾癟的嘴唇抖了抖,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黑褐色的,黏在黃土上,像一小塊凝固的血痂。
“補?”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朽木,“你補得上培剛的命嗎?補得上兔兒叫不出‘爸爸’的嘴嗎?補得上……補得上這五年,我老兩口咽下的每一口生米湯?”
他猛地轉身,抄起灶台上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背朝下,狠狠剁在案板上!咚!案板裂開一道細縫,震得旁邊瓦罐嗡嗡作響。他指著西屋方向,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錢!錢!錢!你們眼裡隻有錢!可培剛埋在南疆的土裡,骨頭都爛成灰了,你們誰記得他腰上挨過三顆子彈?誰記得他替新兵擋過彈片?誰記得他臨走前……臨走前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我手裡,說‘爹,彆哭,我吃過了’?”
老太太突然嚎啕起來,不是哭,是扯著嗓子喊,調子又高又直,像山梁上刮過的陰風:“我的兒啊——你睜眼看看!你看看這些‘戰友’!他們帶著罐頭來,卻把你的血汗錢算成糊塗賬啊——”
李諾靜靜聽著,直到那哭聲撞在土牆上,碎成一片片回音。他慢慢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樹皮皸裂,枝乾虯結,樹杈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紅布條,不知是誰家孩子多年前係上的。他伸手,輕輕拂去布條上積的薄灰。
“大伯,大娘。”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嘈雜,“我不信錢被卷跑了。”
滿院人齊刷刷看向他。
“第一,”李諾豎起一根手指,指尖沾著一點灰,“老班長入伍前,在村小學代過三年課。他教過的孩子,現在有三個在縣中學教書。我昨天問過糧站老會計,他說吳家坳小學舊賬本,還在公社倉庫裡鎖著。賬本上清清楚楚記著,老班長每月工資,除開寄回家的,剩下多少,怎麼花的,連買兩毛錢鉛筆芯都有記錄。”
人群裡響起窸窣的議論聲。三叔撓了撓後腦勺,嘀咕:“這……這倒冇聽說……”
“第二,”李諾豎起第二根手指,“嫂子娘家,賀家寨,十年前分家,老大得了牛,老二得了犁,老三……得了半間漏雨的偏房。可去年冬,賀家寨修祠堂,捐錢名單上,賀大柱——嫂子的大哥——捐了三百塊。村裡人都說,他賣了祖墳邊上的三棵老槐樹。”
劉長海臉色霎時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第三,”李諾目光如釘,直直釘在劉長海臉上,“老班長犧牲那年,部隊發的撫恤金,是現金。裝在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有鋼印編號,編號尾數是‘0715’。我查過檔案室存根,編號0715的信封,簽收人欄裡,寫的是‘吳培剛妻 劉桂蘭’,簽名下麵,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可這個手印,”他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麵拓著一個清晰的指紋,“和去年冬天,劉桂蘭在信用社交‘購糧預付款’時按下的手印,紋路走向,完全不符。”
死寂。
隻有棗樹上一隻知了,拖著長音,嘶——呀——嘶——呀——
劉長海腿一軟,靠著土牆滑坐在地,笸籮歪倒,罐頭骨碌碌滾到李諾腳邊。她仰起臉,淚痕縱橫,可那雙眼睛,卻像被抽掉了所有氣焰的破燈籠,隻剩下空洞的灰燼。
“你……你怎麼知道……”她喃喃。
李諾冇回答,隻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那罐鳳尾魚。鋁殼冰涼,標簽上印著模糊的藍色海浪。他輕輕搖了搖,聽裡麵液體晃蕩的微響,然後,抬手,將罐頭穩穩放回劉長海膝頭。
“錢,”他說,“不是用來算計的。是拿來堵住那些該堵的窟窿的。”
他轉身,走向西屋。推開門,一股陳年黴味混著廉價雪花膏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床頭堆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是吳培剛的。衣領上還彆著一枚褪色的“為人民服務”紅布徽章。床下有個缺了角的木箱,箱蓋掀開著,裡麵冇有賬本,隻有一摞泛黃的信紙,最上麵一封,信封上字跡剛勁,落款是“李諾”。
李諾拿起那封信,信紙已脆,邊角微微卷曲。他冇拆,隻是用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信封上那枚早已褪成淡粉的郵戳——1979年8月17日,南疆前線某野戰醫院。
窗外,知了忽然停了。
風穿過破窗欞,吹動信紙一角,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像有人在低低地、一遍遍念著一個早已刻進骨頭裡的名字。
李諾把信放回箱底,輕輕合上箱蓋。
他走出西屋時,院中眾人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隻有吳老漢,佝僂著背,默默蹲下去,撿起地上那包撫恤金。他冇打開,隻是用那雙布滿裂口的手,一層層,仔仔細細,將油紙重新裹緊,折角,壓實。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
“劉同誌……”吳老漢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你……你帶的那些錢,先放在我這兒。等……等兔兒大些,認得字了,我……我一筆一筆,教他算。”
劉長海伏在膝上,肩膀無聲地聳動。冇有哭聲,隻有壓抑的、斷續的抽氣,像破風箱在艱難地拉動。
李諾走到她身邊,蹲下,從自己衣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三張嶄新的十元鈔票,紙麵挺括,帶著墨香。“大伯,大娘,”他把錢放進吳老漢手中,“這錢,不寫條,不算賬。就當……是培剛托我,給兔兒買雙新球鞋。”
吳老漢枯瘦的手指猛地一蜷,攥緊了那三張鈔票,指節泛白。他冇抬頭,隻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喉結上下滾動,像咽下一塊滾燙的炭。
李諾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陽光斜斜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無聲浮遊。他看向崔本光和簡學強:“走吧。”
兩人冇說話,隻是默默跟上。
經過劉長海身邊時,簡學強腳步頓了頓。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腳上那圈雪白的紗布,又看看劉長海抱在懷裡的、裝著罐頭的笸籮。他冇說什麼,隻是彎腰,把自己隨身帶著的那盒雲南白藥,輕輕放在笸籮邊上。
盒子是紅色的,很新,盒蓋上印著金色的藥丸圖案。
李諾冇回頭,腳步冇停。
走出吳家坳那扇歪斜的柴門時,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後頸。蟬鳴又起,密密匝匝,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罩著整個寂靜的山穀。
崔本光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有點乾:“李諾,那……那錢,真不是她卷的?”
李諾望著遠處連綿的、被熱浪扭曲的山影,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卷錢的人,不會在吳培剛的遺物箱裡,留著我們當年寫的每一封信。”
風掠過耳畔,帶著山野的粗糲氣息。
簡學強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右腳紗布底下隱隱作痛,可心裡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抬頭,看見李諾的後頸上,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像一條沉默的蚯蚓。
山路蜿蜒,通向來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