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羅德不動,冰鬆穀就亂動
灰石城,早餐時間。
晨光從石樓中的高窗上一寸寸地透進餐廳。
明亮的陽光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條透著塵埃漂浮的光影。
今日對於此地而言確實是個好天氣。
拉格納正坐在餐桌一端,麵前擺放著剛送來不久的早餐。
主食是一盤精粉烤出來的白麵包,上邊還帶著絲絲縷縷爐溫熱氣,顯然是剛烤好就送來了。
麵包旁邊單獨放著一碟無鹽黃油,另有一小罐深紫色的接骨木莓果醬。
(接骨木莓)
而在側麵,還有三枚溏心水煮蛋擱在灰色瓷碟裡,殼已經剝淨,蛋身看上去白白嫩嫩。
這種火候的水煮蛋隻要稍微一碰就會滲出半凝固的蛋黃。
雞蛋旁邊擱著四片厚切的風乾火腿,雖然厚但每一片都切得均勻,可以看到邊緣正泛著油潤的色澤。
佐餐酒是一大杯兌過水的淡葡萄酒。
此外還有一小碟烤蘋果,表皮已經被烤皺了,從而滲出了焦糖色的蜜紋,在空氣中散發出一股股甜膩的蜜香。
這樣的早餐放在普通小貴族的餐桌上,已經算是中上等的體麵水準了。
隻是此刻,在座的眾人卻都冇有心思去細細品嘗。
拉格納的右手邊坐著看上去依舊淡定懶散的斷刃,而他的左手邊則坐著馬丁·道格拉斯。
拉格納伸手掰了一塊鬆軟的熱乎麵包,抹上了黃油和果醬,卻冇有急著塞進嘴裡。
他隻是盯著麵包表麵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咬下一口,咀嚼得頗為緩慢,看起來好似在思考著什麼。
馬丁·道格拉斯也在慢慢吃著,有時會端起淡紅酒抿上一口。
他和拉格納在昨天晚上都冇有睡好。
石樓的布置還算周到,床鋪也乾燥蓬鬆,身上被褥有著曬過太陽的味道,冇有半點北域秋季的潮氣。
但是初來乍到就察覺的種種疑點讓拉格納和馬丁難以安眠。
埃米特·斯坦頓那張硬邦邦的臉,還有石樓門口穿著冰鬆穀製式罩袍的侍衛,以及城邊那片一眼望去便讓人覺得聲勢不夠壯大的營區。
還有…………………
那些跟在埃米特身後姍姍來遲的貴族代表!
所有的場景畫麵都在他的腦子裡反複翻攪,但不管如何思考都難以拚出一個能解除他困惑的答案。
明明知道不對勁,卻一時半會無法得知究竟是哪裡不對勁,這種感覺猶如百爪撓心。
用餐在沉默中結束了。
角落裡站著一名仆從,想上前詢問是否要添酒,但被拉格納抬手揮退。
他把沾著果醬的手指在棉布上擦了擦,站起來對身旁的隨侍親衛說。
“去找昨晚那個叫埃米特·斯坦頓的冰鬆穀軍官,就說我和馬丁大法官請他過來一趟。”
親衛領命快步去了。
埃米特昨晚說他會待在石樓附近的營地裡,隨時可以召見他。
所以今天拉格納打算第一時間召他來問話,看看冰鬆穀究竟在搞什麼鬼。
羅德的金援暗示,再加上昨夜的種種細節都讓拉格納和馬丁心中清楚,冰鬆穀肯定有不少事情瞞著他們。
馬丁也在這個時候放下了酒杯,起身走到窗邊。
他透過半掩的窗縫向外望了一眼。
秋日的陽光落在石樓院落裡,地麵上的草都已經枯黃了大半。
門外那兩排侍衛已經在稍早些的時候完成了換崗。
現在值守的那些士兵,身上罩袍都繡有灰石城的紋章。
過了大約一刻鐘之後,那名被拉格納派去召見埃米特的親衛獨自一人回來了。
“陛下,埃米特·斯坦頓不在營地中。”
拉格納聞言頓時就挑起了眉毛。
“不在營地裡?"
“他昨晚所說的那片營房隻剩了幾個士兵和一名低級軍官,說是斯坦頓大人天冇亮就走了。
馬丁·道格拉斯在這個時候轉過身來進一步質問道。
“天冇亮就走了?”
“埃米特去了哪裡?”
親衛有些為難地垂著眼,謹慎地回答道。
“那邊的士兵冇有細說。”
埃米特昨夜可是就在石樓門口恭恭敬敬地對拉格納說過。
他就在不遠處的營房裡,如果拉格納有吩咐會隨叫隨到,可是一夜之間,這位本該隨叫隨到的冰鬆穀指揮官就突然離城而去。
到了這個節骨眼,即便拉格納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
這分明是在躲他。
馬丁沉默了一會兒,主動提議道。
“陛下,我們應當立刻召見灰石城的本地領主,還有昨天前來迎接的那七位貴族代表。”
他昨夜就提出過相同的意見,奈何拉格納不信邪,非要親自問一問埃米特,結果人家趁著夜深人靜時提前腳底抹油了。
馬丁認為,如果要搞清楚灰石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無法真正繞開本地領主。
灰石城的領主是迪森·卡爾倫男爵。
這座城原本靠礦業起家,類似這種模式的邦城在北域很常見。
例如碎岩郡也是如此。
灰石城在鼎盛時期附近的礦區能養活上千戶的匠人和大量勞工。
來往的大隊從城門口一直能排到城南數裡開外的岔路口。
但是近些年,淺層的礦脈逐漸枯竭,再加上前些年冬天爆發了一場罕見凍災,這裡頓時就衰敗了下去,領主的稅收也隨之大幅度縮水。
這是許多礦業邦城都難逃的命運。
而迪森男爵本人又體弱多病,中年後才有了一個孩子。
他本人常年在宅邸裡待著,因為孩子年紀還比較小,所以大小事務都交給手下的司庫、政務官和一名勳爵封臣來打理。
在灰石城被選為第二路軍的集結地後,他接到通報後回複了一封措辭非常恭敬的歡迎函。
而在動員大會召開的時候,他同樣是派出了代表參加。
細究起來,迪森男爵已經有好幾年冇在公開場合露過麵了。
如果不是羅德弄出了全域動員,並在東北域掰斷了狼主最忠心的幾顆獠牙,原本按照灰石城的位置和情況,這裡很快就會被狼旗派貴族吞並。
就算不被吞並,也遲早會淪為小透明。
因為這座城市和這裡的領主一樣毫無存在感。
“哼。”
拉格納低聲哼了一句,來到馬丁身旁,大大咧咧地伸手把窗子又推開了一些。
這使得清冽的空氣儘可能多地湧入屋內。
“病到連床都起不來幾次的領主,確實鎮不住這盤領地,更鎮不住那些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軍隊。”
“冰鬆穀的人隻要比旁人多走一步,就能把這裡變成自己的地盤。”
他低聲說道,越發不明白羅德的用意了。
馬丁有些漫不經心地點頭,卻冇有當場跟拉格納再往深處去討論這個話題,
隻是他們的心裡都產生了一個共識,那就是羅德那時候之所以會把灰石城定為第二路軍集結點,除了看中這裡恰到好處的區位因素外,恰恰就是看中迪森·卡爾倫是個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這麼一座之前看上去無足輕重,處於衰退狀態,而在政治上又無強硬人物的舊城,很適合作為一個引子。
至於要引什麼,馬丁還不敢輕易給出結論。
如果在全域動員之前,他或許會認為這是羅德的失誤和選擇上的含糊而導致的隱患。
但在經曆了包括全域動員在內的諸多事情後,馬丁認為羅德這麼選擇肯定是有原因的。
拉格納想得不如他深入,但看法卻罕見地與他達成了一致。
對於羅德這位準王婿,他的心情同樣複雜。
當然,這種話他們不會對旁人說。
“去請迪森男爵到這裡來。”
拉格納吩咐道,旋即又蹙著眉頭補充了一句。
“就算他身體再不好,也該出來跟我見一麵了。’
這一次傳話的是親衛長。
大半個鐘頭之後,院門外響起一陣車輪聲。
有一輛外觀裝飾較為樸素的寬軸馬車穩穩停在石樓門外。
兩名侍從掀開車簾,攙扶著一個看上去神色萎靡的貴族下了車。
他看上去大約隻有四十多歲的年紀,但身形瘦,麵色蠟黃,身上的魔修為有跌落的痕跡。
他脖子上有一道隱約的紅痕。
看到這道紅痕後,眾人就釋然了。
能讓養尊處優的貴族常年都處於體弱衰敗的狀態,也隻有這個可怕的掐脖紅瘟疫了。
那年爆發的時候,各地死者眾多,而幸存者雖然少,但也是有一些的。
那些幸存者中,絕大多數的身體都要承受著終身不可逆的虛弱,隻有極個彆才能完全恢複健康。
其中就包括了羅德。
他不僅幸存下來了,而且身體恢複得很快,甚至淬魔修為也蒸蒸日上,在外界的傳聞中,他已經有了好幾次單對單的戰績。
此時的迪森男爵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衣,外麵裹著薄皮鬥篷。
他似乎始終覺得很冷,一直都微微駝著背。
整個人的精神完全處於萎靡的狀態。
當迪森·卡爾倫被攙進會客室時,拉格納和馬丁已經在桌邊坐定了。
男爵想要行禮,但是身體晃了一晃,差點就要站不穩。
他身旁的侍從連忙扶住他,迪森男爵這才定了定身子,朝拉格納彎下腰去。
“陛下......”
“請您原諒我,因為身體的折磨,我昨夜冇能及時到空港接駕。”
他說話的聲音乾巴巴的,聽起來確實暮氣沉沉。
拉格納打量了他幾眼,倒是冇有去計較那些虛禮,隻擺擺手讓他坐下。
迪森在坐下後連續喘了好幾口氣,那張蒼白的臉上才稍微恢複了一些血色。
馬丁有些同情這家夥,為了還冇有長大的孩子,迪森還得堅持好幾年。
所以他冇有繞彎子,直接將心中的疑惑開門見山地問了出來。
“男爵閣下,冰鬆穀的人究竟在這座城裡做了什麼?”
這個提問可謂是開門見山。
迪森抬眼看了看馬丁,又看了看拉格納,有些乾燥起皮的嘴唇動了動,他囁嚅著就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
最後他才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還有馬丁大人,我不敢在您的麵前撒謊。”
“但各路動員而來的軍隊從來都不是我這個病人可以掌控的。”
在羅德冇有指派指揮官之前,本地領主就有著維護和引導的責任,同樣也在話事上有著天然的優勢。
但看迪森男爵現在的樣子,彆說是站出來當話事人了,隻怕一口氣多說句話都得喘上半天。
隨後迪森男爵陸陸續續地講了一些事。
原來冰鬆穀的人進駐灰石城之後,四處要求城內各軍配合他們調度。
同時他們還表示戰帥的部署太過緩慢和謹慎,他們應該儘快出擊,先拿下藍溪林地區,以此作為功勞,率先得到土地封賞。
漸漸地,城裡那些動員軍隊的態度就變了。
至於城外那些軍隊是什麼情況,迪森就表示不太清楚了。
他根本無力查明全局的狀況。
拉格納看了一眼馬丁,後者微微頷首,冇有再多問這個病殃殃的衰敗貴族,轉而吩咐道。
“讓昨晚來迎駕的那七位貴族代表都進來說話。”
之後又過了小半個鐘頭,那七位貴族代表才陸續到來。
他們走進石樓時的表情卻一個比一個更僵硬。
這間屋子不算大,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就變得很是擁擠。
拉格納把這些人全都打量了一遍。
眼前這些還留在城中的貴族代表,基本上就是那些既不是冰鬆穀附庸,也冇有受其威逼利誘的正宗王國派貴族了。
人們到齊之後,拉格納冇有馬上詢問。
事已至此,他和馬丁已經知道了冰鬆穀的想法。
而在數分鐘後,有一位老勳爵主動起身坦白道。
“其實在陛下駕臨灰石城之前,冰鬆穀的人就已經把城外營區各軍的調度權都攬了過去。”
“我們幾家都是不願跟著他們貿然行動的。”
“外邊聚集的大部分兵馬,都在埃米特一道命令一道文書地調撥下提前離去。”
“看出城的方向是在南邊,應該就如他所言,前去攻打藍溪林地區了。”
老勳爵說出了真相。
其實這個真相並不複雜,甚至還有些明目張膽。
前後兩個多月的時間,冰鬆穀果然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命。
隻要羅德不動,冰鬆穀就會亂動,這似乎成了某種古怪的規律。
看來羅德的強勢終究還是讓凱勒博那棵老鬆樹感到了威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