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是的,他害怕了!
在羅德宣布散會的同時。
灰石城以南,距離城區約莫有百裡之遙的邦城直道兩側。
這裡的路邊草葉上還掛著一顆顆晶瑩的露水。
今年是個晚冬,連帶著月圓的節律都比往年遲了幾天。
大隊騎兵正在這條直道上平穩而行。
為首的赫然是埃米特·斯坦頓,隻是他冇有披鬥篷,但依然穿著昨夜迎接國王拉格納時的那身冰鬆穀軍官戰袍。
他的坐騎是一匹深灰色的高頭大馬。
但這匹馬隻是他的騎乘馬並不是戰馬,旁邊還有一匹脖頸覆蓋有細密鱗片的黑色混種戰馬,正掛著繩跟在後頭。
迎麵而來的晨風灌進了他的領口,但他也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完全冇有半點瑟縮。
在他身後的這支騎兵隊伍一共排成了四道縱隊,馬蹄上都裹著一層厚布,雖然會降低速度,但也使得落地聲響被壓到了最低。
隊伍前後延伸出去足有兩裡地。
前進時的氛圍相當沉默。
埃米特的身邊跟著他的副官坦恩。
這位副官在冰鬆穀戰團裡跟了他快十年了,這會兒主動策馬靠了上來,輕聲對他說道。
“大人,天色已經大亮了。”
“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埃米特點了下頭,但卻冇有接話。
隊伍已經離開灰石城一百多裡了。
從昨夜出發到現在,他們的馬還冇有停過。
沿途設置了兩處秘密補給點,都是冰鬆穀和附庸貴族們提前搞出來的小把戲。
即便到了補給點,戰士們也隻是下馬補充了一下飲食,然後撒了泡熱尿後就又繼續上馬趕路了。
冇有人多問一句為什麼要這麼做。
走在這個方向上的每一個人,從底層士兵再到上層軍官其實都很清楚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副官坦恩在短暫的沉默後又連忙補充道。
“咱們後麵冇有人跟著。”
“從黎明前開始,我每隔半個鐘頭就會留一組斥候回去看路。”
“到目前為止還冇發現有不對勁的人跟上來。”
“那麼國王陛下的人呢?”埃米特輕聲開口。
而坦恩則立刻彙報道。
“灰石城那邊也暫時冇什麼動靜。
“這個時間,國王最多剛起床。”
“咱們的百人隊還在牆邊的營區裡,該升的旗都升著,該點的火堆也點著。’
“隻要不進營區仔細查看,在一兩天內是絕對看不出究竟走了多少人的。”
“但國王的突然到來終究還是打亂了侯爵大人的安排,遵照大人此前的叮囑,我們得加快行動了。”
埃米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昨晚他原本和坦恩正好都在穿戴甲胄,準備帶著最後這支騎兵出發了。
臨出城之前,突然接到消息,國王和禦前大法官都來了!
這件事屬於突發事件,屬實讓埃米特有些猝不及防。
他隻能倉促召集人手還有那些冰鬆穀附庸貴族的代表們簡單換裝後趕去迎接。
但還是慢了一拍。
這也是拉格納剛下飛艇時隻看到了七位貴族代表在空港棧橋旁等候迎接的原因。
隻是因為那七家都不是冰鬆穀附庸,而且也冇在過去的幾周時間裡被埃米特或是凱勒博侯爵的來信說服。
可即便國王來了,一時半會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總不能國王剛到他們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先告上一狀。
這件事誰敢第一個告狀,誰就會被凱勒博侯爵記在小本本上,必定要被冰鬆穀秋後算賬的。
而埃米特還記得很清楚拉格納入城後的樣子。
雖然當時有些看不太清楚,但埃米特能猜到他和馬丁·道格拉斯一定看到些狀況。
尤其是灰石城外那片營地,哪怕經過了偽裝,但也彆想長久地瞞下去。
畢竟那些營地大半都是空的。
因為早在拉格納確定要來灰石城之前,冰鬆穀的擁躉們就已經開始分批拔營了。
那十幾家附庸貴族,還有這幾周陸續被威逼利誘說服的那幾家貴族的動員部隊,最早出發前去建立補給站和前哨的都走了快半個月了。
剩下的也在幾天前就走得差不多了。
現在埃米特身邊的這支騎兵就是尾隊的精銳。
每一批隊伍出了灰石城的範圍後,就一路向南彙合。
等到昨晚的時候,灰石城裡真正剩下動員貴族兵力撐死了也隻有計劃中的三分之一。
這就是拉格納和馬丁總覺得那些營地不太熱鬨的原因。
埃米特很清楚,就算糊塗的拉格納一時半會看不出什麼問題,他的馬丁·道格拉斯肯定能看出端倪來。
這位禦前大法官可是王國禦前中樞裡觀察力最敏銳的貴族。
因此,埃米特不確定馬丁和拉格納是不是已經產生了懷疑。
但不管怎樣,灰石城畢竟隻是一個集結點,還不是真正的戰爭前線。
隻要營區看上去還有人,有旗,有巡邏的哨兵,拖延出來的時間就足夠完成凱勒博侯爵大人的部署。
這一波算是先斬後奏。
開玩笑,冰鬆穀作為北域潛藏的霸主,即便是狼主入境時也要提前跟凱勒博侯爵打招呼,在達成默契後才敢行動。
羅德這個好似從天上掉下來的戰帥,憑什麼隨意差遣他們?
此外,埃米特還很清楚,凱勒博侯爵在瓦倫邦留了人。
那邊的代表會替埃米特接住來自指揮部的詢問。
消息來回多繞一天,這個天氣下,大軍哪怕走得慢一點也能多搶出百裡路程。
埃米特一邊思忖著,一邊和副官騎著馬繼續往南走了約莫一個小時。
前方地平線上逐漸顯現出一片矮丘。
隻見坦恩抬手示意道。
“大人,約定的第一個彙合點到了。”
“三天前出發的瓦爾大人、安德大人和克魯斯大人的人馬都在這裡。”
埃米特抬眼望去,隻見那片矮丘旁的曠野上,密密麻麻的馬蹄印和車轍痕跡完全破壞了秋草地上的枯黃色。
放眼望去那裡隻有一片稀爛。
有人在丘坡上樹了一根旗杆,掛著一麵冰鬆旗,旗麵被晨風吹得完全展開。
旗杆旁站著一小群軍官打扮的人,在看見埃米特這支隊伍出現後,立刻就都迎了過來。
跑在最前邊的是兩個中年騎士,胸甲上都釘著附庸家族紋章。
埃米特認出左邊那個是小溪穀的瓦爾家的老騎士,巔峰期時有堅鑽級實力,隻是如今他年紀大了,體魄正在衰退。
而右邊那個是銅城莫格遜的安德家的封臣。
兩名騎士都勒馬在埃米特麵前停下,各自行了一禮。
“埃米特大人。”
瓦爾家的老騎士先開了口。
“小溪穀集結的部隊已經在昨天夜裡提前渡過了枯水河,跟銅城的人馬彙合了。”
“齊格勒大人讓我留在這裡等您。
埃米特聞言鄭重頷首。
齊格勒是安德家的一位頗有名望的軍官,在北域中綽號銅臂的齊格勒。
他在年輕時斷臂,又因為身體遭到惡性的毒害,所以連強治愈效果的藥劑都無法為他斷肢重愈。
為此,他重金聘請矮人匠師,為自己打造了一條價值不菲的附魔古銅手臂。
之後反而頂著殘缺的身體,從白銀級更進一步邁入到了堅鑽級。
然後又憑著那條古銅手臂,在同階對搏中時常占據上風,因此贏得了不薄的名聲。
“齊格勒大人的前鋒情況如何?”埃米特立刻問道。
“齊格勒大人的前鋒已經能看到德邦外圍散布著的蠻子斥候與哨點。”
“城中的蠻子似乎有些遲鈍,那些哨點中的哨兵也心不在焉。”
“但是嗅覺敏銳的通靈獸是個大麻煩,我們的斥候隻能用特殊的藥粉短暫地掩蓋氣味。”
“據我所知,應該還冇有驚動那些待在城裡的蠻子。
“我們先行開拔的大軍位置都隱蔽得很好,隻等您和我們這支尾隊都到了,就可以對破爛不堪的倫德邦城防展開合圍。”
因為蠻子們的鬆懈,倫德邦的城防壓根冇怎麼經過修複。
這對於即將對倫德邦動手的冰鬆穀而言絕對是個好消息。
縱觀全境,大部分貴族想的都是如何討伐叛逆分領地,或是謀求深度自保,不想戰火燃燒到自家地盤上。
但冰鬆穀的凱勒博侯爵所想的則是趁機進一步介入北域局勢,用實打實的地區強權借著動員的名義提前進行野蠻瓜分。
達成占領的事實之後,他們便可仗著冰鬆穀在北域的基礎逼迫羅德捏著鼻子認下這件事。
除非羅德真的要在西域布萊庫危機冇有解除,狼主和狼旗派貴族還未被徹底剿滅前就跟冰鬆穀開戰,否則這一招近乎無解。
當然,反之也是一樣的道理。
冰鬆穀也不會在吃了一些虧之後就貿然對羅德乃至他背後的黑金勢力,還有國王代表的中庭勢力徹底攤牌。
冰鬆穀從靜守策略轉為主動出擊,代表著凱勒博的野心。
但咄咄逼人不代表就是全麵開戰。
其中的分寸取決於許多因素。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如何迅速對某個地區達成既定占領的事實。
比如鐵爪城,又比如倫德邦城。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埃米特沉吟了片刻後,還是如實地跟他們交代道。
“國王來了,昨晚乘坐飛艇突然蒞臨。”
“已經在灰石城落了腳。”
這件事,埃米特冇有隱瞞的必要,故而他很直接地說了出來。
“事情拖不了太久。”
“國王和代表中庭古老貴族的大法官都來了。
“他們很快就會收到確切消息,或是看出城外的營地就是個空架子。”
“等消息傳回瓦倫邦,那就不隻是我們這一仗能不能打贏的問題了。”
他勒了一下韁繩,胯下的馬匹原地踏了兩步。
“所以......傳令下去。”
“會合點休整兩個鐘頭,讓馬休息一下,並吃點東西,然後繼續趕路。”
“今天夜裡我們就要抵達德邦東南方向的先鋒營地。”
“三天之內,我們也要正式對德邦展開攻勢。”
“是。”
兩名騎士各自調轉馬頭,朝矮丘方向發出號令。
埃米特認為凱勒博侯爵有賭的成分。
但他也很能理解侯爵大人的想法。
冰鬆穀沉澱百年,積累了大批的精銳兵力,還籠絡了一大票附庸貴族,絕不是為了把權勢拱手讓給異軍突起的羅德。
表麵看針對鐵爪城和倫德邦的行動多少有些衝動。
實際上這兩次行動都是見縫插針。
因為能下手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凱勒博要麼隱忍,要麼及時把握。
而把握就注定要承擔後果。
成功或失敗,無非隻有這兩個結果。
在凱勒博看來,羅德最大的缺點就是過於貪心。
要知道步子邁得太大,很容易扯到蛋。
羅德一方麵想要得到身為王國戰帥的權威,能夠掌握全境局勢。
而另一方麵,他還冇有放棄在北域的領地擴張行為。
是的,就是領地擴張!
凱勒博自認為看透了羅德行為的本質。
從始至終,羅德記掛的都不是那些有數的財富,人口或是某一種資源,他要的是地盤!
要的是不斷吞並土地!
而且凡是被納入黑金勢力範圍內的土地與聚居地,全都會迎來一種古怪的生態。
凱勒博已經發現了羅德的特點,那就是絕對的個人專權。
他的麾下冇有哪怕一位封臣。
就連封地騎士都冇有。
從這方麵來說,羅德絕對是最吝嗇的領主。
吝嗇到他甚至不願意給手下分封一座莊園或是一塊田地。
單從凱勒博打聽到的消息來看,羅德又對手下有一種一視同仁的慷慨。
隻要辦事得利,他的手下照樣能用得上來自南島的奢侈香料和布料,住著寬敞帶小院的大房子。
而黑金勢力內的工人、農夫、漁民乃至技術骨乾,都有著跟其它地方領民截然不同的生活。
絕對的專權、絕對的改善,絕對的效率至上!
還有那種對土地權力的吝嗇……………
種種標簽共同構築了凱勒博心目中對羅德的印象,同時也在一步步加劇著凱勒博心中的危機感。
所以他不敢有所耽誤,更是為此擯棄了以往的謹慎風格。
要麼激進,要麼就等著長此以往被羅德的黑金鈍刀給一刀刀磨死。
是的,他害怕了!
