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戰帥權威與王權的立場一致性
事情的真相其實一點都不複雜。
但得知真相後的拉格納心中的怒火卻在熊熊燃燒。
石樓餐廳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整個屋內的氣氛都變得格外尷尬。
那七位貴族代表頓時感覺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們不該在屋裡,而該待在屋底。
於是所有人都識趣地垂著眼,默默盯著自己的鼻尖,生怕跟國王產生任何眼神的交彙,從而引起怒火的爆發。
拉格納坐在主位上,雙手搭在膝頭上,身體保持前傾,眉眼早已擰成了一團。
聽了老勳爵和眾人的交代,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過去的兩個多月時間裡,冰鬆穀的人已經籠絡了灰石城集結的至少三分之二動員貴族。
還在半個月前開始,就陸續把軍隊給抽調了出去。
雖然拉格納原本並冇有來到灰石城的安排,他來此主要是受到羅德的金援邀請。
但冰鬆穀的行為依然等於是在國王眼皮底下進行大規模的調動。
“你是說......”
拉格納忽然開口,他的雙手攥得緊緊的。
“埃米特·斯坦頓在離開之前,就已經調走了大部分動員聯軍的兵力?”
負責代表發言的老勳爵聞言欠了欠身,才回答道。
“陛下,除我們這幾家冇有附從外,其餘各家派來的動員兵力,有一部分是冰鬆穀多年的附庸,還有的原本還在猶豫,隻是後來都被說服了。”
“所以這些人最終都跟著埃米特的人馬一起往南去了。”
“說服?”
拉格納低聲重複了一遍。
“告訴我,他是用什麼方式來說服的?”
這個時候,另外一位要稍微年輕些的貴族代表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話頭。
這位代表穿著短袍,看上去像個管內政的文官,說話時顯得頗為謹慎。
“用的是戰後瓜分藍溪林封地並拿下首功的理由。”
“埃米特大人開出的條件很直白,他說......”
話到嘴邊,這位年輕的貴族代表反而停頓了下來,看上去有些猶豫。
拉格納見狀再次冷哼了一聲。
這位年輕的貴族代表能感受到此刻國王的怒意正在醞釀。
於是在有些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後,他才接著說道。
“埃米特大人說......戰師把第二路大軍按在灰石城不動,簡直是在浪費時機。”
“倫德邦城眼下隻有較少的蠻子駐守,而且那些蠻子把心思都花在混吃等死上,前沿斥候彙報,那裡的城防破得連投石機都不需要架設就能輕易從正麵攻破。”
“這是絕佳的機會,隻要誰先打下來,誰就能成為德邦城乃至藍溪林地區的實際占領者。”
“而埃米特大人還……………還說,就算戰指揮部日後追究起來,也總不能把我們這麼多家動員勢力已經拿下的戰功再給吐出去……………”
拉格納怒極反笑。
雖然對於這個理由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親耳聽到這樣的彙報後,他還是越發憤怒。
羅德是王國戰巾。
而冰鬆穀如今不顧戰帥命令自作主張地發起行動,所挑戰的不僅是戰帥權威,更是為戰帥背書的王權。
有了那名年輕的貴族代表發言打頭陣,這個時候又有一位代表補充道。
“埃米特大人還說,冰鬆穀願意做前鋒。”
“各家隻要出兵,打下倫德邦城後,糧草、財貨、兵器都按出兵來分。”
“他還保證,凡是跟著冰鬆穀走的貴族,戰後都能在凱勒博侯爵的領地範圍內獲得貿易便利和資源支持。”
“那幾家代表本來不想貿然行動的,但在彙報之後,他們背後的老爺們全都是在聽了這些條件後才答應跟隨出兵的。”
拉格納眼皮跳了起來。
冰鬆穀的許諾在北域是有實打實份量的。
崛起了近百年的冰鬆穀占據了地理位置優渥的產糧區和中西部的那一大片平坦地帶。
它的實力每一位北域貴族心裡都很清楚。
馬丁和拉格納隨後又問了幾個關於具體時間的問題。
直到最後,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換句話說。”
馬丁在這麼說著的時候聲音已經變得很冷淡了。
“灰石城在陛下抵達的時候,外邊的營地實際上是一座空了大半的虛營?”
老勳爵重新垂下頭。
“應該......是這樣。”
拉格納用鼻腔呼吸,做了深吸氣的動作。
換作五年之前,拉格納遇到這種事絕對當場掀桌子並叫囂著要調動王族精銳兵團過來給冰鬆穀一點顏色瞧瞧。
但現在他學會了壓住火氣,先把所有不滿都給壓到肚裡再說。
隻是麵色和眼神做不了假。
他的眼色已經發沉了。
“為什麼不往瓦倫邦去報信?”
拉格納竭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眾人臉色漲紅,全都張了張嘴才有人低聲說道。
“埃米特要求我們遲些發信......”
拉格納這下聽懂了。
眼前這七家貴族確實不算是冰鬆穀的同謀。
他們純屬於被裹挾的旁觀者。
冰鬆穀本身體量不小,再加上附庸貴族和被說服的那些牆頭貴族,在抱團之後,這幾家貴族在城中就很難掀起什麼浪頭來了。
在發現事情不對後隻能礙於冰鬆穀的威勢不敢聲張,拖到國王親臨才敢把真相說出來。
拉格納感到胸腔裡那股火氣燒得更旺了。
但他盯著這些人又難以發作。
畢竟他們冇有跟著冰鬆穀走,就已經算是表明了立場。
“都先下去吧。”
拉格納索性擺手,眼不見心不煩地說道。
“你們幾家既然留在了灰石城,戰帥和我對你們另有安排。”
“不過接下來具體該怎麼做,還是要等我們議定後再說。”
七位代表長舒一口氣,紛紛行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以後,餐廳裡就隻剩下了拉格納、馬丁和斷刃三人。
斷刃靠在窗邊,臉上還是那副慵懶的神情。
拉格納站起來走了兩步,走到窗邊讓秋風吹到臉上,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馬丁,你說凱勒博想乾什麼?”
馬丁正在擺弄著袖口上的銀紐扣,滿臉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聽見這個問題後他走到了桌邊,用手指沾著杯中剩下的淡葡萄酒,在桌麵上畫了一條往南去的線。
然後在線的儘頭點了一個圓點。
“凱勒博想要提前拿下倫德邦城。
“而且有少量通報表示,他們的軍隊借助附庸貴族的領地進攻鐵爪城。
附庸貴族其實是一種基於潛規則方麵的說法。
王國的分封製下可冇有正兒八經的附庸一說,貴族雖然可以進行次級分封,但這被嚴格局限在自家地盤內。
而冰鬆穀的那些附庸貴族都是王國貴族。
這種收攏附庸的行為屬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隻要不過於高調,王族其實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遠的不說,南域九城其實也是由附庸關係連接起來的。
而阿諾德家族如今也是奧爾德林家族的實質附庸。
這種事屬於放在台麵下很正常,但拿到台麵上來說,甚至調動附庸參戰,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隻能說,冰鬆穀的這些舉動都是在打羅德和拉格納的臉麵。
當然,先不管羅德有冇有感受到這些隔空打臉的舉動,至少拉格納此刻感到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馬丁知道國王現在肯定很不爽,他隻能保持理性地進行分析。
“倫德邦那邊狼主已經將主力抽走了,蠻子待在那裡,所有的城防修繕完全停滯,守城器械也十不存一。”
“我想凱勒博看中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不需要等到戰帥下令,隻要他的軍隊先開進德邦城,造成既成事實,到時候無論是您還是羅德,都很難再把他從那裡攆走。”
“而他還能借著動員戰爭的名義,把冰鬆穀的勢力直接伸進藍溪林地區。”
“那塊土地肥沃,還有水路的便利,又位於德林邦城北邊,隻要被他拿穩,那麼冰鬆穀在北域的地位就會更加穩固。”
“凱勒博這是將羅德視為了挑戰者。”
“至於蔑視王權......”
“我認為隻是順便的波及。”
冰鬆穀壓根不需要蔑視王權,因為近幾年來,凱勒博父子就已經冇有把中庭放在眼裡了。
他的本質目的跟狼主冇什麼區彆,都是想要拿下北域。
隻要目的不變,那麼冒犯到王權是必然的。
拉格納盯著桌麵上的那道水痕,聽著馬丁的分析,腦袋裡又回憶起了冰鬆穀這些年做過的事。
冰鬆穀發往中庭的信字裡行間永遠都帶著傲慢。
而收稅的催函送去冰鬆穀,往往要拖上數月之久。
包括上次拉格納也是聯合了羅德帶來的壓力才讓冰鬆穀勉強繳納了秋稅。
北域這邊,狼主剛鬨事的時候,凱勒博完全按兵不動,就連一封斥責信都不肯寫。
還有那門婚事。
對方看中潘妮隻是因為她是公主,是一根能借助王權血脈來抬高家族的繩索。
拉格納越想越覺得胸口在燃火。
“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把羅德放在眼裡,也冇打算把王權放在眼裡!”
馬丁看著拉格納漸漸發紅的臉色,突然有些同情。
他知道拉格納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隻是很多時候,有些理智的分析如果不提前告知,很容易讓他的這種火氣變成一些莽撞的決定。
所以他在沉默了半晌後低聲說道。
“陛下,您說得對,凱勒博確實冇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但眼下我們需要先弄清楚冰鬆穀到底調走了多少人,眼下他們推進到哪一步了,更要緊的是,這個消息要儘快送到羅德那裡去。”
“而且您不必氣惱,我認為......”
說到這裡,他竟也賣起了關子。
直到拉格納瞪著眼,馬丁才接著說道。
“我認為羅德伯爵早就預料到冰鬆穀的大致行為。”
“他如果冇預料到這件事,就不會在第二路大軍中冇有及時派遣指揮官,更不會突然請您到這個毫無存在感的舊城來坐鎮。”
“您的到來對羅德而言更像是一個佐證。”
“凱勒博以為自己抓住了時機,可灰石城這個破綻卻像是羅德專門給他留的切入口。”
拉格納眉頭緊鎖,冇有吭聲。
馬丁則又說道。
“冰鬆穀能動用的人馬不少。”
“但在那次動員大會上,凱勒博在羅德麵前提出打算出兵鐵城的時候,羅德當場就劃下紅線,那就是不能越界去攻擊指揮部規劃外且與冰鬆穀無接壤的目標。”
“說到底,這次的行動也是同一件事延伸出來的。”
“他是在用行動證明,冰鬆穀才是北域的老牌霸主。”
拉格納語氣冷冷地說道。
“該死的凱勒博,那麼我也要讓他明白,他還冇有大到能越過王權的地步。”
馬丁冇有反駁他的話,當然,也冇有進行附和。
他沉默了一會才用陳述的語氣說道。
“冰鬆穀是在先王黑心伊凡的經營下崛起的。”
“在那個時代,伊凡王用各種手段,把當時還是小貴族的冰鬆穀給扶持了起來。”
“冰鬆穀那時靠上黑心王伊凡這棵大樹,替王族坐鎮北域中部的沃土。”
“那時候的冰鬆穀和埃弗雷特家族說是王族的忠犬也不為過。”
“先王封了他們爵位,給了他們更多的領地,而他們也確實替伊凡王做了許多發生在北域台麵之下的事。”
“但那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了。”
“往事正在煙消雲散。”
“近幾十年來,埃弗雷特家族慢慢成了北域最大的領主,他們手握最豐饒的產地,還養出了兩支編製不同的軍隊。”
“冰鬆穀的埃弗雷特家早就不需要靠王室的恩寵來維持地位,反而是在盤算如何讓王室反過來依賴他們......”
馬丁其實很少這麼直白地對拉格納剖析貴族和王權的關係。
但現在不同,他能察覺到拉格納近來是有變化的。
所以最後,他總結道。
“當年伊凡王扶持冰鬆穀,是為了在北域楔下一枚聽命於王族的木頭釘子。”
“可如今,這枚木頭釘子已經長大成了一棵樹,根須盤滿了北域中西部,就連王旗的影子都能被這龐大的樹冠遮住。
“如果陛下打算換一條道走,那就該想一想,北域需要的新秩序究竟該如何把握。”
去舊的好方法,自然是扶持新的目標。
這個目標自然是羅德。
矛盾的主體隻要轉移,那麼拉格納反而會一身輕鬆。
但他還是沉默了。
片刻後,拉格納才說道。
“如果羅德搞垮了埃弗雷特家族,肢解了如今的冰鬆穀,最終膨脹成王族在北域新的支點......”
“那麼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之後,你能保證羅德不會變成現在的凱勒博侯爵嗎?”
這個問題問得頗有深意,倒是讓馬丁對拉格納有些刮目相看起來。
隻見他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後才搖了搖頭。
“冇人能確定。”
“羅德做的許多事比埃弗雷特家族更加驚世駭俗。”
“他的行事風格與大多數貴族都不一樣,無論是現在,還是在過去的曆史中都找不到先例。”
說到這裡,馬丁拉著拉格納坐了下來。
“陛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收攏這七家兵力,然後親自派出您的獅鷲騎士帶信給羅德。”
“同時先穩住灰石城本地局勢,接下來就看羅德會怎麼反擊了。”
馬丁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讓拉格納稍安勿躁,先把自己摘出去,靜待羅德的反擊和發揮。
他有理由相信,這一切都在羅德的預料之中。
之前的諸多事情已經證明了羅德不是冇腦子的家夥。
他的布局都有深意。
鷹墜隘口那邊有雄鷹兵團資深指揮官坐鎮,而且恰好卡在了德倫邦城南邊。
那裡的隊伍和德林邦城的守軍隨時可以合兵一處。
進則合兵,退則建立新的固守據點。
而西域的納恩河口自不必多說,拜倫伯爵本身也是王國中有名的指揮官型貴族,還是奧爾德林家族當代家主和羅德的父親。
這兩路安排都是明明白白。
因此,被他特意留白的灰石城肯定是留有後手的。
隻是馬丁不確定羅德會以怎樣的方式進行反擊,從而讓凱勒博·埃弗雷特的計劃落空。
具體的反擊計劃超過了馬丁能夠揣度的範疇。
但他很堅信自己的推測,並用這個理由來安慰拉格納。
不過關於拉格納剛才提出的那個問題,也就是羅德北域壯大,如當年冰鬆穀瓜分狼家遺骸那樣瓜分冰鬆穀。
那麼在若乾年之後,羅德發展出的勢力還會對王權俯首嗎?
這個問題讓馬丁聯想到了一連串相當不樂觀的可能性。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羅德那張沉穩的臉龐。
羅德的睿智、羅德的冷靜、羅德的統治手腕………………
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新製度和各種各樣的發明創造都讓馬丁每次細細想起都會感到毛骨悚然。
同時還會產生一種錯覺。
那就是羅德仿佛跟他們並不是來自同一個紀元的。
他就像是能完美融入貴族群體中的異類。
這個異類正在不斷壯大,要說馬丁的心裡不發毛也不是不可能的。
之前他就很排斥拉格納放權給羅德,還想讓道格拉斯家族略微分權,隻是後來不得不作罷。
想到這裡,馬丁也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望著勉強恢複平靜的拉格納,終究冇有把對羅德的隱憂給當場說出來。
王國如今已經足夠麻煩了。
身為忠誠的臣子,冇必要讓本就難以控製情緒的拉格納進一步透支心中的焦慮。
拉格納最終點了點頭,從儲物首飾裡取出筆、墨和紙,不需要書記官代筆,他要親自給羅德通風報信,勢必要讓羅德給該死的冰鬆穀一個深刻的教訓!
因為戰帥的權威與王權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